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社會 ——經濟結構、政治制度與戰爭韌性:為何俄羅斯未爆發反戰運動 作者:楊純華 摘要 自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特別是瓦格納僱傭軍背叛普京之後,國際社會普遍預期俄羅斯國內將出現規模性反戰運動。然而,現實卻呈現出一種長期、廣泛而穩定的社會沉默狀態。本文認為,這一現象並非源於俄羅斯民眾“天然好戰”,而是多重結構性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文章在既有關於威權壓制、民族主義敘事與社會原子化解釋的基礎上,進一步強調經濟結構與外部經濟支持在維繫戰爭韌性、延遲戰爭代價顯性化以及抑制反戰動員中的關鍵作用。通過歷史比較與政治經濟分析,本文指出:當戰爭成本未能迅速轉化為普遍性的經濟危機,且國家獲得持續的外部經濟支撐時,反戰情緒往往難以轉化為社會運動。 關鍵詞:俄羅斯;反戰運動;戰爭經濟;威權體制;中俄關係;戰爭韌性 一、引言:一個未出現的反戰運動 在現代政治史中,長期、高強度戰爭往往伴隨國內反戰浪潮。無論是越戰時期的美國、阿富汗戰爭後的蘇聯,還是伊拉克戰爭時期的西方社會,戰爭成本最終都會通過經濟、社會或道德渠道反噬決策者。 然而,在俄烏戰爭持續數年的背景下,俄羅斯國內並未形成跨階層、持續性的反戰運動。這一現象常被簡單解釋為高壓統治或民族主義宣傳的結果,但這種解釋並不充分。 本文提出一個綜合性分析框架,認為政治制度、歷史記憶、社會心理、戰爭敘事與經濟結構共同構成了“反戰缺席”的條件組合。其中,經濟因素並非附加變量,而是決定戰爭可持續性與社會反應強度的核心條件之一。 二、政治制度與公共空間的制度性消失 在當代俄羅斯,反戰並非一種合法政治立場,而是一種高風險行為。 自戰爭爆發以來,俄羅斯通過立法與執法手段,將反戰言論與“散布虛假信息”“抹黑軍隊”“為敵對勢力服務”等罪名直接掛鈎。公共討論空間被迅速清空,獨立媒體、非政府組織與反對派政治力量遭到系統性壓制。 在此制度環境下,即便存在廣泛的反戰情緒,也難以完成從個體態度到公共行動的轉化。反戰在制度層面被“不可見化”,成為私人領域的道德判斷,而非公共政治議題。 三、歷史記憶與戰爭神話的心理約束 俄羅斯社會對戰爭的理解深受“偉大衛國戰爭”敘事影響。二戰不僅是一段歷史記憶,更是一種國家認同的核心神話。 在這一敘事中:俄羅斯是一個僅次於美國的軍事強國;戰爭被賦予拯救文明的道德正當性;國家生存被置於個體生命之上;懷疑戰爭等同於背叛歷史。 與此同時,俄羅斯歷史中的反戰經驗往往與國家失敗、社會崩潰和政治混亂相聯繫。一戰後的革命與內戰、蘇聯解體前的阿富汗戰爭,都在集體記憶中強化了一個認知模式:反戰並不帶來和平,而可能帶來災難。 四、原子化社會與“生存型理性” 長期威權統治塑造了一種高度原子化的社會結構。工會、社區組織和公民社會被削弱,政治參與被視為危險行為。 在此條件下,許多俄羅斯民眾對戰爭的態度表現為:私下反對、公開沉默;迴避政治、專注個人生活;通過移民或消極服從降低個人風險。 這種“生存型理性”並非冷漠,而是長期制度壓制下的理性選擇。它進一步削弱了反戰情緒轉化為集體行動的可能性。 五、經濟結構與戰爭韌性:反戰缺席的關鍵條件 (一)歷史經驗:外部經濟支持與戰爭成敗的關聯 俄羅斯戰爭史顯示,其長期戰爭能力高度依賴外部支持。 在大北方戰爭、拿破崙戰爭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俄羅斯均處於國際聯盟體系內,獲得關鍵的財政、物資或戰略支撐。