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歇息的家園
尤瑟姆斯離開後,我有了一點時間來回味和思考我已經歷的一切,我發現最讓我吃驚的是:這裡的一切都那麼自然 - 物質的,精神的和靈性的。在我的嚮導走了以後的這一時刻,這一感受尤為突出。當尤瑟姆斯還在時,我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聽他解釋,看他指出的場景,一個接一個,應接不暇,我盡其所能想要記住他說的一切,沒有時間去觀看欣賞周圍的事物。我已經學到了多少新東西,我說不清楚,但是我的嚮導顯然很明白這一點,他看出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片刻,慢慢消化我已經聽到見到的一切,需要回味回望我已經跟着他走了多遠。他走了我才意識到,我真的多麼需要靜靜地自己呆一會兒。
我剛才說過,我現在站在一片樹林邊上,樹林與我們走來的路成直角延伸出去,有一條林蔭道通到樹林的深處,道兩邊的樹枝在頭頂伸展相互交匯,柔和的光線透過玻璃一樣透明的樹葉,像是在招呼我,樹下面地毯一樣柔軟翠綠的草地也似乎在邀請我走進去,去收穫那些姍姍來遲,那些地球上無法實現的夢想期望和嘆息。
我實在無法拒絕這樣的邀請,我從大路上轉過去,走進了那片幽靜悠閒柔和的休息地。在我頭上,樹葉婆娑着發出有節奏的搖籃曲,在我腳邊,鮮花散發出誘人的芬芳,在遠處,我可以聽見溪水潺潺像在哼着柔美的旋律,同時,那些嘰嘰喳喳飛過的小鳥,讓我第一次意識到,鳥,就像人一樣,發現這裡仙境一般的存在不過是地球生活的延續。
樹林的中央,有一片像公園一樣的地方,裡面有很多矮矮的但很粗壯的大樹,樹下面滿是花圃,我看見有好些人斜躺在那裡,也有好些在慢慢散着步,顯得虛弱無力,就像是剛剛大病初癒,還有另一些人坐在那些椅子上,他們似乎還沒有足夠的力氣走步,像是正在從散發着芳香的空氣里吸取能量。這裡的一切都告訴我,這是一個康復療養院。我猜想這裡是為那些在地球上被生活重負壓垮的靈魂休憩休整康復的地方,我為這裡有這樣的設施而欣慰,也為我進一步思考提供了素材。我看見一顆大樹下有一張空椅,也沒有問是否有權利占用,我便在椅子上躺下,放鬆自己,任由思緒翱翔。
我不知道我的思緒就那樣漫遊了多久,也說不清我都想了些什麼。我只是意識到我在休息,這不是從前在地球上那種因為勞累疲倦而短暫的歇息。我感覺到,我的精力和青春似乎正在回歸,開始只是猜想,慢慢地我意識到:生命的軸承正在迅速迴轉,我正在重新獲得已經失去很久的健壯的活力。這真是讓人吃驚又非常愉快的經歷。我完全放鬆了自己,躺在那裡,處於一種半魔幻的狀態,每一分鐘都有一種新的感受,上千種新的能力似乎正在我靈魂深處慢慢展開,這些都是我以前沒有意識,連做夢都不會夢到的能力。奇妙的感受,就好像繃帶被解開了,禁錮被擊破了,我的靈魂擴展了,擴大了,並極其享受它新發現的自由。
我不再感到我是環境作用之下的犧牲品,因為所有那些相互紛爭的因素都撤銷了,而且我也意識到,這並不是掙扎之中暫時的停頓,我在人生這場征戰中已經贏得了最終極的勝利。這種心裡的狀態和感受,對那些還沒有經歷過這種歡欣的人是無法描述,更無法珍賞的。我靈魂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竭盡全力吸收這些新的啟示,我身體的每一根纖維都在這些新的功能之下震顫。我就這樣半醉半醒地享受着這種生命中的新感受,周圍的空氣也似乎在用仙女般柔和的聲音對我耳語:"放鬆,放鬆!放下,放下!" 我沒必要再掙扎,我任由自己毫無畏懼地投入它們的懷抱,失去了知覺,在天堂里睡着了。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在這個新生命里,時間是由所收穫的結果而定,不是根據繞太陽的旋轉或時鐘的指針來計算。我只能說,當我醒來時,所以那些睡眠之前開始的轉換都完成了。我臉上的皺紋完全消失了,銀灰色的白髮不見了,我心裡積攢已久的疲勞感也消除了。我很欣喜地發現,儘管所有那些新的潛力,新的能力,像量體裁衣一樣融進了我靈魂,而我卻依然還是那個舊日的我,有同樣的意識,同樣的記憶,我還是那個有着同樣熱愛,同樣希望,以及同樣抱負的我。而同時,我也意識到,在那些神秘影響力的作用下,一個新的擴展的本質已經加進了我本性之中,這個本質將不再受疲憊和失望的制約。
