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琴,我的寶貝:
一別年余,我已經被轉到上海提籃橋,我將在這裡面度過下一個14年。那時我將是臨近50歲,真正的老人啦。不願想象那時的樣子,擔心你會認不出我。
不敢問自己:還能再見到我的寶貝嗎?
可是這個問題無時無刻不是縈繞在我的心頭。被“移民局““處分“(指被捕-tanghan注),是我們入陸時不願接受但是非常可能的結局。慶幸的是,你恰好躲過這一劫,我們的小海躲過這一劫,算是少許安慰吧。
因為有了你,有了小海,我身在這裡也是有寄託的。回顧與你10餘年來的生活,自1989年(對不起,我已經習慣這裡的紀年,那應該是民國七十八年)入“情干班“第一天,在校舍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呼吸和心跳,就和你緊密相連沒有分離。即便是你我因為侯念慈而產生隔閡的那一段日子,我內心痛苦折磨也是因為你。
我知道,很多次你想問卻沒有問;其實很多次,我想說也沒有說。多少年來,她是你我心中的逃避,卻總也逃不掉;她是你我面前的薄紗,雖輕卻誰也不能掀起。不清楚你我能否再見,更不清楚你能否讀到這封信。寫出心裡的秘密,是我放下心中這一團麻的最好方式。
琴,我要坦白:97年那次我回台北,遇到了她-侯念慈。
那一次是臨時起意回台北,繞了一圈到東京轉機。在中正機場接機的人群中,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一如多年前的初見,很難在她身上找出歲月刻痕。她身着水藍色七分袖襯衫和襯出秀長雙腿的合身牛仔褲,壓低碎花邊的牛仔漁夫帽,一頭挑染飄逸長發,更加烘托出她的清秀和嫵媚。纖纖玉手輕托下巴,深刻的顴骨,拉出一張鵝蛋尖下巴臉,透出清新脫俗氣質,在那目光交匯的剎那間,我感覺到了她眼神的變化,從驚訝,喜悅,暗淡,直到躲避和默然。
在我發愣的瞬間,她已經笑容滿面地迎向另一位同機而來的旅客,那是一位年近六旬的白人男子。那人身材高大,禿頂,藍眼睛,面色白皙;一身條紋藍色西裝,左上領角別着星條旗徽章;白襯衫,紅色斑點領帶;右手夾皮製公文包,腳步匆匆卻穩健有力。
眼見他們步入出租車而去,我鬼差神使地跳上另一輛出租車,尾隨着。直到見他們進入凱悅大酒店,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什莫。我下車,但沒有繼續尾隨他們,而是盲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車水馬龍,樹影婆娑,在我眼中都飄到另一個世界。頭腦中記憶的碎片,和着徐徐微風,逐漸跑了出來。
這些記憶,都是關於你的,我的,還有她的。
2:
我是陸大畢業考入軍情局情報幹部培訓班的。在三十一期120學員中,扛着上尉銜的,是鳳毛麟角。可是被任命為學生隊督導,確是出乎我的意料,許是長官看我敏行訥言吧。
面向社會招生的情干專科班有30人,6名女生。第一次查風紀,就發現你們倆人的房間有趣。門牌上寫着:楊琴韻-侯念慈,我開玩笑:“好啊,生肖二人組,不要吃飯,多給些瓜果嫩草就好。“
侯念慈笑起來很大聲,眉飛色舞,花枝招展,攬住你的肩指指點點;唯你便不笑,只是瞪着眼睛看我,那一瞬間我就覺得心裡一陣抖動,不看你目光。你卻不依不饒,說:“好啊,不妨加你進來,生肖三人組,豈不是更好?!“那時只覺尷尬,哪想到被你一語道中,多少年的心結?咳!
我知念慈乃應屆畢業生台大政治系國關組魁首,想當然誤以為冷靜的你是念慈,一聲喚錯更惹來你的嗔怒和她的歡笑。只覺得眼前,她是翩翩飛舞的蝴蝶,你是俏然自立的花瓣。一個莽漢踏進了艷麗,慌張惶恐,手足無措。想着速速逃避,卻念念捨不得那份芬芳。
做情報與其說是選擇一個職業,還不如說是生活方式的改變。陽明山區的校園就是一個吞噬過去的黑洞,沒有脫胎換骨無法走出。我們叫它“保險庫“,天上的飛鳥都無法進入。垃圾要扔到指定點,專人切碎焚毀。警衛安全鎖警報器傳感器不消說,連整個大樓都是防竊聽材料製成。能跳出保險庫,哪怕分秒,都是大家內心的渴望。當我得知13周情報訓練結束,男生成績前6名可以借配合女生實習的機會,到台北度過一個周末,我暗自努力並祈禱分派到你。
如願正是你,冥冥似天意。那兩天一夜,台北因你我而浪漫。最是銘記午夜時分,跳出“KISS“的喧囂,在幽暗空曠的大街上,只為尋一家店果腹。跑過幾條街巷,只一燒臘鋪還有燈光。不見夥計,許是在後面收拾。燈光下,垂掛的臘肉泛着油光。實在難忍唾液的流淌,拽下一條臘肉便跑。很怕你高跟鞋發出的“踢踏“聲響,提醒街鄰出來看你我的醜態,你就脫下鞋隨我跑。
蹲在小巷深處屋檐下,一條臘肉你咬一邊我咬另一邊,誰人知道臘肉如此美味香甜?黑暗中看不清你的臉,也顧不上想你是否應該留有淑女的矜持,因為臘肉實在是太短,偏偏遇上一雙飢餓的男女。最後你咬到了我,我咬到了你…….!