相反,在克里米亞戰爭、日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和阿富汗戰爭中,外部支持不足導致戰爭迅速轉化為內部危機。 這一歷史經驗塑造了一種社會直覺:只有“撐得住”的戰爭才值得忍耐。 (二)當代背景:中俄關係與戰爭經濟的外部支撐 在俄烏戰爭中,雖然美國及其部分盟友對俄羅斯實施了強有力的經濟制裁,但俄羅斯並未完全被國際體系孤立。中俄之間“合作無上限”的政治表述,在經濟層面表現為:能源出口市場的重構、穩定的貿易與外匯來源對制裁衝擊的緩衝效應和對國際孤立敘事的心理抵消。 這種外部經濟支撐顯著提升了俄羅斯戰爭的耐久性,使戰爭未迅速轉化為系統性經濟崩潰。 (三)戰爭代價的延遲顯現與反戰動員的缺失 歷史表明,大規模反戰運動往往由經濟危機觸發,而非抽象的道德反思。 在俄羅斯,戰爭成本通過多種方式被延遲或轉移:成本向邊緣地區與弱勢群體集中;大城市維持相對穩定的生活秩序;國家財政通過能源收入維持基本支出。 結果是,戰爭尚未成為多數民眾的直接生存危機,從而削弱了反戰動員的現實基礎。 (四)戰爭經濟與既得利益結構 戰爭同時也是一種再分配機制。軍工、能源和貿易相關集團在戰爭中獲得新的利益空間,其經濟利益與戰爭持續性高度綁定。 在缺乏獨立資本與政治競爭的條件下,這種利益結構進一步壓制了反戰聲音的資源基礎,使反戰既缺乏安全空間,也缺乏組織條件。 小結:經濟穩定表象與戰爭敘事的相互強化。經濟層面的“尚可維持”不僅延遲了反戰,也反向強化了官方敘事。當國家仍能支付工資、養老金並維持基本秩序時,“戰爭是可控的”“制裁正在失敗”等敘事更易被接受。由此形成一個閉環:經濟支撐 → 戰爭可持續 → 敘事可信 → 社會沉默 → 戰爭繼續。 六、若中俄經濟紐帶斷裂,俄羅斯社會將發生什麼? (一)反戰為何往往發生在經濟斷裂之後? 歷史經驗反覆表明,大規模反戰運動並非單純源於道德反思或意識形態覺醒,而往往發生在戰爭的物質支撐體系出現系統性斷裂之時。 戰爭一旦從“可承受的國家行為”轉化為“不可維持的社會負擔”,政治忠誠、民族主義敘事與恐懼機制便會迅速失效。 在當前俄烏戰爭背景下,中俄經濟紐帶構成了俄羅斯戰爭韌性的關鍵外部支點。因此,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是: 如果這一經濟紐帶發生實質性斷裂,俄羅斯社會將出現怎樣的結構性變化? (二)中俄經濟紐帶的“結構性功能” 在分析其斷裂後果之前,必須明確中俄經濟關係在俄國戰爭體系中扮演的角色。這一關係並非簡單的雙邊貿易,而具有系統性穩定器的功能,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 財政托底功能。中國作為俄國能源、原材料的重要出口市場,為俄國提供持續外匯收入,使國家財政在制裁環境下仍具基本運轉能力。 2. 心理穩定功能。中俄“合作無上限”的政治表述,向俄國社會傳遞一種關鍵信號:俄羅斯並非孤立無援,戰爭不是註定失敗的冒險。 3. 敘事支撐功能。官方可藉助中俄合作敘事,持續強化“制裁失敗論”“西方衰落論”“世界正在去西方化”等戰爭合法性框架。 正是在這一結構之上,戰爭得以被呈現為可持續、可忍受、甚至可能獲勝的國家行動。 (三)第一階段後果:經濟斷裂與“戰爭成本顯性化” 若中俄經濟紐帶發生實質性斷裂(無論因地緣政治轉向、國際壓力升級或中方戰略調整),其最直接後果將是:戰爭成本迅速轉化為民生危機;能源出口受限 → 財政收入下降;外匯短缺 → 貨幣貶值與通脹壓力上升;國家補貼能力下降 → 公共服務縮水;戰爭相關行業以外的就業率惡化。 