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中文作業都作完了，媽媽還沒回。

龍龍又趴到窗台。與下午不同，這會子，他隔着窗簾縫，往外瞧。也不是數雪花，而是望媽媽。

    爸爸走了快一年了吧？龍龍早已訓練出獨自在家的勇氣。現在的問題不是怕，而是不要讓鄰居發現。每當室內開燈，他就放下窗簾。
    這麼久，媽媽還不回，這樣的事，還沒作過。

    他從下午對雪花的歡呼到擔心。也許就因為落雪，媽媽的車不好開？望着漫天大雪，他期望這些花花停一會兒，好讓媽媽回家。

    龍龍的小胳膊又酸又麻，媽媽的影子都沒有。他盲目地揉着小眼睛，要是媽媽一晚上都不回家，怎麼辦呀？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小肚子一陣抽蓄。得上趟廁所。咚咚咚，龍龍跑進樓上的衛生間。

從馬桶上坐起，小褲子才提到一半，龍龍像着了魔似地往外跑，從樓梯上連滾帶爬跌到樓下大廳正中間的地毯上，就勢跪在那裡，雙手捂着眼睛。

好半天，他聽到一支熟悉的莫扎特的曲子。才慢慢壯着膽轉頭，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張開一條細縫。

他看到樓上的過廳燈火通明。慶幸自己方才把過道的燈開了才上樓。他想衛生間里的燈也應該是開的，那樣就好。別人說，鬼怪都怕光。

雙手慢慢地從眼睛上完全移開，定了定神，他明白耳朵里熟悉的聲音是自己睡房裡收音機發出的音樂。

媽媽堅持在他的房間里，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放那個古典調頻台。說這樣對龍龍的智力發展有好處。此外，媽媽還特別相信什麼莫扎特效應，買了好多莫扎特的音樂光盤，龍龍耳朵都聽起了繭。

此時，他意識到樓上正在播放的是莫扎特的“瞬間”。他的膽子徹底放開，竟然鼓着小嘴巴，站起來，雙腳踩着樓上“瞬間”的節拍，從客廳一路開燈往廚房走。

廚房的電燈開關打開之後，樓下所有的燈都亮了，就什麼都不怕啦。龍龍開始有點自豪自己的勇敢精神。這種自豪感激勵他進一步走到冰箱邊。打開冰箱門，取出牛奶。他又昂首挺胸地一步一巨響地走回客廳。非常熟練地掂着腳，從書架第二格取下餅乾筒。

樓上莫扎特的“瞬間”已經沒了，換了個龍龍不熟悉的曲子。

    龍龍其實並不太餓。每到星期六，媽媽中飯做很多好吃的，比學校聖誕假前的大餐還好吃。他這樣搗騰來倒騰去主要為了證明自己一點都不害怕。他嘴裡叼着餅乾，又從茶几下面搬出Jigsaw拼圖遊戲盒子。這是平平家送的，龍龍已拼過上百遍。不一會兒，他拼出一個大拱門。

龍龍失了興趣。他抬頭，望着書架最頂一格上的兩個新盒子。一個是爸爸才寄來的。一個是媽媽上周末買的新Jigsaw。但媽媽不許他現在就打開，說要留到Christmas。

龍龍很不理解，為什麼好東西都要留到Christmas？但他也只有對那新盒子乾瞪眼。心裡湧上許多期待和興奮。那可是1000 pieces啊。龍龍從沒拼過這麼多的pieces。要用幾天呢？他哪裡知道，正是媽媽的詭計。讓他放假時有事做，別煩她。

興奮讓他忘記了懼怕，他甚至走到窗台下，靠牆角的賽車軌道邊，一屁股坐到地上。

眨眼工夫，嘩嘩嘩一紅一藍小汽車在賽道上一個圈又一個圈。龍龍一隻手一隻像手槍樣的遙控器不停地擺動。幾個回合，他就樂在其中。忘記了媽媽不回來。也忘記了爸爸不回來。

4

方茹拖着大包小包進門，立即聽到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她嚇了一跳，扔下所有的包，不顧一切地衝進客廳，看到兒子坐在地毯上手拿遙控器手槍，滿臉通紅。

