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我那小媳婦兒

上些年紀了， 總愛回想些早先的事兒。

家鄉的西北黃土高原上，有早早給孩子訂婚的民俗，給男孩子說（介紹）媳婦叫占媳婦，好像跟搶似的。一說孩子， 就問“占下了沒？” 問女孩， 就是: “有主了麼” ？ 男孩子到十來歲， 說親的媒婆們就會踏破門檻， 她們 有着非凡的耐心和毅力。一則積德行善， 二則可得些好處，等到事成結婚， 媒婆便是當然的座上賓， 還有誘人的謝禮。

我也不能免俗， 說親的人太多了，儘管我反覆說不， 父母也架不住，整天嘮叨： 好女孩都讓人家搶走了， 這事宜早不宜遲，先占下一個再說。 久之，我也就不勝其煩， 給父母說你們要占媳婦， 以後有麻煩可別後悔，再說，人人都是這樣子，都要娶媳婦過日子麼， 好事嘛，這才不得答應相親見面。

一個周日， 媒婆領來一個鄉下女孩， 12 歲， 身體長得很勻稱， 協調， 白皙的臉蛋 紅撲撲的， 就像書裡常寫的那樣，  一個鄉下伶俐小丫頭。 更要命的是她 根本不知何為害羞， 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像會說話，透過他的眼睛你就能看到他的心靈，她的 一舉一動都在告訴別人她在想什麼。總之， 是一個初出茅蘆， 未經世事， 再不過單純的小丫頭。她的家， 就聽媒婆說的： 她爺爺， 解放前是半個城的大財東麼， 十里八鄉誰人不知？

我雖然不想定親， 可對這個小丫頭也沒有任何反感 ，心裡也曾想有個媳婦，這個也挺好玩的。 其實這事我根本不能定奪，都是雙方父母做主，交了彩禮，就算定親了。

家鄉有個風俗， 定了親， 媳婦， 女婿 每年夏收後要相互看“ 忙罷”， 一般是當天來回。 我那個小媳婦嘴巴很甜， 未 過門 就 爸 呀， 媽呀不停地叫着， 加上勤快， 很得我父母的歡心，一來就呆好幾天。 我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 可架不住那丫頭跟前跟後 的問這問那， 當然很多是傻傻的問題， 有時竟然能逗起笑來。 

   我只去過她家裡一次， 上午去， 吃過午飯， 她去放羊（文革期間，當地允許農家飼養豬羊）， 要我跟着去玩，正愁無聊， 就跟去了， 時不時說幾句不着邊的話兒， 我也講了幾個書上讀來的童話故事給她聽，她竟然聽的如痴如夢。印象最深的是午後的驕陽異常爍烈， 寂靜的山村看不到人影， 只聽見大樹上無數的知了瘋狂的鳴叫， 像交響樂，有高潮低潮， 但沒有有休止符。 

所謂放養，就是一隻奶山羊，牽到一片荒地，韁繩帶一根釘子，就地一插， 過一會再去換個地方。然後她就帶我去看他的村子。一會兒轉了回來，不好， 羊跑了， 四處跑去找， 正巧土坎下面， 一個男社員要將羊拉走， 說羊吃了他們隊的莊稼，我這小媳婦突然發起瘋來， 上前搶住韁繩不放， 拼命爭奪起來， 又大哭大叫。那個男的一看， 沒法子， 就讓開了。

我的感覺是， 她真厲害， 不知哪來的那麼大能量。 

隨着年齡增長， 我越來越感覺我們不是一個道上的車， 最大的問題是她沒上過學， 知道的太少，共同的話題就沒有了， 每次都是我躲着不和她見面， 或者單獨相處， 總共就見過五，六次吧。

三年多以後， 我被招工到地區電信局當了學徒工， 再一年後， 我就堅決讓父母提出退婚。 

這下捅了馬蜂窩， 首先我的父母通不過， 男方提出退婚， 彩禮是不退的， 父母捨不得， 200 多塊呢？ 我母親特別心痛的是那個被面子， 那是她47年結婚時， 父親專門托人從上海買來的， 棗紅色的錦緞繡着金黃色龍鳳圖案， 那個豪華氣派不僅解放後的市場上根本見不到， 而且是我此生再也沒有見過的高質量的好東西。 當初我就反對當彩禮送， 可父母愛之切切， 全然不顧就送給他們看好的兒媳了。 

我頭痛 的厲害， 覺得自己也不是人， 是陳世美， 可我實在不能接受這個婚姻。 再也不能耽擱了， 是不能讓她耽擱了， 鄉下女孩子錯過婚嫁年齡，會誤終生的。

我實在無法面對所有的人， 尤其是那個女孩， 唯一的辦法就是躲， 不敢見面， 我真不知道如何對她開口說不。 

工作後一年的那個國慶節， 我回家休假， 不知那女孩如何得到消息， 我也聽說她要來了， 趕緊開熘， 那天縣上開運動會， 很熱鬧， 我喜歡看打籃球， 那天有一場特別比賽， 縣藍球男隊對省女隊比賽， 場上縣隊的小伙子們被牛高馬大的姑娘們打的落花流水， 場面上甚至有些滑稽了， 小伙子們不斷侵人犯規， 又抓又拉， 連抗帶擠， 給人的感覺是球雖然輸了， 但也要趁機占點便宜。

籃球看的正興致時， 一隻手從後邊抓住我胳膊向外抻， 回頭一看， 還能是誰？就是那丫頭， 不知她怎麼能找到我的，球場沒有看台， 球場邊的斜坡上人山人海，有把力氣都難擠進去的， 她竟然......。

無處可逃， 只好硬着頭皮和她走出體育場， 來到城外的小路上。

我不知道說什麼。

她也不知道說什麼， 只是吟哭。

秋風咧咧地吹着玉米地里枯葉子噼噼啪啪響。

“我要回家了， 你送送我”

“好吧!” 看看無邊無際正在枯萎的玉米地， 她一個人走是有些不安全。

她家離城十里地， 兩人就默默的走着， 有時間她大膽地拉着我的胳膊。

“咱們實在，實在不行 ”, 我終於說出口，我能等，她不能，都十七了，農村女孩越大越難找婆家。

“我知道， 可我不甘心啊， 我命不好”， 說完又一聲哭起來。

“好了， 就到這兒吧，你也回去吧” 她隨手塞給我一個手絹包了 一個什麼東西，跑開了。

回家路上打開一看， 是一雙鞋墊， 上面繡着一對雞不像雞，鴨子不像鴨子的叫做鴛鴦的動物。 

歲月如夢， 很想對翠兒再說一聲對不起。

翠兒就像一窪未經任何污染的清水， 透徹見底， 它是處女地的一朵野花， 任憑風吹霜打，她的靈魂就赤裸裸的擺在你面前。 她又是一張白紙， 等候有人譜寫新的樂章或詩畫。 是那時候我沒有勇氣脫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