情干班一年,接下來的功課,無論是野戰求生,傘兵跳傘,還是蛙人訓練,或是輕兵器射擊,我都是第一名。作為嘉獎,我都能取得外出周末的殊榮。出乎意料的是,每次指定配合的女生都是念慈。同樣的浪漫,不同的境遇。每次瘋狂之後,我都在片刻的寧靜中,想起你,努力想起那咬着同一根臘肉對面的臉。可惜,總也看不清楚。我奢望地想:你也在另一個地方,面對不同的人,同樣想着我。終於的,你的形象越來越模糊,你的音容笑貌不再是我的關注。你,是我心中的一個點,完全被念慈包圍。
畢業實習我和念慈一組,幫忙“立委“陸建人做資料的收集和分析。就在那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早晨,她忽然消失了,如何也尋不見。學校說她被派往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進修,但我再也找不到她的蛛絲馬跡。再次面對你,琴韻,我不敢說哪一段逝去的感情才是真,我自己迷失了射擊的準星。我常說:你天生就是我的。情牽月老一根線,緣分天註定。但是我內心鄙視這個無奈者的藉口,我要知道:一切都是為什末?
3:
黎明,台北尚未開始新一天的序曲,我已到凱悅酒店外等待。我覺得是有些傻傻的,路人看我的眼神似乎也包含譏笑。天曉得為何而立之人,偏偏依舊執拗難改。
我有些害怕這次面對,知道原因後又該如何安排結果?難道平靜的生活,掀起波瀾以後才可知平靜的可貴?窮盡,是我的心魔。我遵從了你,只求你留給我滿意的結果。
臨近中午,我看見念慈挽着那個白人出了酒店。這一番東拐西逛,大大小小百貨商廈,林林種種服裝店鋪,我想過去5年我也沒有這一天進得多。我遠遠瞄見,念慈在迪奧(Dior)化妝品專櫃買了一套禮品盒,那白人用自己的信用卡交的款。在他們遠去以後,我裝作落魄的樣子央求導購小姐給我看他的資料。在我編造出自己老婆被洋人拐走的謊言以後,我得逞了。這個洋人的名字是:Donald W. Keyser ,他花了570美元給念慈買了一套香水。
局裡情資室的兄弟幫我查詢這個“Donald W. Keyser“的資料,符合體貌特徵的只有一個:Donald W. Keyser :1943年7月17日生人,中國通,1989年曾任美駐北京大使館參事,是大使李潔明得力副手。最令我吃驚的:他現在的頭銜是——美國國務院副助理國務卿。但是查找昨天入境紀錄,卻尋不見“Donald W. Keyser“的名字。
侯念慈,不需要特別的鋪墊就自然張揚,我毫不懷疑她的魅力。女人情懷蕩漾之下,蜂蝶飛舞,風雨不斷。我直覺不相信她是“傍“富“翁“那末簡單,可人是會變的。我入住了凱悅大酒店,決心搞個究竟。
沒想到,當我在房間裡籌劃如何接近目標的時候,侯念慈自己找上門來了。我窘迫地看着她,不知道如何解釋我為什末住進這家酒店,更不知道要不要提及我已經和“生肖三人組“的另一個成員結婚。我機械地讓座,開冰箱拿冰茶遞給她,直到她說:“謝謝你,天海,你還記得我喜歡喝冰茶。“
念慈是喜歡喝冰茶的。那一晚,我們在淡江大學區外的阿爾卑斯花園聊天,她一杯杯喝着香草冰茶,也不知跑了幾次洗手間,卻賴着不走。年輕,使我們對任意都可以揮霍,哪裡想到現在的躲躲藏藏?
我把聽裝冰茶遞給她,說:“沒有香草,更沒有果肉。不知道你可否入口?“
“你以為我是誰?“念慈聽出我話裡有話。
“你還是我知道的侯念慈嗎?“
“我,還是我。不過,我,不是你知道的侯念慈。“念慈接過冰茶,賭氣般一飲而盡。喝的急,很多飲料跑出來,順着嘴角流淌,滴在前襟。
我趕忙去洗浴間拽來毛巾,想幫她擦拭,卻被她一把推開。她把喝光的空罐“啪“的一聲,墩在寫字檯上,挑釁地看着我:“再來一罐,馬天海。“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又去拿來一罐。正要開啟,卻聽見念慈憋不住,打了一個很響的“氣嗝“。我們都想憋着不笑,卻真的憋不住。哈哈哈,一陣大笑化解了再見的尷尬。
念慈認真地問:“琴韻可好?你們,可好?“
“好,我們很好。“我很感激念慈首先提起你,我釋然而不必遮掩。
“我們,我們在福州有一家古董店。“
“不用說了,不要講你們的生活,我知道你們好,就足已。也不要講你們的古董店,我不該知道。“念慈說完,轉過身,我察覺到她眼中的濕潤。
“念慈,我們,我們想知道你的情況。你不會和那個,那個他……?“我欲言又止。
念慈嘆了口氣,一字一頓說“不是。他,是“趙必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