這個人家，既沒雞也沒犬，只有一個人，女人，葉楠。所謂的雞犬不寧，都在葉楠的心上。

    葉楠是慧芳的老姐妹們之一。她昨天起就這個樣子。

昨天是葉楠的生日，三十八歲生日。到了西方該入鄉隨俗，女人的年齡絕不該輕易暴露，然而，三十八，是葉楠一小時前對着電話筒狂喊的。那一聲吼，通過一根電線，早讓全球人民聽個透。我這裡重下復，無傷伊心。

    昨上午起，葉楠就心神不寧等電話。葉楠真不必如此。給她電話的人一不是決定她生計大權的上司,二不是第一次給她電話的陌生人。

    說得輕巧，假如你我是婦女，是葉楠，咱能不忐忑不安嗎？

    那人可以決定葉楠的命運。葉楠的另一半，丈夫，林泉。

    葉楠把這個電話看做一個預示，預示他們夫妻今後是分還是合。

    好傢夥！葉楠，一定是個針尖型斤斤計較凡事上綱上線的女人！

    誰讓林泉在去年的今天失了誤？！那是葉楠林泉結婚十年來，歷史上的今天唯一的一次失誤。那天，葉楠在家高高興興等電話，一直等到葉楠的格林威治夜裡十二點，林泉的中國北京早晨八點。葉楠終於忍不住一個電話撥過去。林泉立即道歉：工作太忙，太忙，給忘了。。。。。。生日快樂。他並保證這種不小心再也不會發生。

    事實是，這一年來，葉楠一天天覺得林泉對自己不小心的不能再不小心。

    人們常說，事情發生一次是偶然是巧合，發生兩次就要打個問號。你就可以想象葉楠的內心了。

6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二十年都不到。彼時的葉楠林泉在霧城中國留學生里何等風光！這個，我可以作證。

    與別個男留學生的老婆不同，葉楠畢業於某著名外國語學院。腳還沒踩到英格蘭就能說一口流利的地道英語外加基本通順的法語。用英國人的說法那叫一個smart。頭髮亮晶，皮膚白淨。婉轉動聽的江浙普通話帶着清甜的辭瓷磁尾音。苗條嬌小之軀，透着好幾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居高臨下般神氣。

    林泉在霧大讀MBA，身材魁梧，黑髮濃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咄咄逼人，卻又豪爽熱情。

    我第一次見他們，咋一眼，夫妻倆一高一矮，不般配。多瞧兩眼，不禁感嘆夫妻倆那傲然挺拔的氣質。太般配！

    此外，倆人都有一副動聽的嗓音。這樣的人材，闕如毛主席的接班人的接班人1993年霧城中國學聯主席卜村信博士不是伯樂勝於伯樂樂於伯樂，輕而易舉地獲得兩個一流歌手。葉楠林泉年年在學聯操辦的聯歡會上一現身姿二展歌喉。讓大些大些有紅眼病的人（包括我老婆）長期不愈。

    慢慢地，劣勢出來。英語是不錯，法語也嘰里呱啦，葉楠沒有一個在中國人看來踏實的專業。與她同來的那些陪讀老婆們大多只能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蹦着說英語，更是法啞，但人家憑着專業實力，陸陸續續獲得獎學金讀起化學博士生物學博士計算機碩士啥的。比如我老婆，到英國之前，人家英語除了會念26個字母，單詞只會OK。然而，我老婆慧眼嫁了我，到英國只三年，白天就成了我師妹。晚上是我的學生。。。當然，學生過後，人家又是老師啦。。。不幾年，這些過去在葉楠眼裡家庭婦女的婦女們都成了職業女性。

    葉楠怎麼着都申請不到獎學金。熬到最後只好自己出資讀了個教育學碩士。這是蔑視一切的葉楠到英國後遇到的第一個心理打擊。好在，很快被肚子裡的胎兒以及胎兒出來後的哭鬧所帶來的種種歡樂和煩惱沖淡。

    至於林泉，本打算學位到手就回國發展。讀着讀着，發現與他一同出來讀書的那些在他眼裡除了本專業外啥也不懂的同胞博士碩士們在畢業時一個個趾高氣揚在英國美國找到工作，並且把要回中國的人都歸為無能之輩。

