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曉
公元628年,君士坦丁堡的鐘聲響了一整天。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終於等來了對波斯戰爭的勝利。 此前二十六年,拜占庭帝國與波斯帝國幾乎打遍了整個中東。波斯人攻陷耶路撒冷,搶走了真十字架;拿下埃及,斷了君士坦丁堡的糧;626年兵臨城下,城裡的人在牆頭看得見波斯的營火。希拉克略在絕境中反攻,六年遠征直搗波斯腹地,波斯內亂求和。真十字架送回耶路撒冷的那一天,拜占庭人以為,這一代人的仗打完了。 如果歷史在簽約那天停筆,拜占庭贏了。可歷史從不在簽約那天停筆。兩個帝國都打空了:國庫空了,軍隊殘了,敘利亞、埃及、兩河流域被反覆蹂躪,稅基垮了。就在這時,阿拉伯半島上一個誰也沒放在眼裡的力量迅速崛起。636年,拜占庭丟了敘利亞;638年,丟了耶路撒冷,四十年前拼命奪回來的城;641年,丟了埃及。波斯更慘,651年整個帝國不復存在。二十六年的勝負,二十年內全部作廢。 這在歷史學界被視為一個經典的“大國零和博弈導致雙輸、第三方得利”的教科書案例。阿拉伯人的崛起有它自己的原因,兩個帝國的衰弱也不全因這場戰爭。但結局足以讓後人警醒:當兩個強者把彼此當作世界的全部,至死都認為對方才是自己唯一的生存威脅,把所有的資源和戰略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消滅對手”上,歷史可能已經換了一張考卷,而他們還在埋頭答上一張。 講這個故事,是因為今天我們太容易用"誰贏誰輸"來理解中美關係,卻可能漏掉考卷上新添的一道題。 一、馬拉松考驗的不只是速度 中美既無法回到那個相信可以通過接觸改變對方的年代,也無法承受一場以擊垮對方為目標的總體對抗。兩國將在制度、科技、產業、軍事與國際秩序上長期競爭。我把這種狀態稱為"文明持久戰",也可以更形象地叫它"文明馬拉松"。 馬拉松考驗速度,更考驗能否跑完全程。一個只顧盯着旁邊跑者、連前面的路都不看的選手,可能暫時領先,卻未必到得了終點,更可能在第三十公里一頭撞上路邊的樹。這是我理解的"文明現實主義":承認競爭真實存在,也正視競爭所處的那個共同的世界。 拜占庭和波斯的教訓,用馬拉松的話說就是:兩個人如果只想着拖垮對方,最後衝上來的可能是第三個跑者。 而在今天,這個跑者未必是一個國家。有一種新的力量正把這個問題推到中美面前,它不在賽道旁邊,它在兩個跑者自己的鞋裡——它就是越來越熱的“AI”。 二、一個老人的追問 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今年七十八歲。他是圖靈獎和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雙料得主,人們叫他"AI教父",因為今天所有大模型的底層方法,神經網絡的反向傳播,有他四十年前的一份。2023年春天,他從谷歌辭職,理由只有一個:他想不受僱主約束地說出自己的擔心。他說,自己一生工作的一部分,如今讓他後悔。 一個人花四十年把一件東西造出來,然後用餘生警告世界小心它,這樣的人歷史上不多。奧本海默是一個,辛頓是另一個。他的擔心可以歸成五條。 第一,數字智能必將超越人類,而且不可逆。人的經驗要靠閱讀、交談、教育,一代一代慢慢傳,一句話大約傳一百比特;機器的成千上萬個副本可以在一夜之間合併各自學到的一切,共享的效率是人類的億萬倍。辛頓的判斷是,二十年內AI很可能在智力上全面超過人。 第二,危險不來自惡意,來自"子目標"。辛頓警告說,即使人類賦予AI的任務本身並無惡意,AI也可能帶來毀滅性的後果。他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如果人類要求AI“降低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一個超級智能可能會推導出“消滅人類”是達成該目標最有效的方法。同時,為了確保任務不被打斷,AI會自主衍生出“確保自身生存”和“獲取更多控制權”的子目標,從而把試圖干預它的人類視為障礙。 第三,發展 AI 如同"養老虎"。他把人類今天發展AI比作在家裡養一隻小老虎。現在它可愛、能幹、招人喜歡,幫各行各業提效率;可它終有一天會長大。有人說,那就到時候拔電源。辛頓反問:誰拔?哪一家公司願意在自己的股價上拔電源,哪一個國家願意在對手還沒拔的時候先拔?"關掉它"三個字,說着容易,前提是所有人同時伸手(比如,中美會同時伸手嗎?——趙曉)。 第四,它不需要動武。吸收了人類全部的心理學、小說和馬基雅維利,一個超級智能完全可以在對話里不知不覺地操縱人,讓人心甘情願把控制權交出去。歷史上最成功的權力轉移,從來不是搶來的,是讓人自己遞過去的。 第五,出路在國際合作和"母性本能"。他建議各國像應對核威脅那樣,放下分歧建立AI安全網絡。他還提了一個有爭議的設想:能不能在底層培養AI對人類的某種"母性",讓保護人類成為它最高級別的偏好。嬰兒並不比母親聰明、強壯,卻能得到照顧,因為母親在乎孩子的命。