兒子就這麼在家一下午？她心裡湧上一絲難過。忙帶些歉意地喊：龍龍，龍龍，對不起，媽媽回家晚了，你好嗎？餓不餓？

龍龍茫然地站起身，緊接着，他回過神，摸着頭說：媽媽你怎麼才回來呀？我都急死了。你上街好嗎？

方茹不回答兒子，也忘了一回家就查作業的習慣，幾步躥到龍龍面前。將手在衣袖裡捂熱後，伸到龍龍的額頭。

龍龍一推媽媽手，吃吃笑起來：媽媽，媽媽，你幹嗎呀？

        ——兒子，你的小臉通紅，莫不是發燒吧？

——我的臉一點也不小，我也沒發燒。媽媽你怎麼總想些不好的事？龍龍跳起來，仿佛這樣就證明了自己是好好的。方茹跟着笑起來，這就好，這就好。心裡笑自己神經質。

    方茹回到門口，把扔在地毯上的包，拎一些到廚房，將裡面的菜、肉什麼的通通放進冰箱。這才慢慢踱到客廳，又問兒子餓不餓。

龍龍說他一點也不餓，母子倆只是草草地吃了些中午剩的Pizza和蛋炒飯，方茹迫不及待地取出一個大袋子，叫兒子猜是什麼？

    龍龍迷惑地看了幾眼，太大了，大盒子Jigsaw媽媽上周已經買了。他對媽媽提出的聖誕禮物blue peter DVD沒有那麼大。他猜不出來。

惦記着車，方茹不想花時間難為兒子。她告訴兒子，裡面是一顆聖誕樹，塑料聖誕樹。她要兒子自己試着把它組裝起來。心想，乘這個功夫自己就可以自由行動啦。

龍龍立即興沖衝動起手。他最喜歡幹這些事了。以前爸爸在家，家裡買的任何需要組裝的東西，他只有在邊上看的份。其間總免不了和爸爸爭執。在龍龍看來，爸爸做的許多步驟都不對。而爸爸卻在這不對的步驟里把東西給安好了。

看到兒子如此踴躍，方茹後悔自己一心想“擺脫”兒子，忘了件大事——和小傢伙一起檢查他的作業。

她搖搖頭。飛快地搬出Yellow Page（黃頁）電話本。她得找到能修車的人。結果，撥了好多家車行，不是沒人接就是留言說明上班服務時間。這才意識到自己太急了。忘記了這裡周日不上班的定律。

她呆坐着。默默地看着兒子熟練地套上一節節樹枝。

要不是為了買這個聖誕樹，多開了十幾個Mile，說不定車子不會壞呢。又否定自己。車壞，是遲早的事。到了時候，總歸要壞。不過，那樣話，要壞，也壞在家裡。她想到志剛，要是志剛在家，就算車不壞在家裡，也不用這麼擔心。哪一次，車壞了，志剛不都修好了？

志剛！志剛！志剛說了今年不回家過聖誕。方茹不由升起一股怒氣。

志剛原是方茹的支柱。

到英國後，變了。

    方茹帶着龍龍歡天喜地到英國做了志剛的dependent陪讀。不到兩個月，方茹感到變化。

    志剛在H大讀博士。不知什麼原因，他跟第一任導師Jonathan教授常鬧些矛盾，最後竟鬧到Jonathan要一腳把他蹬回老家的地步。經過許多的周旋，系裡終於有另一位高級講師Charles博士願意接管志剛，志剛也換了博士課題。可是，這位Charles博士與志剛的緣分也不是太好，別彆扭扭的小事不斷
    方茹的運氣倒不壞，趕上IT黃金時代。雖沒有英國學歷，憑她中國名校碩士文憑，編程序老手，輕輕鬆鬆地在一家IT公司找到一編程工作。

能夠如此之快上班，也得益於她是志剛的妻子，簽證上是dependent身份，這樣的身份，不需要辦任何工作許可就可以工作。為此，志剛不開心時，她總是安慰他：這一切其實都是你的功勞呀。是你，我才有這個身份啊。

方茹心裡，志剛是世上最有才氣的人。以前在國內，每次志剛系裡的系主任黨支書們什麼的找岔子，她就氣鼓鼓心頭一哼，此地不留爺，自有爺去處。到了西方，到了不是認人為親的憑本事吃飯的西方，一切都會好轉。

真到了英國，她才發現天下世事其實都一樣。她的志剛在學術上是天才，在人事方面卻是蠢才一個。可是，她不能說出來。特別在志剛這麼不順利的時候。其實，她也試着說過兩次，可能她的方式不對頭，志剛暴跳如雷！

