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 Palin在他的《萨哈拉》一片中和阿拉伯人的骆驼队在大沙漠中穿行数日。大沙漠一望无际，黄沙如海，可以看得出沙漠之行的艰难，连Michael Palin这样经验丰富的话痨也找不出更多的故事来讲。和他在南亚各国旅行截然不同的是，他的这一段沙漠的行程没有那么多可以探寻的风土民情，漫漫长沙带给人的是无尽的单调。没有那么多可以即兴上演的幽默，主持人只是一路慢慢地走着，随着骆驼的节拍，静静地踩在沙土上。即使有偶尔的谈笑，也是在宿营的时候，能量过盛的阿拉伯商人在吃了炖羊肉之后不厌其烦地拿他的发音找乐儿。但是在这段行程的结尾，Michael Palin冒出一些颇有意味的话。说他能够感受到生活在大沙漠里的人为什么特别看重宗教生活，当人们能够向环境索取得太少的时候，便会更多地转向对内心世界的追求……，仿佛沙漠之行也涤荡了行者的心灵。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的沙漠之行。

    我们第一次到以色列的时候，去了最南方濒临红海的埃拉特(Eilat)。那是一座海滨旅游城市，有度假胜地的所有标志：高大的豪华宾馆群、一排排的棕榈树、霓虹灯闪烁的购物中心。但是最吸引我们的还是清澈见底的海水、五颜六色的鱼群、安静的沙滩和炽热的阳光。五月还不是最热的季节，温度已经到了40度，但是空气并不潮湿，所以并没有感到很热。从英国到那里去，浑身的寒气给一扫而光，剩下的就只有浑身的自在。

    在海水里泡了几天之后，我们启程北上。埃拉特在以色列的最南端，往北去需要开车几个小时，穿过大沙漠。在沙漠里开车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单调，高速路两边常常有一些枯树，奇形怪状，而且面目狰狞。别看这些枯树在这个季节都毫无生机，听没问题说雨季一来，它们就都会活过来，抓紧时间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放弃怜惜生命短暂的愁绪，尽管把它们在烈日下的静止当作慵懒的夏眠。何况在这样耀眼的阳光下，人的心情也会给照得没有一点阴影，又哪里会有伦敦厚厚云层下滋生的感伤呢。

    高速路上车子很少，平常以色列北部的人到埃拉特去都可以在特拉维夫坐飞机，开车去的人并不多。路面温度都能达到50多度，我们汽车里的空调吹得肩膀疼，可别无选择。阳光很强，不戴深色墨镜眼睛就会难受。偶尔从对面开过的汽车跟我们的汽车一样都是白色。在离我们车头不远的前方路上好像总有一小滩水，我好生纳闷儿，什么动物这么大胆，竟敢在高速路上撒尿，而且在这么毒的日头下居然不蒸发。一问才知，那其实是微型海市蜃楼，是别处的水被折射到这里了。这可是一个让我大失所望的解释。从小看《十万个问什么》里面就讲到过海市蜃楼，我印象中的海市蜃楼应该至少是个沙漠里的城市，或者是男人梦中的美女什么的，没想到眼前这么一小滩骚物，居然也能有同样的造化。看来这大自然也有不诚恳的时候，倒腾点儿伪劣品来糊弄人。

    从埃拉特开车半个来小时就有一个野生动物园。车开进去，很快就能看到成群的野驴，个个灰头土脸地扎堆儿聊天儿。我们沿着很窄的路往前开，一边忙着辨别方向，一边忙着找可以看的活物。忽然面前一群红脖子鸵鸟拦住去路，并没有让开的意思。那些鸵鸟都像喝多了酒的醉汉，鼓着眼睛透过车窗毫不羞涩地打量我们。其中一个领头的慢慢走到车的侧面，隔着窗户盯着我看。我跟没问题说，坏了，它来查我的护照了。没问题说，你把车窗打开，这个角度正好照相。我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鸵鸟一愣，稍稍退后一点。我身后的没问题忙说，再把窗户开大点儿。我害怕鸵鸟来袭击，一个劲儿地催他快点儿。没问题慌忙拍了两张，那个鸵鸟就开始把脖子低下来，吓得我赶快关紧窗户。鸵鸟也并不生气，用嘴拍打了一下车身，对着路中间的几个手下摆了摆头。估计是通知他们可以放行，然后就从容地把路让开了。

    再往前绕一圈，远远地就能看到几棵巨大的金合欢树。那些树冠平伸出去，在树下留出很大面积的阴影。阴影里静静地卧着几只白衣长角的阿拉伯羚羊。树的叶子显然因为干燥的天气变得带了土色，和英国的树木在雨水滋润下透出的鲜绿大不相同。可是这土色的绿和周围的沙尘、雪白的羚羊配合起来显得十分柔和，竟让远观的我们仿佛感到那树下一定会有清风吹过。眼前的景象真的勾画出了圣经故事中的意境。

    出了动物园我们继续赶路。路上两边的沙漠变得越来越荒凉。能够看到的枯树也少了很多。但是路边偶尔能看到孤立的物件，可能是一把废弃的椅子，也可能是一个轮胎扎成的造型，或者是工厂里的废旧车床。就像前面看到的枯树，这些物件经风沙打磨，也总是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估计它们就是到了雨季也不会醒过来。小盖儿说那是现代艺术家的作品。他们把自己的作品摆到沙漠里，供过客欣赏。我想，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当现代艺术家越来越弄不懂自己在做些什么，当都市里的人除了附庸风雅而并没有耐心去认真理解现代艺术家的时候，把这些作品放到大沙漠里，让近乎因单调而绝望的过客与它们偶遇，碰撞出他们在大都会艺术馆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温度、干净的环境和不菲的价格中不可能浸淫出的火花，岂不是现代艺术的幸事？

    红海大沙漠是我们必须经过的地方。对我来说，它之所以被称为“红海”还不仅是因为它靠近红海，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的沙土也是红色的。红海沙漠没有电视上的撒哈拉大沙漠沙丘温柔的弧度。也许是颜色的关系，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生硬、有力度，红色的沙土透过车窗不断向我们展示着跳跃的躁动。我们一面感叹红沙漠的奇妙，一面像给红色激励的公牛，不自觉地就加快了车速。

    过了红色沙土的部分，我们眼前的景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那沙漠依山而上，进而沙土凝结成岩，有风有水，掺入不同的色调，竟把山石打扮得五彩斑斓。举目四望，这五彩的地界几乎没有什么植被，令人惊叹这单一的沙土竟然也能烹出一道视觉大餐

    我们下面的活动就是短暂的攀岩，但是沙漠到此为止。也许是我们开了车而没有真正用腿去量那万米红沙，也许是不同地方的沙土本有自己的个性，也许是我们原本就是不可教化的俗人，Michael Palin式的心灵涤荡并没有在我们身上发生。我们反而沾了一身的"尘缘"。跟他的撒哈拉之行相比，我们恐怕唯一能做出的共同结论是：“不学会适应环境，人便不能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