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勝利不是必然的,但可以是定期的 ——寫在2026年美國中期選舉之後 趙曉
“趙老師,感覺天都塌了,參眾兩院都失去了,美國國運也到頭了,這世界還有希望嗎?” 這是今天早晨,一位學生發給我的消息。 我回覆:“我也難過。但我也看到正面,那就是美國的憲政體制仍在運行。另外,我相信神在掌權,不將盼望放在政治或時局。” 先看這次美國中期選舉的結果。11月3日投票,計票未完,大局已定:民主黨兩院通吃。眾議院,民主黨至少拿下258席,遠超218席的過半線。參議院,民主黨翻下艾奧瓦、堪薩斯、俄亥俄、緬因、北卡、南卡、得州七席,阿拉斯加和密西西比兩場還在數票。在得州,民主黨三十二年來第一次贏下全州性職位;在緬因,坐了近三十年參議院席位的柯林斯(Susan Collins)認輸;眾議長約翰遜(Mike Johnson)宣布不再領導共和黨。一個詞:潰敗。 然而,天塌了嗎?沒有。理由一句話: 文明的勝利不是必然的,但可以是定期的。 一、“定期覆舟”:一項了不起的制度發明 中國人熟悉一句老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語出《荀子·王制》:“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一千多年後,魏徵在《諫太宗十思疏》裡提醒唐太宗:“載舟覆舟,所宜深慎。”民心如水,這可謂是中國政治智慧里最清醒的部分。 可是中國人先別得意。這句話只不過是講給君主聽的。那問題來了:君主不聽,你能怎麼辦? 中國歷史上,水要翻舟,只能等到忍無可忍、逼上梁山。船翻了,船上的人和船下的人一起血流成河。翻一次船,賠上幾代人;翻完了,造一條新船,再等下一次翻。這就是走不出的治亂循環,走不出的歷史周期律。 美國憲政做的,是把覆舟變成程序:制度化、定期化、和平化。憲法規定,眾議員每兩年改選一次。《聯邦黨人文集》(The Federalist Papers)第52篇(一般認為出自麥迪遜之手,James Madison)說得明白:這個機構必須時時依賴人民、與人民息息相通,而頻繁的選舉是唯一可靠的辦法。 說白了:就是“定期覆舟”,每兩年讓權力可以翻一次船。船上的人下來,換一批人上去,而船不沉。 這一次正是如此。選民很憤怒,但憤怒的出口是選票,不是刀槍。沒有人流血。明年1月3日,新國會照章就職。 這也不稀罕。1986年裡根(Ronald Reagan)丟了參議院,2006年小布什兩院全丟,2018年川普丟了眾議院。每一次都聽到聲音說“天塌了”,但每一次天都沒塌。失去國會,是美國政治的常態,是體制的自我修正,是憲政文明活力的表現,不是國運的終結。 載舟覆舟,不過是一句警告;定期覆舟,才是文明制度。前者中國人講了兩千年,沒用,因為缺了後者。 二、多給糖還是少折騰 水為什麼要翻舟? 答案很樸素:民生。 近九成選民說,生活成本是左右投票的關鍵或主要因素;近三分之二的選民,直接把高物價算在總統頭上。川普在出口民調中的支持率只有38%,是中期選舉時總統支持率的歷史低點。 副總統萬斯(JD Vance)說:“我們輸的原因就是戰爭。”川普對《華爾街日報》說:伊朗“是原因之一”,但他不後悔。 一個說戰爭,一個說物價,其實是一回事:開戰,油價漲,通脹回來。選民不讀外交政策,他們看的是加油站和超市的賬單。 但賬單不止一張。關稅是第二張:名義上衝着外國,賬單卻多半落在本國消費者頭上。對美聯儲施壓是第三張:透支的是貨幣紀律的信用。我在保守主義的大方向上支持川普,但我不贊成他向美聯儲施壓,也不贊成他陷進伊朗戰爭。一位共和黨州級官員在選舉當晚說得最透:敗在伊朗,敗在油價和通脹,敗在不關注普通人。 “不關注普通人”,按不少民主黨人自己的反思,正是兩年前民主黨下台的根本原因。兩年後,共和黨重蹈覆轍。風水輪流轉,轉的不是意識形態,是物價。拉丁裔對共和黨的支持,從2024年的46%跌到三分之一左右;年輕男性2024年有56%投給川普,這次有58%投給了民主黨。所謂“2024年川普重組了選民”,所謂“2026年川普聯盟崩潰”,都言過其實。很多選民一直只認一條:誰讓日子好過,就投誰! 那麼,怎樣才算真正關注普通人?民粹主義也舉這面旗。川普2024年靠“被遺忘的普通人”贏,民主黨這次靠“負擔能力”(affordability)贏。 我的看法是:福利主義、民粹主義和保守主義的分野,不在目標,而在做法:“多給糖”還是“少折騰”?福利主義和民粹主義的本能是多發糖;保守主義的本分是不折騰普通人:貨幣穩健,不打不必要的仗,不拿關稅變相收稅,法治可以預期。這一次傷了普通人的,恰恰是這幾條紀律的鬆弛。政通人和不是喊出來的,是守紀律守出來的。保守主義者支持川普,但更要支持保守主義紀律。 所以,對保守主義來說,這次的教訓在執政能力,不在方向。但這句話我只敢說一半。它有一個前提:那些失誤能和川普所代表的方向分開。保守派的《華爾街日報》編委會就不這麼看。