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從那之後,我逢人就問人家信仰什麼宗教,朋友、同事,甚至頭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只要對方敢於表露願與我談論宗教的話題,我馬上就會把我的問題端出來,幾乎無一例外的,我總是很快就把對方給嚇回去了。 還是剛到美國不久的時候,丈夫有一次告訴我:這裡有兩個美國人,你應該見一見,一個男的名叫Bill,另一個女的叫Stella。我問為什麼。丈夫說:我也不知為什麼,但我總覺得他們具有的氣質正是你喜歡的那種。我又問:你在哪兒認識他們的?丈夫說:在餐館打工時,他們常來吃飯,就認識了。這段對話到此為止,我不知丈夫的話有任何特別的意義,丈夫也不知自己在說什麼。 正是在這段我逢人就問宗教的日子裡,有一天,在National超級市場的出口處,丈夫激動地指着一位看上去非常精神的戴眼鏡的中年美國人:“這就是我曾告訴過你的Bill。”然後又對Bill介紹了我。我記起丈夫說過的我會喜歡Bill的氣質的話,不禁多看了幾眼Bill,丈夫是對的,Bill身上散發着一種我從不曾在任何其它人身上見過的氣質,正是我喜歡的那種。剛交換了幾句問候的話,Bill就說:“這樣吧,後天有空嗎?星期三你們倆到我們家吃晚飯。”說罷就拿出紙筆寫下了他家的地址,給了我們。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吃晚飯的事就說定了。 回家的路上,我問丈夫:“你與Bill是交道很深的朋友?”丈夫說:“不是,就是打工的時候,他來吃飯,我們聊過幾句。”我又問:“這邊的美國人是不是都這樣,認不認得的人,一見面就請到家吃晚飯?”丈夫:“好像不都這樣。” 到了星期三,臨到要去Bill家時,丈夫卻說他不去了。我很不解:“不是說好的嗎?”但丈夫主意已定。我一賭氣:“已經答應人家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在去Bill家的路上,我問我自己:我根本不認識Bill,為什麼獨自一人也要去?除了不願失約這一條,還有沒有別的因素?那天在National見到Bill時,就感到Bill身上透射着一種我從不曾見過的東西,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又好像是人在漫漫黑夜中迷失了方向,走頭無路之際,突然見到遠處有一絲亮光,或者說看到了一線希望,我說不清,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衝動。 到了Bill家,Bill和他妻子已經做好了一桌的飯菜,正等着我們。上了飯桌不到5分鐘,我就忍不住開始要問Bill夫婦有關宗教的問題,全然不知馬上要開始的對話將從此徹底改變我的一生,我十幾年來內心深處的困惑即將得到解答。 我問Bill:“你信基督教嗎?” Bill:“我們相信基督是上帝給人類送來的使者,聖經是由基督帶來的上帝的教義。” 我馬上就注意到Bill的回答不同於標準的基督徒的回答。我壯了膽子,問了一個通常不會這麼快就問的問題:“除了基督,上帝還給人類送過其它的使者嗎?” Bill:“是的,上帝還給人類送過很多其它的使者,事實上,當今世界上已知的各大宗教的奠基人都是上帝的使者。” 我:“那這些宗教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他們信的是不是同一個上帝?” Bill:“我們相信所有宗教都來自同一個上帝,宗教之間的關係我們認為是"逐漸演進的啟示" (Progressive Revelation)。” 我:“什麼是逐漸演進的啟示?” Bill:“自從有人類以來,上帝就從來沒有扔下我們不管。古往今來,上帝不斷地periodically給人類送來使者,帶來人類需要的教義。根據人類不同時期理解能力的不同以及不同區域文化的差異,上帝由淺入深地把其教義展示給人類,其宗旨只有一個:幫助人類靈性的發展,增進人類對上帝的認識,也增進人之間的相互熱愛。這很像我們到學校,老師會根據我們理解能力的高低,教給我們不同程度的知識。宗教就好比是一本書,名稱不同的各個宗教是這同一本書的不同章節,所以叫做逐漸演進的啟示。” 我感到我眼前的迷霧正在慢慢散開,從那撥開的雲霧之間,有一道光芒照射進來,直照到我的心底。 我繼續問:“宗教和科學之間是什麼關係?” Bill:“我們相信宗教和科學從根本上是相通的。如果宗教和科學相悖,要麼是因為宗教已成為迷信,或者科學不準確不全面造成的。” 我:“你怎麼看達爾文的進化論,你相信我們是猴子變的嗎?” Bill:“我們相信人是逐漸進化而來的,在人類漫長的進化過程中,或許某個階段我們的外形像猴子,但是我們從來就不曾是猴子,猴子也永遠不會變成人。我們相信是上帝創造了人類,人類從被創造的那一瞬間起,無論當初被創造的存在形式是什麼,即使就是一個細胞,就已經具備了有一天能進化成人的潛力。這就好比一顆蘋果種子和一顆梨種子,無論從外形上看它們有多相似,但蘋果種子具備了有一天可以結蘋果的潛力,而不會因為外形像梨種子長大後就結梨。” 我鼓足了勇氣,問了我深埋心底的問題:“你們也相信人有靈魂嗎,你認為人活着是為什麼?” Bill:“是的,我們相信人的存在之根本是靈魂。人的存在有開始,卻沒有結束。在每一個上帝創造的世界裡,我們的靈魂將不斷地完善自己,也將離上帝越來越近。眼下我們存在的這個物質世界,是唯一的我們有自我選擇的世界,我們活着的目的其一是為推動人類社會向前發展做份貢獻,即所謂“Every man was created to carry forward an ever advancing civilization。” 其二是為了發展(Develop)下一個世界所需的能力,舉個例子:我們出生前都要在媽媽肚子裡呆九個月,為什麼?為的是發展一些必要的能力(Capacities),比如:先長大腦,再長眼睛,耳朵,手腳等等,儘管我們當初用不着這些能力,但卻必須長全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可幸的是我們當初沒有選擇。同理,我們今天活在這個世界,也是為了發展下個世界所需的能力,但卻稍有些不同,第一,這次我們有了選擇,第二,這些下世界所需的能力也是使我們今天生活美好的要素。這些能力(或稱品質)包括:善良、謙讓、誠實、慷慨、熱心、富有同情心……等等等等。” 好精采的論述,至少我認為精采絕倫,無可挑剔。 我的問題問完了,答案也有了。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半天,我望着Bill,他是那樣的英俊,透明般的整潔,深邃的目光中透着智慧和令人感動的熱情以及令人敬仰的高貴氣質,他回答問題時沉穩不急,用詞準確豐富,喻意深刻,說到為止,從不自己滔滔不絕。那一刻,我毫不懷疑,Bill是上帝送來引導我的,我十幾年的不懈追求,終於感動了上蒼,我的心終於可以歇息了。
是從高中開始,我就反覆地做同一個惡夢:“一個漆黑的雷雨交加的夜晚,不知是誰緊追我不舍,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想跑,腿卻軟得一步也動彈不了,想呼救卻叫不出聲,周圍漆黑,我什麼也看不見,總是在絕望的心境中被驚醒。”這個夢一直伴隨着我,夢裡的場景如此逼真,我時常懷疑那個夜晚的事真的發生過。 和Bill談完話以後,約半年過去了,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我好久沒做那個惡夢了。到如今十幾年過去了,我再也沒做過那個惡夢。我的惡夢總算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