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smond Shum（沈棟）平台：Substack

过去几天，X 上充斥着关于黄乐（Alice Huang）的报道，她是卷入英伟达 CEO 黄仁勋丑闻的中国女商人。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一名中国间谍，利用一段恋爱关系拉拢了美国最有权势的科技高管之一。但证据在哪里？据报美国情报官员怀疑黄乐被中国国家安全部招募。但相关证据没有公开，法庭上也没有针对她的间谍案成立。但在社交媒体上，怀疑很快变成了公认的事实。间谍叙事对中国鹰派、民主党人、人工智能怀疑论者、川普批评者以及其他有理由质疑黄仁勋行为或影响力的人似乎特别有吸引力。

在中国经商二十多年，其中多年在私营企业、金融与共产党政治的交汇处活动，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我怀疑黄乐主要是一名商业掮客，中文叫掮客，也可能同时为其他商业利益充当过白手套，字面意思是“白手套”，而不是中共情报人员。让我这么想的，是她走过的职业道路。

最近的中文调查基于公司记录、法院判决、监管处罚与交易所披露，揭示了黄乐参与的一系列复杂的资本市场交易。反复出现的模式是利用中间人与分层所有权结构，把交易文件上出现的人与真正拥有经济利益的人分隔开来。当黄乐随后成为 Megaspeed（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新加坡公司，购买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英伟达芯片）的公众面孔时，她只是在重复自己已经完善的商业模式。

做掮客与白手套的中国艺术

商业掮客把有钱的人与掌握资源的人连接起来，安排融资，帮助交易克服商业或政治障碍。他们最宝贵的资产是人脉。白手套发挥一种更具体的作用：代表他人行事，同时掩盖交易背后真正委托人的身份或利益。这在并购中尤其有用，因为关联交易会触发披露要求、股东批准与监管审查。插入一个看似独立的中间人，关联方可以让交易看起来是按公平原则进行的。类似的安排也可以用来规避制裁或出口限制。

在我于中国与香港的几十年里，我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中间人。有的老于金融，有的对自己代表的业务知之甚少。他们的专长是安排融资、设计所有权结构、在公司之间转移资产，同时把真正的受益人藏在公众视野之外。其他人只是充当出面的人，在这个案例中是出面的女人。成功者能在不同行业之间自如穿梭，因为他们的生意不是经营公司，而是撮合交易、掩护背后的利益。

上海：围绕公司控制权建立的职业生涯

黄乐在中国资本市场有记录的职业生涯始于上海和熙投资，该公司由康伟创立，他曾是一位著名的证券分析师，专长杠杆收购与公司控制权交易。黄乐 2015 年加入和熙，任高级管理人员。后来她通过上海韵禧成为大股东，据报韵禧持有和熙 48% 的股份，康伟持有其余 52%。法庭文件显示，康伟安排把大笔股权转到黄乐名下。多家中文媒体报道两人后来结为夫妻。

康伟为什么要安排黄乐持有这么大的股份？考察他们的投资网络，意义就更清楚了。和熙帮助斐讯创始人顾国平通过杠杆融资与多个投资工具取得上市公司慧球科技的控制权。把股票购买分散在不同的账户与基金中，各方掩盖了他们协同收购控制权的行动，规避了本应提醒监管机构与中小股东的所有权披露。中国证券监管机构随后因信息披露违规处罚了和熙与康伟。这说明白手套结构在中国资本市场如何运作：真正的买家通过表面上独立的投资工具积累控制权，而不暴露其利益的全部范围。顾国平后来遇到财务困难时，和熙关联公司收购了斐讯本身的大量权益。顾国平随后因斐讯大规模非法集资丑闻被判处无期徒刑。

更能揭示黄乐本人角色的例子，出现在之后的游戏公司交易中。2019 年，香港上市公司第七大道同意以 10 亿元人民币（1.4 亿美元）收购游戏公司桂花（Osmanthus）。卖方是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 Maple Vale Limited，由黄乐全资持有。但黄乐并不是独立建立游戏业务的无关投资者。这些资产之前由和熙关联投资工具持有，包括飞叶投资。康伟还是所有权链上一家公司 Hawthorn Vale Holdings（香港）的董事。然而据报第七大道的交易披露把黄乐描述为独立第三方。

这正是她潜在的白手套角色变得具体的地方。与其由和熙关联利益直接出面当卖方，黄乐的离岸公司站在了这些利益与上市公司买方之间。这种安排可以让涉及关联利益的交易显得独立，可能避开关联交易带来的额外审查。

黄乐真的是为自己的利益买卖这些资产吗？还是她代表康伟及其他委托人持有与转移这些资产？公司关系不能最终回答这个问题。但它们解释了她的角色为什么重要：她提供了进行这笔 10 亿元人民币交易的法律身份，而她与上海投资网络的联系则不那么显眼。而她与第七大道的这段关系直接引向她的下一个项目。

