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與一位香港移民老友閒聊,聽他講述他三十年前留學加拿大的故事。 他成績不好,家底也不多,但真心想留學,於是選擇加拿大很偏 僻的地區讀書,地方名我已不記得。但他說笑過,靠近北極。由 於他內向,曾擔心過會被人歧視或欺凌。結果,現實情況的確搞 笑。那是個非常小的地方,不似溫哥華,多倫多大城市,小鎮比 較自我封閉,他竟然是幾十年來,當地第一個出現的黃種人! 在所 有是白人的地方,他不但沒被欺負,而且成為稀有”動物”! 他說到 城內唯一理髮店,剪完發,店主怎麼也不肯收錢! 在一家西歺廳 吃飯,人們也不肯收錢!連當地電台,電視台,報章也來訪問這位 不速之客!結果傳媒給力,加劇了其白吃白喝的生活模式!他笑說,他 簡直省下所有留學費用!而事實是當地好多人真的第一次親身見黃 種人,所以好奇勝過好客勝!他說,那幾年他真要表現好才行, 不然在外丟香港人的臉呀! 全城人都看你,注視你。不過,今時今 日不會有同樣情況吧! 可能相反才對? 老友的故事拉開了我記憶的閘門。16年前,我在廣州某大學教書, 那個年代的教師很多老油條, 上堂敷衍,下堂打麻將,或耍小聰明賺點 外快去洗頭泡腳,有的會聽完股市行情才懶懶閒上講台。目睹這一 切, 我怕自己再教下去, 若干年後也會… 二話不說就自己上網辦移 民,只是想尋求另類活法,豐富個人經歷。 登陸加拿大多倫多後,頓感工作機會難尋,幸有同學引薦,我才 能去美國中部農業省肯德基州,路易威爾大學做博士後。初到北 美,雖然不是窮鬼,為了節省開銷,又為了旅途上看山看水, 我 選擇搭乘灰狗(北美的長途客運巴士)去路巿,全程16小時,既可 認識自己,更重要的是為我開了一道門,或一扇窗,接觸眾生。 巴士在加拿大運行時,我是車箱裡唯一的“黑人”,車經底特律 巿過境美國,那時,距911事件後才過7個月,美國海關,幾位高大 威猛的警官, 架墨鏡, 荷槍實彈, 如臨大敵,拉着長臉迎接我,直覺 陰深恐怖。過關盤查嚴厲, 問完話後,即翻查我的隨身行李,忽然聽 見"啪”的一聲響! 蓋戳,“OK,sir, good luck(通過,先生,祝 你好運)”,我恍然大悟,順利過關。 在底特律換乘灰狗,感覺非常出奇,整個車箱散發着奇異香水和 化妝品味, 頓感不適,車廂里我是唯的一位“白人”,其餘全為黑 人。 車經過一大片,一大片荒廢髒兮兮的廠房區,牆上儘是塗鴉。這 就是底特律? 傳說,沒有底特律就沒有二戰的勝利,是底特律的軍工 業打敗了希特勒。司機是個高大肥肥,笑容可掬的黑漢,嗓音渾厚, 說話好似嘴裡含着胡蘿蔔,喉音重,每隔一段講些話,惹得全車黑人 High嗨,笑聲爆棚,又唱又扭,上帝是公平的, 世界上唯有黑人女性 體型豐滿,臀部翹起,很有美感,她們臀部每個細胞都能毫不費勁地 隨汽車引擎而扭動,她們天生極有音樂節奏感和語言才能, 從旅客反 應激烈的程度判斷,可以應證那位司機大佬是個天生的喜劇幽默大 師。在黑人眼裡,我無異於天外來客,我很難聽明白他們的英語,根 本無法與他們同樂。有幾位黑人婦女笑着遞給我福音單張,跟我講基 督耶穌。 灰狗巴士穿過阡陌,綠浪滾滾,歇息小鎮,夜間急行越過荒原,一路 電閃雷鳴,把夜幕一次又一次撕裂,車廂里的我又驚喜一夜未眠,迢 迢千里到此,不就是求這樣的痛快嗎? 如果說這是漫漫人生路的又一 個轉折點,前途難測無止境, 我仍須向前。如果說美國是夢,這是 個真實的夢。 路易威爾市總的印象是,城裡幾乎全是黑人,民風淳樸, 很有基督 信仰氛圍。街上行走,老遠就見人向我”哈喏,哈喏”問安,即便 相互陌生。笑露白齒的黑人,盡顯憨厚本相,特有感染力。傍晩 獨自在城裡遛達,經過黑人社區,或看見他們嬉耍籃球,或喝酒 逍遙。