    林博士一賭氣，也在英國滿世界找工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工作找到，卻終混不上個小領導做做。

    為保證丈夫愉快的心情和充足的精力好好應付工作上的領導，葉楠將心事全部花到已長成一朵花的小寶寶Lily身上 （另加大人的一日三餐等等），沒有外出做工，而變成一全職家庭婦女。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許多英國女人生孩子之後，不都在家做全職家庭婦女嗎？據說有位英國女士填表時，在職業一欄鄭重地填上母親二字，大獲讚揚和尊敬。可偏偏號稱最孝敬老母的中國人不這麼認為。比如，葉楠自己的說法便是“淪落”為家庭婦女。

    葉楠便不時對林泉發發牢騷。要是從前，林泉會用口來賭口，並化出法國吻之類的激情。而今，林泉只拿那個夫妻倆共同的目標“在英國的無限居留權”就把老婆口堵死。如此這般，激情的沒有，和諧還算和諧。

    林泉在英國工作四年後，一家三口順風順水拿到無限居留。Lily已經五歲，上小學學前班。葉楠高興地以為苦日子就要出頭。然而，正當這慶祝時刻，林泉堅決辭去工作鐵了心回北京發展。一發展轉眼間兩年有餘。

    風風雨雨一點不能轉眼間消失，自去年歷史上的今天的不愉快，多少次葉楠鬧着將Lily一起拉回國算啦。Lily死活不肯，葉楠林泉兩邊的父母（註：其中四分之三的為退休教授）都說要三思，要為孩子着想，切不可一時衝動。

    葉楠不時地怒髮衝冠，為了孩子，為了孩子，三思，三思，誰三思過我呢？一思都不思！

    她一拿起給林泉的電話筒就忍不住抱怨，把以前讓她激動無比的“無限居留”吼叫成“無期拘留”。

    除了去年的‘今天’那次對不住，一年來的抱怨，林泉再也沒有對不起過。反說一切都是為了家。葉楠的憤怒火上加油。因此，如今她每個周六再不像以往那樣親自帶Lily學鋼琴、游泳、遊樂。她雇了一剛從國內來的女留學生，每周六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一共三十磅帶Lily在外面作各種活動。葉楠自己去佛光寺“灑脫隊”。用我老婆的話是，葉楠再一次淪落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霧城真是個絕對真理。比如，我老婆剛來霧城時，跟慧芳很有些來往，關於黑白灰的色彩經正是從慧芳那塊吹來的。可自打我老婆博士帽戴上頭並在大學混了個助理研究的職位後，她的圈子基本就是職業女性們了，她們夏日的周末去海灘，春秋天在後花園Barbecues，或者陪着兒女們參加鋼琴小提琴競賽，逛逛博物館展覽館聽場音樂會看個電影啥的。。。浪、漫、高、雅。到佛光寺踢腿？我老婆鼻孔里的氣都吹進了電話筒。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我老婆打死也不去佛光寺，有關慧芳一群大陸婦女們在佛光寺的那些事，我基本從我老婆電話里偷聽來的。畢竟是女人嘛，總有些共同秉性。加上霧城這裡的電話公司有個優惠套餐，晚上、周末的電話哪怕燉上一小時，都不要錢。

    當然，從說書的角度，我這裡還是加進了一些想象或者說綜合經驗。比如開頭描述的慧芳家大門廊，是對霧城某類華人住家的總結。關於葉楠家雞犬不寧的狀態則來自想象。想象這事也有些怪，只要你一進入狀態，就長了翅。。。根據葉楠38歲時“歷史上的今天”，我閉着眼睛想象：

    她39歲這一年：

1林泉回家過幾次，夫妻倆次次不痛不癢說再見；

2林泉極少電話給葉楠，基本都是葉楠撥過去；

3葉楠已不指望她的生日林泉能有什麼電話祝福。她已準備和林泉開始正事，分家，離。從此以後女子不再昏。。。她也開始在外面四處找工作；

    可是女人。。。。。。即使是21世紀頂了大半邊天的女人，到了生日這一天。。。唉。。。反正葉楠一早把Lily送到學校，幾乎一路跑回家，然後一直心神不寧左右不離電話機。

    不用說大家也知道下面的事。只是，不幸的“歷史上的今天”有不同的不幸。欲知這對夫妻“今天”的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河東河西（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