5

事情在方茹看來，越來越往壞的方向發展。志剛在快畢業的前半年回國開了次國際學術會議。從此，便着了魔似地口口聲聲嚷嚷着博士一畢業就回國。

——回國？當初不就是因為在系裡不融洽，看不慣，混不順，才出來的嗎？方茹小心翼翼地提醒。那年你走時，不是發誓打死也不回來了嗎。

——在這裡不也被磨擦？天下烏鴉一般黑！

——你畢業了，找工作，找到別的地方，不就好了？我們公司就比我原來國內單位的人事關係簡單。

——那是你的事。再說，我回國，也找個別的單位。而不是回原單位。

夫妻倆的爭論像先有蛋還是先有雞那樣總也沒有結果。

不知是看出志剛鐵了心要回中國還是看出志剛的家庭內戰。志剛的第二任導師Charles博士一反常態地對志剛熱心起來。那年聖誕節，還請志剛一家去他那美麗的海邊Cottage吃了頓飯。飯後閒談間，當着方茹的面，勸志剛留在英國。說他一定會十分高興地為志剛做推薦人。

此時的志剛已是九牛二虎不回頭。一時間家裡戰火紛飛。

方茹疑神疑鬼小心眼時，常常想，這小子如此鐵定要回國，是不是有別的啥原因？

雖說方茹不是網蟲，網上的一些說辭她總是略知一二的。比如“海龜”這個詞，她特不喜歡。還比如某些大標題，“男海龜都是衝着美女回”、“20%的海龜都在包二奶”什麼的讓她覺得討厭。“二奶”一詞早就讓她噁心。聽到這噁心詞與代表志剛的“海龜”一詞綁在一起，你說方茹她火不火。

事情和名詞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尤其方茹這樣的小人物。

如今，這火是滅了，剩下的只是氣。

疑神疑鬼，小心眼！是如今志剛在電話里掛在嘴邊的兩個詞。都代表方茹。

疑神疑鬼小心眼！方茹又是一陣怒氣。一向自以為心胸開闊大方美麗，怎落魄到這般不堪？！

要說，也不完全是自以為。剛進大學門的那個月，系裡組織詩歌比賽，方茹不僅得了個新生一等獎，還被冠以豪放派詩風。大學四年，她給同學們的印象一直是個豪爽人物。

志剛說了今年不回來過聖誕節了！怒氣變作怨氣。

難道自己真成了個小心眼？！不回就不回唄。不就是個聖誕節嘛。不回拉到，省我每餐多煮幾碗飯。怨氣又折作怒氣。

——媽媽，媽媽，龍龍興奮地跳着，小臉紅極。

龍龍，龍龍喚醒了媽媽。龍龍在曾經的戰火中是媽媽的藉口也是媽媽的同盟軍。小傢伙堅定地站在媽媽一邊，對爸爸揮着小拳頭：我不要回中國。這裡才是我的家。不過小傢伙對爸爸走不走無所謂，他只要媽媽留下來就可以了。

然而至今方茹都不知道，決定留下來，到底是為龍龍還是為她自己。內心深處，她太害怕回去後系裡那些人的指指劃劃。還有系主任黨支書們扔來的小鞋子。小鞋子，小鞋子她早就穿怕了。如今只怕自己的腳又比原先要寬不少。

——媽媽，媽媽，你看我做什麼，快看我裝的聖誕樹呀。我裝的好吧？。。。等等，等我插上開關，你再看那些小燈。會更好看的。

龍龍的小手在方茹眼前晃動。方茹卻禁不住擔心起來，這孩子臉怎麼這般紅。可不能在這個時候生病啊。忍不住又要去摸兒子的頭。

龍龍一把掙開了，又忙不疊地找插座，插上開關後，蹦着說：媽媽，媽媽，看那些小燈，一閃一閃的，好看吧。

——媽媽，媽媽，你怎麼啦，你怎麼啦，你怎麼哭了？

方茹忙說：媽媽沒哭，剛才，不小心弄了髒東西掉眼睛裡。

——你可要小心哦。你說，你說，好看嗎？

——好看，好看。

——就是，這麼好看的樹，別人家都有。爸爸以前還總不買。。。。。。

忽然，龍龍覺察到媽媽真的不開心。聲音低了下去，又疑惑地問：媽媽，你好嗎？

方茹才像意識到什麼，站起身，慢悠悠地說：媽媽今天真倒霉，在街上把車子弄壞了。

是這個事啊。龍龍放心了。他對媽媽天真地笑道：車子壞了有什麼關係，明天找平平爸爸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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