偶爾會有戴着金色假髮的黑妹老遠沖我嚷嚷:“I like you, Chinese guy, bring me to your home(華人哥,我喜歡你,請把我帶 回你的家)”,然後又沖我狂笑,我裝着沒聽見,快歩而離去。 大學醫學研究中心靠近巿中心,無車出行的科研人員都租住在研 究中心旁的國際公寓裡,既工作方便,又有安全感,因為路巿城 區均為黑人社區。 該市一般有穩定收入者均住城外高尚獨立屋區 域。頭一個月,我暫住國際公寓,月租480刀。“大富由天,小富 由儉”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決定遷往市區經濟公寓,租金只需200 刀。在尋找經濟公寓(註:黑人租客集中的公寓)時,我遇見河 南農科院來美訪問學者老Z,他的確也想住黑人公寓,但又望而卻 步。一年後,當老Z見我安然無恙時,他說,“真羨慕你,其實, 當初我也應該住進去”。他非常羨慕我的勇氣,說實話,我也𣎴 是老Z所想象那樣無所畏懼,因為我常聽到華人圈子會議論黑人的 各種不是,好像黑人除去上帝所賜的體育天性稟賦,其它都一無 是處。入住黑人公寓頭兩個月,當我跨進黑人社區那一刻,真有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感覺。然而,這並沒妨礙我,我生來就好 奇,另外,無論何事,我喜歡先仔細觀察,再作判斷和結論。我 少年時既與學業好的同伴走往,也與所謂問題少年有交集。再 說,醫學研究中心國際公寓的住客幾乎全為華人,讓我感覺國際 公寓已蛻變成唐人街,無異於自我封閉,出國目的是學習與觀 察,了解異域不同於自己的風俗文化,以此豐富自己的人生閱 歷。那時,縱然我的靈性非常軟弱,我仍會常常禱告上帝,祈求 平安。我為能平安愉快的與黑人“階級兄弟姐妹”相處一年多而 感恩。 我所住的公寓建於1939年,共四層,內無電梯,底層為歺飲業, 舊服裝家具和洗衣店。舊服裝和家俱店的店主,約翰,為黑人退 休牧師。店中牆上鏡框中鑲着美國海軍婚禮照,既莊重又不失浪 漫。婚禮在戰艦上舉行,新郎一身戎裝,新娘一襲白色長婚紗, 新郎與新娘手挽手,隨後是二位黑人花童,滿臉陽光,幸福地步 行穿過由二排水兵列隊舉劍交叉而構成的劍廊。那位英俊威猛的 新郎軍官就是店主約翰的愛子。約翰給我介紹一雙舊的耐克牌運 動鞋,說:只賣l0刀,還如新的一般,如果一雙新的要l00多刀。 年輕一代只講消費,享樂,物慾橫流給地球帶來多大的不可復的 災害,真荒唐(ridiculous) 。店裡所有收入都會進入慈善事業。 我租住的studio為一臥室帶廚房和衛生間,樓里寂靜,但偶爾會鬧 心,因某個住客的搖滾音響太沉。偶爾見黑人醉漢臥在樓梯口, 異味嗆肺,我不得不跨躍上下台階。有時早起開房門,猛然見流 浪漢橫躺在門前,讓我犯難,我向公寓經理申訴,那黑人經理笑 臉相迎,說,“不用怕,他們都是好人,就讓他們躺一會,不會 麻煩你,我會讓他走開的”。 我的右鄰,邁克先生非常溫柔,良善,大概50出頭,中等身 才,有骨感。每天他都處於半醉半醒,爽歪歪的狀態,空啤酒瓶 箱碼滿樓道,他邀請我去他房間渴酒,還力邀我去他的教堂參加 崇拜,我打趣地回應“喂,邁克,你這基督徒,醉酒的行為是不 討上帝喜悅的,少渇點”,他笑道“世上無完人,人總有軟弱的 時候”。我去過黑人教堂,我很欣賞黑人基督徒對耶穌的愛和心 里的火熱,但他們的崇拜的儀式實在太亢奮,我無法接受重金屬 音響。我喜歡安靜,用心地享受聖㚑的同在。崇拜的儀式差別, 可能是民族,種族差異所使然? 有一天,邁克手裡拿着一份當地報紙來到我房間,指着一條短文 給我看,內中詳細登載一周內路巿刑事案件的數量和案發位置, 他說,所有槍擊就在我們公寓附近和周圍發生。然後,他仔細端 詳我這位不速之客,或外星人,看我有何反應,他繼續說,你是我 見到的第一位住在此公寓的華人(Chinese)。