从游戏到 AI：一个熟悉的网络进入一个新行业

中文财经报道发现了另一个重要联系。更广泛的和熙投资网络已经扩展到数据中心与云基础设施，包括涉及世纪华通及相关计算业务的交易。黄乐个人是否参与了这些后来的投资尚未证实。但她发展事业的那个网络已经在向计算基础设施转移。

2023 年，黄乐取得了 7Road International 的控制权，这家新加坡公司之前与香港上市游戏集团有关联。她将其更名为 Megaspeed International，业务转向人工智能云计算。数月内，Megaspeed 成为英伟达官方云合作伙伴。随后两年内，据报采购了约 48 亿美元的英伟达设备。

想想这个转变。一个有记录的职业生涯集中在公司重组、杠杆收购与离岸控股公司的女人，突然成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业务的公众面孔。几乎没有公开记录表明她之前经营过大型数据中心或开发过先进计算技术。但也许那从来不是她的贡献。如果 Megaspeed 只是她在中国资本市场打交道的中介安排的放大版呢？公司的财务让这种可能性特别有意思。

据报 Megaspeed 开始安排数十亿美元英伟达采购时，最初的资金只有几百万美元。根据路透社查阅的公司申报文件，2023 年底其总资产约 3300 万美元。到 2024 年底，其资产扩大到约 30 亿美元。钱从哪里来？

所有权也发生了变化。2023 年底，Megaspeed 的股份转给新成立的新加坡公司 SwiftData。黄乐不再担任某些正式公司职务，但继续公开与 Megaspeed 的领导层有关联。公司的最终受益所有权仍不清楚。小规模的初始资金基础、巨额采购与注册所有权的变化结合起来，提出一个熟悉的问题：背后真正是谁？

阿里巴巴：到底是谁在买芯片？

做空机构 Culper Research 2026 年 5 月的调查发现了涉及一家阿里巴巴关联公司的大额融资安排。据该报告，Megaspeed 的财务报表显示 2024 年底约 29 亿美元的可退还保证金。Culper 还确认 Apex Enterprise Solutions（一家据报由阿里巴巴控制的新加坡公司）是主要融资对手方。调查引用的公司记录据报显示，Megaspeed 的马来西亚子公司 Speedmatrix 将其现有及未来的设备质押给 Apex。报告进一步指称，到 2025 年 3 月，Apex 提供了约 41 亿美元的预付款。

最近的报道也确认阿里巴巴是主要客户与融资对手方，而不仅仅是做空者指控中出现的名字。影响重大：如果阿里巴巴关联实体提供了大部分融资，并且是算力的大客户，Megaspeed 作为采购方的表面角色可能没有讲出全部故事。阿里巴巴可能是大量算力的最终经济买方，而 Megaspeed 是采购与部署设备的中介。

Megaspeed 是独立的商业主体，还是在英伟达与出钱并受益的中国利益之间提供了一层隔离？与黄乐早期的交易惊人地相似。在并购交易中，中间人可以在关联买卖双方之间制造距离。在人工智能芯片业务中，中间人可以在中国终端客户与美国技术供应商之间制造距离。法律与商业环境不同，原则相同：合同上出现的一方可能不是出钱的一方，也不是最终受益的一方。

GDS 与秦淮数据：到底是谁在运营数据中心？

Megaspeed 的网站上又出现一条耐人寻味的线索。检查其 HTML 源代码的研究人员报告发现了对两家中国大型数据中心运营商的引用：

<!-- Data Center 1 - Wanguo -->

<!-- Data Center 2 - Qinhuai -->

万国对应 GDS Holdings（万国数据），秦淮指秦淮数据（Chindata）。两家都是有中国背景、在马来西亚有基础设施利益的大型数据中心运营商。但 Megaspeed 的公开网站只把这些设施称为 DC1 和 DC2，位置含糊地描述为“东南亚东部”。研究人员还报告，用于 DC1 的图片与 GDS 在马来西亚柔佛的数据中心开发项目的公开效果图非常相似。

这些线索不能证明其中任何一家公司运营了 Megaspeed 使用的设施。但我还有一条信息，让 GDS 的联系特别有意思：我个人认识一些人，早在 2016 年就在北京参加过黄乐与 GDS 高层管理人员的晚宴。黄乐与 GDS 管理层的联系因此比 Megaspeed 的人工智能业务早了至少七年。这种长期关系让黄乐是为 GDS 充当中间人的可能性更可信。