它的選後社論題為《川普的清算到來》(The Trump Reckoning Arrives),直指第二任期“反覆無常、自我放縱”,並說共和黨得想清楚“後川普時代”自己代表什麼。這個問題我沒有現成答案,只能據實而論,交給事實回答。 三、生鏽的齒輪 “定期覆舟”從中國一句古話變成文明制度,靠什麼運轉?麥迪遜在《聯邦黨人文集》第51篇給了答案:以野心對抗野心(Ambition must be made to counteract ambition)。同一篇里還有那句名言: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 麥迪遜不是不怕政治家的野心,他其實怕得很。只是在設計制度時,他不把寶押在美德或明君身上,而是讓野心去管野心:總統、國會、法院、各州,各懷野心,彼此牽制。政治學家文森特·奧斯特羅姆(Vincent Ostrom)從中讀出的,正是一種多中心秩序。 但麥迪遜沒有放棄美德。1788年6月20日,他在弗吉尼亞批准憲法的會議上說:沒有哪一種理論上的制衡、哪一種政府形式,能保我們安全;以為任何政府形式不靠人民的美德,就能保障自由或幸福,是一種空想。制度上吸納野心,人心上看重美德與信仰。這很像亞當·斯密(Adam Smith):《國富論》裡的經濟人,始終活在《道德情操論》裡那個人人心中都有“公正旁觀者”的世界裡。 不怕政治家有野心,就怕沒有以野心對抗野心的機制。這次選舉恰恰暴露了這套機制的一個軟肋。按麥迪遜的設想,國會會出於自身的野心,守住自己的地盤,去制衡總統。可過去兩年,共和黨控制的國會在戰爭權、關稅、美聯儲這些事上,幾乎沒有出手制止過總統的任性和亂來。黨派忠誠壓倒了機構的野心。 這次制衡回來了,但不是國會自己掙回來的,是選民換掉了國會多數黨,某種程度上就是對失衡的一種糾偏。 機制還在轉,但有一個齒輪鏽了。這不是一黨之病,兩黨皆然:同黨執政,國會就容易沒了牙。說“憲政仍在運行”,必須連這一句一起說,否則就是報喜不報憂。制度不會自己轉,齒輪要有人上油。 四、羅馬不是天,美國也不是 回到前面的問題:天塌了嗎? 沒有。但不只是因為美國還會好起來、“燈塔”不會熄滅,更因為美國本來就不是天。 公元410年,西哥特人攻破羅馬,這是羅馬八百年來第一次被外敵攻陷。有人說,這是羅馬離棄舊神的報應。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為此寫下《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回答一針見血:羅馬從來不是永恆之城。地上沒有一個國,配稱“上帝之城”。 因為一次選舉就問“這世界還有希望嗎”,是把太多的盼望押在了政治上,把政治當成了信仰的替代品。把天押在美國乃至某位政治人物身上的人,選舉一輸,就以為美國失敗了,天也就塌了。 而聖經是怎麼說的呢?“你們不要倚靠君王,不要倚靠世人,他一點不能幫助。”(《詩篇》146:3) 但我也要強調,奧古斯丁還有另一面:他並不因此輕看羅馬。《上帝之城》第十九卷講“地上的和平”:它不是終極的,卻是真實的;寄居世上的天國子民,應當珍惜它、使用它。正如耶利米對被擄之民說的: “我所使你們被擄到的那城,你們要為那城求平安,為那城祈禱耶和華,因為那城得平安,你們也隨着得平安。”(《耶利米書》29:7) 所以,完整的立場是:美國不是天,擔不起我們終極的盼望;但美國的憲政秩序,是值得守護的地上的和平。中國基督徒在這裡常掉進兩個坑:一是不問政治,以為“神在掌權”就可以對時局冷眼旁觀;一是把政治當神,把一國、一黨乃至一個人當成終極的盼望。“我也難過”與“不將盼望放在時局”能同時成立,道理就在這裡。 結語:程序的勝利 文明一定戰勝野蠻嗎?不一定。歷史上,文明常常輸。今天我的“每周一課”,會全面開講這個話題。

憲政文明的高明,不在於一勞永逸地打敗野蠻,而在於把權力的更替變成定期、和平、可以預期的程序。這裡的野蠻,不是哪一個黨,是用暴力和任意的權力解決政治問題;這裡的文明,也不是哪一個黨,是不管誰贏,都按規則交接。 這一次贏的,不是民主黨,是文明的規則。 所以,也別把這次選舉讀成上帝對哪一黨的判決。贏家這樣讀,就成了鄧巴之戰後的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把自己的勝利說成“主的護理的崇高作為”;輸家這樣讀,就成了約伯的朋友,急着從災禍里倒推天意。人的理性有限,人的眼光更淺,只看得見歷史的一頁,看不見全本。 “文明的勝利不是必然的,但可以是定期的”,這後半句,是美國憲政留給世界的遺產;前半句,是守住這份遺產所需的清醒。文明戰勝野蠻的定期勝利不會自己到來:不能靠“載舟覆舟”之類的警句,必須建構定期覆舟的制度,還要有人給生鏽的齒輪上油,更要有一代又一代公民的美德,以及一種只把神當神,不把世俗之物(包括政治)當神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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