另一個非常奇特的感受也發生在這個時刻。我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睡眠中甦醒過來,我就意識到:睡眠將從此離開我,永遠不會再回來。我怎麼就明白了這一點,我不知道,但這是不容質疑的事實。疼痛,懷疑,失望,還有好些地球上我們熟悉的與身體相關的感受,與它們分別,都多少會帶給我們一點滿足的感受。可是睡眠不一樣啊,睡眠是經過考驗的地球上人類最可靠的朋友,它的胸膛是每一個疲憊的人稍息的枕頭,它的雙臂永遠向人們張開,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都可以仰仗它的憐愛。在我一生的變遷中,睡眠也一直是我忠實的夥伴,從來沒有摒棄過我。而現在我們必須就此分別,她已經達到她權力的極限,而我的路還將要無止境地延伸開去,這裡的生活已不再需要睡眠了,我也並不為此感到遺憾,這標誌着生命的另一個新開端,我也非常急切地想要體味新生活將要帶來的新的體驗。
我還沒有完全從睡眠中醒過來,我的注意力就被一個看似這裡醫生的人所吸引。
我看見他時,他離我還有一段距離,他一邊朝着我的方向走來,又一邊與路上遇到的人招呼,好像在問候那些正在康復中的人的狀況。
這給了我機會仔細觀察他,我感覺他是為了我而來的。
不像尤瑟姆斯,他個子不高,但是他很健壯,所以他並不給人個矮的感覺,他膚色看起來像是埃及人,有如水一般清澈的黑眼睛,透着善良又詼諧的目光,第一眼的印象,就知道他是同情與溫柔的化身。他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但是他的一招一式又讓我覺得他很老很老了,在他輕盈和朝氣勃勃的舉止中,又透着無法掩蓋的經歷豐富和充滿智慧的痕跡。他毫無年輕人處於權威地位時常有的那種侷促和激動,也沒有被人打斷時的不耐煩,或是處理意外責任時的猶豫。相反地,每一件他被要求去做的事,無論多麼微不足道,他都是那樣地專注於此,對於他,就好像全世界就只這件事最重要,值得他花費所有精力和注意力。很顯眼,時間對他一點不重要,他隨時準備着專心致志於每一件事:把椅子擺正,幫助一個病人挪到另一個更佳的地方,或是伸出手臂挽着另一個需要步行的人。我聽不見他說話,但是從他的姿態我很容易看出,他與人愉快的對話是他做事成功的關鍵部分,似乎給予了那些需要的人以力量。每做完一件事,他都會稍稍停留,然後友好地揮揮手,又轉過身尋找周圍是否有別的人或事需要幫助。
我已有這樣的機會研究他,等他來到我面前時,我不再覺得他是一陌生人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眼裡半幽默半嗔怪的神情,讓我完全忘記了想要向他道歉 - 未經許可便在椅子上睡着了。我意識到,我面前的是一個非常放縱的朋友 - 或一個父親。他走近我,伸出手抓住我的手,他緊緊握住,像親兄弟一般地使勁搖動,這讓他很奇特地聳了聳肩,頭朝左邊偏着,眼裡滿是幽默地看着我,對我說:"我這次可以向你祝賀了嗎?"
"這次?" 我重複着,搜尋着記憶是否以前見過他。
"這會兒,這會兒,不是這次!" 他搖着頭,又詼諧地威脅似地搖着一根指頭。
"我看見你在打盹兒。"
"是的,我睡了一會兒" 我回答道,"我很抱歉,如果我給你帶來了困難或不便。"
"噓,噓,噓!不要道歉" 他說,"一切自然的就是正確的,從來無需懊悔。至於困難和不便,你已經在薄霧裡與它們告別了,即使你想要把它們找回來,我恐怕你會失望了,在這裡的生活中,它們不存在。"
"那我希望,我的睡眠沒有打亂你的計劃,我假定你就是我需要見面的朋友。"
"是的,我就是庫希納(Cushna)。至於你的睡眠,為什麼?那正是計劃的一部分,而不是攪亂了計劃。"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了?我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 他回答道,又那樣風趣地聳聳肩,我發現那是他心裡有了幽默想法時的特徵動作,他又繼續道:
"你看,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似乎處於劣勢,但反過來看,或許也是我們的幸運,我們一點沒有時間觀念,因為我們沒有鐘錶,即使有,它們也不會走動。"
"為什麼不走?"