想想正在浮现的图景。据报阿里巴巴关联实体提供了数十亿美元的融资。老牌中国数据中心运营商可能提供了基础设施。其他公司提供了设备。那么，Megaspeed 实际贡献了什么？也许它的主要功能是站在提供资金与基础设施的中国公司与美国技术供应商英伟达之间。而黄乐凭借她长期的中国商业关系与接触黄仁勋的渠道，可能是把各方撮合在一起的人。如果是这样，Megaspeed 就是她在中国资本市场整个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白手套商业模式的延续，这次涉及数十亿美元的先进美国人工智能技术。

黄仁勋：最有价值的关系

这就说到黄乐与黄仁勋的关系。主流叙事是，她培养这段关系是中国情报行动的一部分。但对寻求获得先进英伟达 GPU 的中国科技公司来说，能直接接触英伟达 CEO 的人可能极其宝贵。对一个职业生涯建立在安排复杂交易之上的人来说，这种关系可能成为她最有价值的商业资产。

最近的报道描述黄乐与康伟向中国投资者推介一个东南亚数据中心项目，强调他们获得英伟达 GPU 毫无困难，并把阿里巴巴列为客户。这特别能说明问题：接触英伟达不只是她业务的附带品，而是她与康伟据报向投资者推销的商业优势。在中国的商业文化中，这正是成功的商业掮客的运作方式：发现稀缺资源，培养与控制这种资源的人的接触，再把这种接触与愿意付钱的人连接起来。

黄乐不需要懂得英伟达的 GPU 如何工作。她需要知道如何拿到它们。而在先进人工智能算力需求巨大的情况下，这种能力可能价值数十亿美元。

11 月 10 日，《The Information》报道了另一项重大指控：黄乐及其同伙通过在中国与新加坡的公司网络，帮助促成了至少 75 亿美元的英伟达芯片运往中国公司。如果得到证实，这表明 Megaspeed 是比孤立的海外云业务大得多的采购网络的一部分。也让黄乐在获得英伟达渠道方面的作用更加重要。

中共不需要每个有用的中间人都是间谍

西方观察者有时以为，当一名中国商人帮助中国公司获得战略上重要的技术时，这个人一定是在北京的直接命令下行事。但中国的政治与商业体系更复杂。中国共产党长期受益于一个由中间人、金融家与政治上有关系的掮客组成的生态系统，他们的商业活动可以推进党的目标。有些人为强大的政治家族或国有企业工作，有些人代表私营公司或富有的个人，还有些人独立运作，主要动机是赚钱。他们的商业利益与北京的战略利益可以重叠，而不必每一笔交易都由中国情报部门指挥。

先进半导体与人工智能算力是中国最优先的战略事项之一。如果中国公司能通过海外基础设施获得先进的英伟达算力，无论安排这些交易的人是否正式为其情报部门工作，北京都会受益。一名出于商业动机的中间人可以实现北京想要的结果，而不必接到国家安全部的命令。而且这种安排可能特别有效，因为交易是以普通商业业务的形式呈现的。

错误的问题

我不是说黄乐不可能在为中国情报部门工作。美国当局可能掌握尚未公开的有力证据。但我觉得令人不安的是，X 上这么多人已经把她的间谍身份当成既定事实，而对她周围的商业网络关注得少得多。

她在中国资本市场的职业生涯提供了另一种解释。在和熙，她参与了涉及杠杆收购与公司控制权的所有权结构与交易。在第七大道交易中，她的离岸公司作为独立卖方出现了，而资产与她的上海投资网络有关联。然后她出现在 Megaspeed，这家公司初始资金基础不大，却安排了数十亿美元的英伟达设备采购，表面上得到大得多的中国商业利益的融资支持。她与 GDS 管理层的长期联系，以及她据报获得英伟达 GPU 的能力，又增加了几块拼图。

这种模式表明，黄乐进入人工智能可能不是彻底的重新发明，而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笔交易，用的还是她在中国资本市场培养的技能与关系。在中国几十年，我学到的是，出现在公司注册或交易文件上的名字，不一定是控制资金或从交易中受益的人。有时真正的委托人是看不见的，有时这正是中间人存在的原因。

我的怀疑是：黄乐不是碰巧成了商人的间谍，而是一名商业掮客、可能是白手套，其价值在于连接强大的利益，同时让他们的参与保持距离。如果这是对的，真正的故事不是一名中国女子如何拉拢了一位美国科技亿万富翁，而是中国的商业利益如何利用离岸公司、融资安排与个人关系，获得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先进美国技术。

与其沉迷于未经证实的间谍叙事，调查者应该问的是：谁最终控制了采购网络？谁出的钱？谁拿到了算力？英伟达对最终客户知道多少？

证据指向一个可能更有揭示性的故事：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战略敏感美国技术，经由中间人流转，而这些中间人的真正委托人与经济利益仍然不明。

人们应该停止追逐耸人听闻的间谍叙事，开始跟着钱走。答案很可能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