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上大學那會兒,曾經夢牽魂繞地想象過從家鄉資陽經成都到北京的火車是如何的浪漫,又如何的富有情調。我中學最好的女朋友,和那位雖沒說過幾句話,卻在心裡暗暗喜歡了好久的高中男同學,加上其它幾個同學,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他們張張揚揚地相邀結伴北上,到了假期又風風火火結伴而歸。每當輪到我到車站為他們送行時,記得好像總是在陰雨綿綿的夜半三更,眼巴巴地望着火車緩緩地啟動,又漫漫地離去,同學們從窗口伸出手久久地朝我揮動,我跟着火車由走到跑到快跑,直到火車消失在遠方。夜幕下,寒風中,火車裡總是顯得亮堂堂,暖融融的。相形之下,我站在雨兮兮的黑暗中,就越發感到孤單單,我想象着車上的同學們如何談笑風生,嚮往羨慕之心油然而生。 等到82年初,我大學畢業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輪到我坐火車從資陽經成都到北京時,也是朋友車站相送,我也從窗口向朋友久久地揮手,直到朋友消失在遠方,等我轉身坐到座位上,卻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起來。那個亮堂堂,暖融融的車廂在哪裡,那些談笑風生的同學在哪裡,我怎麼還是孤零零一個人,心情昏暗得同當年在站台上送同學遠去時並無二樣。上研究生的兩年多里,我一共獨自乘坐了七次四川至北京,北京回四川這趟列車,其間辛苦受儘自不必說,更讓我這個不黯世事,自以為不識人間煙火的所謂“佼佼者”,從火車這面社會的窗口,初識了底層的生活,人間的疾苦,以及個人的渺小和無奈。 一次春節前坐火車回四川,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山人海,我照例是買的硬座車票,臥鋪票一是難買,二是我也沒錢。車上人擠人,過道上也坐滿了人。到了晚上,連我座位底下也睡了人,我縮在靠窗的角落裡,一整天沒動過窩,才想起要上廁所,便站起來從人身上一步一步爬過去,好不容易挨到了廁所,發現裡面也擠滿了人,上廁所簡直是異想天開,我覺得自己象個小丑,周圍的人只用眼睛看着我,沒人吭聲,大概覺得我是個天外來客,都什麼時候了,還想上廁所。我又一步一步爬回到座位,便再沒挪過窩。也是因為太擠吧,服務員既不送水,也不送飯。36個小時的行程,我滴水未進,顆粒沒沾。等車到成都,我已是半昏半迷,勉強提着行李走到車門口,下車時一腳踩空,便摔倒在站台上。我的記憶到此為止,我不記得我在站台上坐了多久,也不記得是怎樣轉車回的資陽老家。 還有一次暑假回四川,我照例坐在靠窗的角落裡,對面坐的是一個農民模樣,六十歲上下的男子。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別人不找我說話,我是決不會與人聊天的。他似乎也是這種人,所以我們一路沒說過話。可我發現,第一天中晚兩頓飯他都沒買,我們吃飯時,他總是把臉轉過去,望着窗外。第二天中午,他又沒買飯,我的心開始發緊,我開始猜想他為什麼不吃飯,而且我得出結論:他一定是沒錢買飯。等到該訂晚飯時,我故意讓同排和對面的人先訂,想看看對面那位兩天不吃飯的男子會不會訂飯,果然他又沒訂,我的同情之心突然變得如此強烈,讓我無法再看他又不吃飯,我告訴服務員給我訂兩份,服務員追問一句:兩份?我肯定地點點頭。等飯送來後,我旁若無事地把飯放到一邊,等臨座的人都開始專心吃飯時,乘大家不注意,我把身子前傾,小聲地說:“嘿,你能不能到車廂接頭的地方去,我有話要對你說。”他疑惑地看着我,沒反應過來,我又說了一遍,他好像聽懂了,不一會兒,他站起來走了,我又等了一會兒,才拿着一盒飯也走到車廂接頭處,他站在那裡,見我過來,仍是滿臉不解地樣子,我走到他跟前,告訴他:我知道你已兩天沒吃飯了,我訂了兩份,給你一份。他沒說話,只是緊咬着牙關,搖搖頭。我下意識里隱隱地覺得,我這樣做很可能傷了他的自尊心。可我還是堅持到:我已經買了,你不吃,我也只有扔了。我似乎看見他眼裡有淚花在閃動,他仍咬着牙,沒說話,只是很恭敬地點點頭,就把飯接了過去。我不知為什麼心裡一陣難受,眼淚也開始在眼裡打轉,我趕緊轉身離開了他回到座位。等他回到座位上時,他微微地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之後不久車就到站了,我們便各自東西,始終沒說過一句話。 最後一次獨自從資陽坐火車回北京,是83年暑假過後。在資陽上車,因是早班車,還不算太擠,我找到座位,順手把兩件行李都扔在行李架上。不一會兒,來了查票的,我從行李架上的提包里掏出那張資陽至北京的通票,查完票後,便順手把票放在褲兜里,然後閉上眼,小歇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大概也就是二十多分鐘吧,車到了一個小站,我睜開眼,習慣性地朝放行李的地方看了一眼,糟糕!我的兩件行李怎麼都不見了。我趕忙問同座的人,有沒有看見誰拿了我的行李,有人說看見原來坐對過的人拿走了。我一時傻了眼,平生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我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面,學生證,錢,衣服和書籍,身上除了那張到北京的通票,一分錢沒有,連張紙都沒有。我站在那兒,眼淚忍不住往下流,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及沮喪,盤算着下一步該做什麼,我該不該去追那個小偷,不追實在不甘心,追又該到哪裡去追?該問誰?有誰能幫忙?我當時真希望自己是個潑婦,懂得如何撒潑,敢於坐在地上一帕鼻涕一帕淚地哭訴自己的遭遇,祈求幫助,把心裡的怨氣撒出來。可是我不會,除了哭,我什麼也不會。我發瘋似地朝着人們告訴的小偷去的方向走去,過道里不知什麼時候堆滿了籮筐背簍扁擔,簡直寸步難行,我不顧一切地 推開擋在過道的人和物,在人們的一片叫罵聲中往前艱難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要幹嘛,我要去哪裡,找小偷是顯然無望的,可我就是不能讓自己停下來,我哭着走着,象個瘋子,好不容易遇到個列車員,讓她幫忙,她只說道:我到哪裡去找小偷?便不再理我。我走到車的盡頭,掉過頭又走,走了兩個來回,累得哭得精疲力竭,我開始平靜下來,就找了個車廂接頭處的角落,坐了下來。那一刻,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也深深地感到青春年少時候的那股朝氣悄然地從我心裡溜走了,我雖然還很年輕,才剛剛23歲,可近兩年的奔波,無休無止的思念牽掛和無數次勞民傷財的長距離跋涉,我已耗盡了青春的熱情和朝氣。我累了,我好想找個沒人的角落歇息,我也好後悔當初考了北京的研究生,我好後悔當初畢業時,沒去那個重慶的工人療養院,我知道我從來不是有抱負的人,在那個晉雲山的腳下,在山水環繞之間,安一個自己的窩,遠離城市的喧譁,借來天下的好書,過我自己的日子,我一定會滿足的,何苦如此奔波勞累,落得今天的下場。 在成都轉車時有近一個小時的空餘時間,在車站附近一家朋友那裡借了十塊錢,才免了沒錢吃喝和回北京沒錢坐公共汽車的難堪。 2005-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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