這一階段的核心變化在於:戰爭成本不再被“外部市場”吸收,而開始直接侵蝕普通家庭的生活安全。 當戰爭首次以“賬單”“物價”“失業”“養老金縮水”的形式出現時,社會心理將發生根本性轉變。 (四)第二階段後果:戰爭敘事的可信度崩塌 經濟斷裂不僅是物質問題,更是敘事危機。當國家無法再維持“相對穩定”的經濟表象時,以下敘事將迅速失效:“制裁無效”;“時間站在我們一邊”;“世界多數國家支持俄羅斯”;“這是一次可控的特別行動”。 歷史上,戰爭敘事的崩塌往往先於政治合法性的崩塌。一旦社會開始普遍質疑:“如果我們是對的,為什麼生活越來越糟?”官方宣傳將從“動員工具”轉變為“不可信符號”。 (五)第三階段後果:精英聯盟的鬆動與內部裂解 中俄經濟紐帶斷裂還將對俄國精英結構產生深遠影響。 1.既得利益集團的態度轉變:能源與貿易集團失去核心市場;軍工體系面臨資金鍊緊張;地方財政依賴中央轉移支付的能力下降。 當戰爭不再“有利可圖”,精英的忠誠基礎將發生動搖。 2.體制內部的責任轉移與權力博弈。歷史經驗顯示,在經濟斷裂後,決策失敗開始被內部討論;“戰爭是否值得繼續”從禁忌議題轉為現實問題;體制內出現“止損派”“轉向派”。 此時,反戰不再只是民間情緒,而開始進入權力結構內部的博弈層面。 (六)第四階段後果:社會心理的臨界點與反戰條件的生成 需要強調的是,即便在經濟斷裂後,反戰運動也不必然立即爆發。但至少三個關鍵條件將首次同時出現:1. 戰爭代價變得不可迴避;2. 官方敘事失去解釋力;3. 精英不再形成高度統一的戰爭共識。 這正是歷史上反戰運動得以出現的“結構性窗口”。在這一階段,反戰可能以多種形式出現:消極抵抗(逃避徵兵、出走、罷工),地方性、碎片化抗議,體制內公開或半公開的政策反思,戰爭合法性被重新討論。 需要指出的是:在威權體制中,反戰往往首先表現為秩序鬆動,而非街頭革命。 (七)歷史對照:從一戰俄國到蘇聯末期 上述這一推演並非假設性空談,而與俄國歷史高度吻合: 1916–1917年:經濟崩潰 → 軍隊士氣瓦解 → 革命爆發; 1980年代末:阿富汗戰爭 + 外部經濟壓力 → 體制合法性瓦解; 這兩次關鍵轉折都表明:真正擊穿俄國戰爭承受力的,不是反戰思想,而是經濟與敘事的同時崩塌。 綜上所述,中俄經濟紐帶的存在,並未製造俄國社會對戰爭的熱情,而是通過延遲戰爭代價、維持敘事可信度與穩固精英聯盟,推遲了反戰條件的成熟。中俄經濟紐帶是“延遲反戰”的關鍵變量。 一旦這一紐帶斷裂,俄國社會將不一定立刻爆發反戰運動,但必然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戰爭從國家工程轉化為社會負擔,沉默從理性選擇轉化為難以維持的狀態。這將是俄國反戰可能性首次在結構層面真正打開的時刻。 七、結論:一個凍結了的社會將繼續沉默 上述論證的結論是:俄羅斯未爆發大規模反戰運動,是一個多重結構共同作用的結果。威權體制消滅了反戰的制度空間,歷史記憶削弱了反戰的道德正當性,原子化社會瓦解了集體行動能力,而外部經濟支持與戰爭經濟結構則延遲並分散了戰爭代價的社會衝擊。 沉默並不意味着同意,而意味着一個在政治高壓與經濟尚可承受條件下,被“凍結”的社會。而中共國對普京侵略戰爭的經濟支持,支持了普京對俄羅斯社會的凍結。俄羅斯人民將繼續沉默,我們不知道這種死寂般的沉默將持續多久。 魯迅說:“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