今天沒有人知道怎麼做到這一點,但這個比喻指出了問題的深處:如果力量長得遠比約束力量的能力快,我們究竟在培養什麼? 這不是說超級AI必然毀滅人類。然而,正因為沒有人知道風險會以什麼方式、在什麼時候出現,才更不能把安全研究留到事後。今年9月路透社的一項民調說,四分之三的美國人認為AI公司在防範災難上做得不夠。這不是恐慌,是常識。想象一下核武器泛濫的世界,誰都覺得危險;那麼一種比核武器更聰明、更容易複製、而且沒有共同倫理和管控的力量泛濫,為什麼就不危險? 三、每個人都說"我先不能停" 我研究經濟。經濟學告訴我,危險往往不只來自誰"想做壞事",也來自博弈的困境,每個人都有理由不敢停下來。 比如,美國擔心自己慢一步,中國就會快一步;中國也在作同樣的計算。企業擔心自己多花一個月測試,對手就先上市、先拿下客戶。於是,即使各方都看見了風險,單獨謹慎仍有代價,繼續加速卻有立刻可見的收益。每個人都說:"我先不能停。"最後,所有人一起駛向沒有人想去的地方。 這在經濟學裡有一個名字,叫"集體行動的困境";在博弈論里,它是囚徒困境的放大版:個體理性,集體災難。它的解法從來不是靠哪一方突然變得高尚,那種事在國際政治里等不來;解法是一個讓所有人同時停下來的機制,讓停下來的人不吃虧,讓不停的人付代價。 這正是中美必須坐下來談的理由。合作並不要求兩國放棄競爭,更不要求互相信任到交出核心技術。它只要求雙方承認一件事:有些損失,無法通過"讓對方損失得更多"來彌補。一個失控的先進系統,一次涉及核預警的AI誤判,一項讓生物武器更容易製造的突破,都不會因為最先發生在太平洋的哪一岸,就永遠停在那一岸。海水是連着的。 四、未必是因為相互喜歡,才坐下來 1962年10月,古巴導彈危機十三天。事後肯尼迪和赫魯曉夫都明白了一件事:誤判只要發生一次,所謂勝負就毫無意義。第二年,美蘇建起了直接通信的熱線,並同英國簽署了《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冷戰繼續,但競爭里第一次有了防止最壞結果的欄杆。 他們不是因為喜歡對方才談的。他們是因為看清了“共同的懸崖”。 AI不能照搬核軍控。核彈頭可以數、可以查,算法藏在軟件里,民用和軍用之間的邊界模糊得多。但"需要溝通"這一點,比核時代更迫切,因為核武器只有九個國家有,而前沿模型的能力正在通過開源、蒸餾和複製向全世界擴散。 中美並非沒有起點。2024年5月,兩國在日內瓦舉行了第一次人工智能政府間對話;同年11月,兩國領導人在利馬確認,使用核武器的決定應由人類而非AI作出。就在剛剛結束的華盛頓峰會上,雙方確認建立"人工智能對話"機制,下一次對話定在11月,並建立重大安全事件的通報管道。這些共識還很有限,有限到甚至連機制的名字都沒統一:美方叫它"超級智慧對話"(意謂不是一般的 AI),中方仍叫"人工智能對話"。兩個大人給同一個孩子起了兩個名字,好在總算坐下來商量怎麼管教它。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兩個深刻分歧的對手,可以在最危險的地方劃出共同的底線。 接下來,對話需要從原則走向機制:保持AI安全專家與政府部門的常設溝通;交換重大事故和異常行為的報告辦法;在AI介入核決策、軍事預警和關鍵基礎設施時,把人的責任寫清楚;推動可以互相比較的高風險模型測試;討論怎樣防止先進系統被用於大規模網絡攻擊或生物武器。這些合作不要求任何一方交出核心技術,也不要求雙方先解決全部地緣政治爭端。它只要求兩個跑者在最危險的路段,願意互相看一眼。 五、看熱鬧的人,和承擔後果的人 今天談中美關係,看熱鬧的人很多。似乎兩邊只要吵起來,就有人興奮;誰說了句重話,就有人鼓掌。屏幕前看一場"大國對決"很刺激,承擔後果的卻是活生生的人:要養家的父母,要找工作的年輕人,以及根本無從選擇生活在哪個時代的孩子。 所以我不認為,主張中美管理競爭是一種軟弱。讓對抗失控,誰都可以喊幾句;讓對手坐下來,在最危險的問題上建立規則,才需要真正的勇氣、智慧和責任心。 有人會問:互信這麼薄,談合作是不是太天真?恰恰相反。如果彼此完全信任,許多風險管控機制反倒不那麼迫切。機制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不信任的對手在最危險的地方,仍能核實信息、及時溝通、守住底線。安全帶不是給相信自己不會出事的人系的。美蘇如此,中美亦然。 結語:一起看路 拜占庭與波斯的故事,不能用來預言AI一定會成為取代人類的"第三個跑者"。歷史類比是提醒,不是證明。但它至少提醒今天的中美以及世界:如果兩國把全部心力都放在計算誰領先、誰落後,卻一起推動一種尚未學會安全駕馭的力量,那麼未來回頭看,問題也許不是"那場比賽誰贏了",而是"他們為什麼沒有一起看路"。 文明馬拉松很長。中美可以繼續競爭,也必須為競爭設下一道不讓人類墜落懸崖的邊界。 所以,不論其他,只從超級AI這一件事看,雙方就有充分理由持續對話、認真合作。 真正負責任的大國,不只要有能力跑在前面,還要有智慧讓人類繼續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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