"我來解釋,你看,我們現在在的這個愉悅的地方是歇息的家園,所以在這裡發現你睡着了是非常正常的。很久很久以前 - 多久我也說不清,或許是地球剛剛形成的時候 - 據說那時候時間曾經來這裡訪問過一次,她見這裡是如此美麗安詳愉悅,時間也忍不住停下來歇息,從此就再沒有人能夠讓她走了。那就是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睡了有多久,那也是為什麼即使我們有鍾,她也不會走的。這是不是一個好故事?"
"很精彩,只是我很驚訝- "
"那非常可能," 他接過話茬,沒等我把句子說完,"驚訝是這裡的原住居民,每當你碰見她時,你都會見她面帶宜人的微笑,而且你會發現她也是一個非常愉快的陪伴。當她訪問地球的時候,她常常帶着失望的假面具,並總是出現在暮色的陰影里,因此很少有人明白她其實是上帝最喜愛的天使之一。不過在這裡,你會很快學會熱愛她的,你會在每一個幽谷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你會在每一個山丘尋到她鮮亮的身影,沒有另一個天使像她一樣給我們的生活帶來過這麼多的歡樂,她每一次的訪問都會受到歡迎和友好接待。"
"照你這麼說,我能夠理解吃驚是件愉快的事。不過我還是沒有想到:在這裡人居然能夠睡眠。"
"為什麼不能?" 他問到,"睡眠是疲勞的新娘,它們幾乎是不可分隔的一對兒,沒有誹謗可以破壞它們的關係,也沒有猜疑能夠拆散它們。因此,哪裡有疲勞,哪裡就有睡眠。當你在生活的重負下勞作之後,你可以卸下其重負,但你仍然會有一段時間感覺疲憊不堪;當一個人在重病初愈時,他的虛弱無力扔需要時間調理;但是當疾病已無藥可醫治,迫使身體與靈魂無奈地分離,你認為會有什麼奇蹟會瞬間就消除掙扎後的疲憊嗎?自然界的一切 - 動物,植物,礦物質 - 都有休眠休整的季節,勞作之後都要休息。為什麼我們會期待疲憊的靈魂會是例外?當衝突和掙扎結束以後,總是需要休整才能重新獲得健壯的活力。'因此祂讓祂愛的人睡眠!' 在這樣的睡眠當中,靈魂跨過一道邊界,在邊界的這一邊,疲憊將永遠揮手告別了。"
"所有來這裡的人都會休眠嗎?"
"不一定!睡眠是靈魂發展兩個階段的分界線,就如白天與夜晚的分界線一樣。一些人,來到這裡時,還沒有達到無需睡眠這樣的高度,他們的狀態基本還與從前一樣,一直到他們到達如這裡一樣的歇息之園以後,他們便會跨越那道邊界,再也不會為疲勞所累,就不再需要睡眠了。而另一些人,他們在離開地球之前便已經超越了那道靈性的邊界,他們只是暫時在這裡呆一陣子,以熟悉這裡的生活環境與方式,然後就會去他們在更高層次的家園。"
"我覺得我永遠也不會適應這裡的生活,這裡是如此的異乎尋常,不,應該說,與我的想象是如此不同。這裡有那麼多的新啟示,有那麼多我不懂需要解釋的事物,我想象即使無限的時間也不夠我完全領悟這裡的一切。"
"我們永遠不可能領悟所有的一切,我的兄弟。" 他回答到,語氣里有一種我不曾聽過的感傷的情緒。"我也才剛剛開始理解。其他人,已經達到了比我要高很多的層次,也說同樣的話。我們所見過的到達最高境界的人,也說他僅僅才站在大海之邊,在他面前是無盡的海洋,需要他用無限的時間去航行,他也不知道,那裡蘊藏着怎樣的秘密等着他去發現,去探索,直到他能夠領悟所有的一切奧秘,享受上帝為我們準備的無盡歡欣。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是儘可能地尋求理解周圍的一切,等我們達到了那樣的地步,這裡的自然規律就會把我們提升到更高更寬廣的境地,給我們更多沉思的內容。我們就是這樣沿着樓梯往上前行,而梯子的頂端則倚靠着上帝的寶座。"
"這真是令人歡欣的前景,尤其是所有這一切都蘊含着無盡的知識,就我所能理解的。只是,每當我想到我自己能力如此有限,再看看周圍,發現我每問一個問題,都會牽出上百個別的問題,我恐怕我都沒有足夠的時間了解這裡的一切,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始往上爬樓梯。僅僅這裡的一切,就已經比我夢想的天堂還要天堂了 - 多到我根本沒有能力把握 - 我哪裡敢期待往前走?"
