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革履下，露出的一段粗魯來

                      ---也談吳京華

小時候，喜歡看遊街。鑼鼓聲一陣亂響，街角處就轉出幾輛大解放。人們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有手裡拎着半瓶醋的，也有一手大蔥，一手窩頭的。更多的是我這樣半大的泥腿孩子，手裡還攥着幾塊石頭就來了。照例，會有一個大喇叭讓大家先安靜一下。然後，在一陣紅寶書和五七指示之後，開始逐一揭露犯人們的真面目。其實，不用說，大家也知道。犯人們脖子上的大牌子都寫着吶。第一個是，殺人犯；第二個是，強姦犯；第三個是，盜竊犯，等等。有時，挨斗的是走資派或反革命，也不用卡車，就用一根麻繩把他們栓起來，牽成一溜，大街小巷裡走。孩子們可高興了。時不時，還往他們身上扔石頭，或從前面，砸在牌子上膨膨響。

從未想過要同情他們。他們脖子上的大牌子讓人產生一種自然恨。盜竊犯，偷人家的錢，能是好東西嗎？強姦犯，更要罪加一等。對殺人犯，是絕無憐憫的。誰讓別人白刀子進來，紅刀子出去，誰就要頭點地。

年長了，漸漸懂事。開始知道，犯人中，有些根本就是冤假錯案。有的人只是一念之差，順手牽羊，可能他家是真的一塊豆腐都買不起了。但，對殺人犯，卻還是鐵板一塊。殺人，就要償命，天經地儀。這是一種骨子裡流傳來的黑白原則。他們根本不值得同情。

但對吳京華，一個手刃三條人命的兇手，我卻有點兒模糊，實在恨不起來。甚至，內心深處升起了一種悲哀。

我看了幾乎所有能找到的關於吳京華事件的報道和文章，漸漸對他這個人產生了一個基本的認識。我發現，吳京華其實就是我們中的哪一個。離國十幾，二十載，靠着自己的聰明，勤奮和拼搏，硬是用這雙一窮二白的手打出一份天下來。他很可能是昨夜還在燈下教小兒子一加一等於二的可愛父親；他也可能是在商場推車裡偷偷塞進一包薯片或一罐可樂不讓老婆知道的丈夫。他昨天可能還和我們一起品茶，談論莊子。但今天，對，是今天，他還哪有什麼明天，卻只能坐在柵欄門裡面了。

是什麼使一個從來沒有犯罪記錄的人舉起了槍？是什麼使一個關愛子女，為他們添地置業的人選擇了放棄？是什麼使一個這麼聰明的人步入了絕境？

我不相信，考人北大，分數優異，是他殺人的一個動機。這種人太多了。那個年代，能考上大學的，就不會是笨人。如果強調那個年代分數掛帥，智能第一，就會導致他的殺人。我看到的會是正相反，是千百萬個聰明，能幹，勤奮刻苦又默默忍受的大多數。投資失敗或破產也可能是一個因素。但像他這種在前幾年的房產熱浪中拼命搏殺的人也不在少數。

我相信他陷入了困境，更相信那份開除信是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只要下午老闆把那張紙收回，吳京華踏出公司門口的步履就會有了一絲從容。可惜，他沒有。

沒有一絲憐憫，沒有一絲同情，他的槍口告訴了對方，他感到絕望，他感到不公，他感到深深地被欺負了。

吳京華殺人是一個個案，但欺負人和被欺負卻絕不是個案。可以說，這種感覺在每一個旅外的華人身上都普遍存在或存在過的，只是輕重不同而已。但，對這麼一個極其普通，又要日日面對的問題，孔孟之道卻從來沒有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禮儀廉恥教給我們要埋頭苦幹，沉默寡言和彬彬有禮。到了洋地，做起洋事，中國人除了幹活踏實，不多事兒且憨厚之外，就是不如別人。有的國家來的人，英語好點，人也聰明，但盡用在巴結奉迎，偷機取巧和遞小話，使絆子上了。干的好的，不如拍的好的，在這裡也是一樣。中國人是活也幹了，氣也受了，可就是升級，長薪慢人一等。我沒看到幾個中國人應付自如或從容不迫的。除了私下抱怨，我們是忍着，還是忍着。我們會清晰地發現，四書五經和道德經上的字兒，在現實中，根本就沒有什麼用。莊子也是假的，一遇事兒，就瀟灑不起來。

有的國家的人，受西方奴役時間太長，太懂得西方了。懂得，所以應付，所以就能玩弄技巧而從容自如了。而中國人只懂得西方技術，懂得西方文明的理念，但並不真正懂得這個社會，也不太懂得這付大機器上，具體自己所在那個細胞是如何運作的。這點，我們甚至連我們的孩子都不如。

有一個朋友的兒子在省內最有名望的男校讀書。私校的費用非常昂貴，只有少數人家才負擔得起。他的同學不是來自資本家，高級主管就是律師和醫生家庭。看看門口接送的車就知道了。但，男孩也跟我說，他們學校了的欺負人的現象比公校，男女混校還嚴重。有的同學一直被欺負，告訴學校也沒有用。最後只能轉校或休學了。記得以前看過一篇文章，一個洋人婦女問放學回家的兒子，為什麼臉腫了。兒子說，同學打的。母親大怒，罵到，沒用的東西，他打你，難道你不會打他嗎？下次他再打你，你就狠狠打他，看他還敢不敢欺負你！。

我知道，這會讓從小把手背在身後，小腰筆挺端坐的人有點兒不太舒服。怎麼能不告訴老師吶？但，我相信這個母親有她的人生體會和道理。她選擇的，是她認為應該並行得通的。

其實，中國人對西方文明的最初記憶也不是斯文的。洋搶，洋炮和鴉片煙是這種記憶的底色。即使現代西方文明，以基督教為主的現代文明，也包括了兩種文化，沙龍文化和酒吧文化。沙龍展示文雅，酒吧昭示粗曠。它們是西方文明的一細一粗。西方正是用這樣的手心和手背來觸摸整個世界的。忽視了沙龍文化，大西方文明的理解就不會透徹；避而不見酒吧文化，對西方文明的解讀就不會完整。可以說，酒吧文化是，西裝革履下，露出的一段粗魯來。

中國文化太陰柔，不夠陽剛。一遇上這雞零狗碎的小人文化和粗魯文化，就不知所措。這真的需要一些彌補。

我的小兒子上小學了。前兩天，奶奶領他回來時說，老師告狀了，說他打了同學。我問他，你為什麼打同學呀？小傢伙說，他搶了我的書，管他要，他還不給，還撕了一篇。我看着他，笑了笑。奶奶有點兒生氣，你怎麼還笑？難道就這麼管孩子嗎？我說，媽，難道他做的不對嗎？

誰若說，老師是有能力對付學校內欺負的。我是打死也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