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10月底,幾經周折,我總算領到了那本要命的護照,踏上了可以載我遠走高飛的列車。我不知道這一去,命運將帶我到何方?我真的是要去浪跡天涯了。我當時要去的是捷克布拉格,因為丈夫在那裡念書。但是我們都知道,捷克不是可以長住的地方,至於今後要去哪裡,只有走一步說一步了。好些朋友都不解我花那麼大功夫,為什麼選擇去了捷克?其實根本沒有選擇一說,捷克在當時是世界上唯一的我們隨時想去就可以去的地方,因為我曾在那裡念過幾天書,那裡的導師極其友善,我什麼時候說要去,他就會幫助給辦手續。在那個年代,世界上還有哪個地方會對中國人這樣友好寬容接納。 坐火車去歐洲,有點不可思議。從北京到四川的火車,僅僅三十六小時的路程,已經讓我受不了。從北京到莫斯科,要走整整六天六夜,還不會讓我吐血啊。不過就是要吐血,我也沒有選擇。自費出國,坐不起飛機,能夠坐火車,該是千恩萬謝的事。上了車才發現,出國的火車都是軟臥,很舒服,一間包廂四個人,男女不分。我住上鋪,與我對應的另一個上鋪是一位年紀與我相近的男同胞,我的下鋪是位上年紀的女老師。列車從北京出發向內蒙古方向開,整整一天也未能出國門。在境內的這一天,包廂里,大家都很安靜,各自似乎都有心事,其他包廂的人也沒有來往。我還以為坐火車就是這種情形。那天深夜剛過十二點,我們便被吆喝起來,說是列車到了邊境,要檢查,人需要下車等候,行李全部留在車上,不准帶走。在候車室等候期間,氣氛似乎有點異樣,大家都很嚴肅,好像是在等待最後的審判。有一個與我們同車廂的年輕人,不知為什麼臉煞白,大汗淋淋,我以為他病了,關切地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他卻不言語,走到角落獨自呆着。慢長的幾十分鐘的檢查總算完了,我們回到車上,不久就過了邊境線,出了國門。記得跨過邊境的時候,我們都趴在窗戶上,望着邊防的燈光漸漸地拋在了後面,大家無不興奮地嚷嚷:“過了,過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馬上發現車上的氣氛全變了。每個人都那麼健談,那麼興奮,每個人都毫不隱瞞地說自己的經歷,聊自己的家人家事。而且包廂之間互相串門,過道里歡聲笑語,有點過節的味道。我那位上鋪的“鄰居”告訴我,他是一個大學的老師,辦出國手續是瞞著單位的,他要去西德,但在西德舉目無親,是一位遠親幫他辦理的手續,他的孩子和妻子都還在國內,自己要先去創出路來,才能接她們出來。更具有戲劇性的是,昨晚那位臉煞白的年輕人說,他就是運動期間電視裡那位坐在汽車頂上,頭纏白布條,搖旗吶喊的戴眼睛的青年,屬於糾察對象。據他說,昨晚他的行李被翻了個底朝天,不過還好,總算過了關,他也是要去西德。那位女老師是借公差去西德看望孩子。其實幾乎滿車的人,都是要去西德的,西德政府真是很寬容,就這樣一車一車地接納了這些離家出走的中國人。 與我們隔壁的包廂里,只住了兩個年輕的女生,包廂很空,成了我們聚集的地方,加上她們家裡給準備了極充足的食品,於是我們就每天在那裡打“牙祭”,聊大天。六天六夜,要在平時不留神就過去了,可在車上,真是很漫長的日子。閒聊中可以知道,每個人出國的打算,雖不盡相同,但有一點卻是共同的,那就是“破釜沉舟”的決心。在當時那種特定的歷史環境下,我們是一群“逃荒”的難民,出國辦手續時也都有過“痛心疾首”的經歷。我們都表示,這一去,如果不換本護照,決不再回國。沒有經歷過六四期間以及之後在北京的場景的人,很難理解我們那時“逃難”的心情。 列車經過位於西伯利亞的貝迦爾湖時,繞著湖走了大半個圈兒。當時正是深秋時節,湖水碧藍,周圍儘是望不到頭的白樺林,樺樹葉金黃燦爛,樺樹杆雪白耀目。放眼望去,沒有人煙的痕跡,只有美麗的大自然,其境其色令人難忘。 列車在蘇聯境內的經歷最讓人興奮。每到一站,就有當地人或在窗口,或到車門口來買中國貨。最受歡迎的要數電子表,牛仔褲或二鍋頭,這些東西在國內很便宜,而盧布在當時還算值錢的貨幣,如果你就在蘇聯境內花的話。我們因為要在莫斯科轉車,又不願用寶貴的美元去換盧布,所以樂得賣掉一些隨身的物品。記得我賣了一塊電子表和一條牛仔褲,就換得了足夠的盧布,可以在莫斯科吃喝一兩天了。 坐火車出國是非常愉快的經歷,我曾經那樣的詛咒坐火車,沒想到這次卻坐得有點戀戀不捨。那幾個僅僅相識了一周的同車人,我與他們竟有了情同手足的感情。但是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火車終於還是不情願地到了莫斯科。在莫斯科,我們一行六七個人,又一同到紅場等景點轉了一回,莫斯科像蜘蛛網一樣複雜的地鐵系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還有莫斯科吃飯之便宜,簡直就跟不要錢似的,我用一塊電子表和一條牛仔褲換來的盧布,怎麼花都花不完,最後還有盧布沒用完,出了蘇聯,盧布就跟紙沒多大差別了。 分手的時刻終於到了,我們都知道,這一去,就是永別了。我們都不知道今後會去哪裡,甚至都沒有固定的通訊地址。按照火車的鐘點先後順序,我們一起一個一個地相送,直到那晚十點過,我獨自送走了我那位上鋪的“鄰居”,我們互道珍重,卻不能說再見。幸虧夜色遮掩,我不願對方看到我已是淚眼模糊的雙眼。不是有首歌里說:“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嗎?我的眼淚是不可以流在莫斯科的。 送走了所有的同伴,夜半三更,只有我還獨自徘徊在莫斯科空空的車站裡,我這才感到了身處異國他鄉的孤獨。記得那年在川大門口,爸爸離去時,我也是這樣地茫然過。人要長大真不是容易的事,至少對我是如此。每一次離開熟悉了的人和環境,我都會經歷那種撕裂的痛楚。儘管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將最終停泊在世界的哪個角落,但我始終相信,我這樣一次次地被迫遠走高飛,一定有我不甚理解的原因和道理。我不能接受生活只是偶然的機遇巧合,縱使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是如此,可我不信。
2006年6月 Rolla 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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