"我完全理解你力不從心的感受," 他說。"我曾經也像你一樣;我還清楚記得我那時候的經歷,所以我特別高興能夠在你旅途的起點給予你一些幫助。至於說到時間,不必擔心,我已經告訴你,時間已經停止走動了。所以無論需要多長來完成上帝設計的那個你,那也一點不會因此而縮短剩餘的時間。關於無窮的算數不同於有限時間的算數。當你從無窮里減去所有你用來完善你成長的時間,剩餘的時間依然是無窮。
每當你看見你不甚了解的情況,詢問,然後靜靜地站着,耐心等待直到你領悟了答案為止。這樣你會學得很快,也使你能夠享受能為其他人解答問題帶來的快樂。"
"我已經有過這樣的經歷了,自從我來到這裡,除了問問題,我沒做別的。"
"繼續這樣做,你會發現,這裡獲取知識比你想象的要容易。"
"我不會忘記你的忠告。但是,告訴我,是不是每一個剛來的人都像我這樣各處遊走?"
"愛的法則 - 我們這裡操作的唯一法則 - 是一個非常靈活的法則,因每一個人的要求不同而裁剪。這裡管理系統的宗旨是爭取每一個個例都能取得最大限度的結果。因此,在薄霧裡,那些觀察者仔細閱讀每一個到達的人,不是裁決,那不是他們的工作,只是評估,為的是最大可能地協助剛來的每一個人。那些觀察者都是經過訓練的,他們都捻熟於閱讀每一個人的性格,知了他的喜好及性情,然後把了解到的資料瞬間發送到中心管理站,告知每一個人的特殊需求,用比我能夠解釋更短的時間,最恰當的程序就制定出來,一個或多個服務人員就會被排遣去斜坡上或集合地 - 指定的到達地 - 接待剛到的人。"
"他們怎麼能夠在眾多的來來往往的人當中認出他們要見的人?"
"由他們穿的長袍的顏色而辨認。"
"但是好多顏色相同的長袍,他們不會經常出錯嗎?"
"從來不會出錯。被派去執行這種任務的使者都具有良好的訓練,他們不會犯任何錯誤。顏色對你而言差不多,而對他們,每一種顏色都有不同的明暗深淺,每一種都標誌那個心靈的特質,因而安排了特殊的使者前去協助。沒有任何出錯的可能。"
"這些使者都是絕對可靠不出錯的?"
"絕對的。每一種生命的顏色,都是由那個生命一生生活的靈性化學而產生的,不可能改變,不可能捏造,是不可隱瞞的見證。比如,我們直接就可以看出你的顏色是藍色與粉色的混合,標誌着你有想要知之真理的願望,以及有一顆開明的心接受真理,因為藍色代表真理,粉色代表慈善。還有一些目前你不能理解的表徵,你熱忱地尋求真理,對過去的生活很失望,因此每一個遇見你的人,都會竭力幫助你彌補過去的失落。那就是為什麼你被邀請各處遊走,以滿足你心裡對真理的渴望,讓你有眼見為實的機會。"
"我感激你的善意,只是希望你不會認為我是太多事的學生。"
"我們不怕多事的學生。現在,如果你已經休息好了,讓我帶你去看看我們怎樣幫助一些交給我們護理的住在這裡的人們。"
他說着便從剛才我們坐着的椅子上站起來,挽着我的胳膊,朝着他剛才來的方向走去。
"我會不會錯了,認為這裡是一個康復中心,或療養院什麼的?"我一邊走一邊問。
"並不完全錯,我會讓你看看我們所用來恢復那些柔弱無助的人的方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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