邁克很有憐憫同情 心,他從不厭煩蜷縮於樓道中的流浪漢,他說;“they are nice guy, will not bother you(他們是好人,不會麻煩你)”。 我的左鄰是位黑人姑娘露西(Lucy),我難以辨認她是“剩 女”,或是“資深美女”。露西每次見我,她特別興奮,並大聲 向我招手問候。我曾去她的房間借椅子,看見各樣鞋子排滿半個 客廳地板,估計有25雙;另外,衣帽間和客廳也掛滿各式衣服, 她如何打理?讓我匪夷所思。有時我夜裡很遲回公寓,遠處望見 玻璃大門後有人影晃動,走近才發現原來是露西,她眼神滯呆, 表情抑鬱,後來,我聽邁克說:“Lucy did sex with men and got money”(屬業餘性工作者)。至於我正對過的住客,只見過他二 次,是長途集裝箱卡車司機。 路市夏季炎熱, 晚上室內無法入睡。我本想去沃爾瑪買台簡易窗 式空調,邁克卻認為舊空調與新的效果一樣,二天后,他給我實 驗室打電話說,空調已裝好。我問要多少錢,“一箱小瓶裝啤酒 慰勞,足矣”他回答。某天傍晚,我問邁克能否教我開車,他說 “沒問題,非常簡單”。然後,我們上車,邁克端着大咖啡杯, 叼着煙悠閒坐在我身旁。我那時只是剛學車,車沒開多遠,邁克 感覺不對勁,不斷提醒我,“take easy, take easy……, slow down, stop sign( 放鬆,放鬆…..,慢慢,注意,停車牌)”。我猛然急踩剎 車,咖啡立刻潑灑邁克滿臉,邁克驚呼“my God, terrible, go back, don’t touch my car anymore( 天哪,太恐怖,回去,回去,再也不 要碰我的車了)” 公寓裡黑人兄弟問我在路巿何處高就,我說在餐館打工,做廚 子。有次,邁克見我在房間裡讀專業文獻,他非常驚訝,因為那 些文獻對他等同於天書,他不高興,說,你不可能在歺館裡打 工,you bull sheet(你不說實話,糊弄人,騙子)。其實,我真沒欺 騙黑人兄弟。不想對他們說我在大學醫學中心工作的原因是,因 為跟他們無法解釋清楚,也道不明白,我恐怕他們有我們國人那 種固有觀念,以為醫學研究中心是“高大尚”賺大錢的職業。坦 白的說,做分子生物學實驗其實就是家庭主婦干的活!?往試 管,或瓶子裡加各種各樣的試劑湯料,然後按程序“烹調,蒸, 煮”,外加各種儀器的監控,不是活脫脫一個廚子? 我會問閒在樓里鄰居,你不去上班? “No happy, too bossing, stressful, drive me crazy (不自由,太壓抑,不爽,老闆嘴太碎,把 我逼瘋了)”是共通的回答。他們還會說,政府會給我寄支票,雖 然不多,但很有益(not too much, but help)。在黑人區我常見到 缺門牙的黑漢,估計他們是由於酗酒醉倒時,與地球“親吻”把 大牙給磕掉。我也去避難所訪問過,門廳服務前台的女士態度和 藹,以為我要尋求住宿,她要我出示免疫卡(TB疫苗接種尤為重 要),並說只能住一周。然後機構會為我找份工作,但工作收入 的40%由機構幫助管理。 不管怎麼說,黑人“階級兄弟姐妹”活得不賴,可以說,他們快 樂,快樂的主因是社區的connection(聯繫)、團結、和他們樂意 參加教堂活動,願意謙卑在神面前,心靈得以釋放和更新。快樂 不是靠包裝,不是對財富、成就、榮譽的擁有,是對社區的歸屬 感。 黑人朋友活得快樂,而我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很少與同行交 流,即便有,或許再見又變成陌路人。孤獨的研究工作將我塑身 成獨行俠。閉門整論文可以一周不見人,我不知是快樂和不快 樂。可見,無論是人上人、或是名不經傳,快樂不分職業、貧 富,敞開心靈與人溝通,才是快樂的決定因素。 有人會說,黑人兄弟姐妹懶,我卻認為他們絕對不蠢,而是聰 明。他們的聰明,一半是用於如何去偷懶,如何取巧去偷懶而謀 取最大利益,這是弱勢族群生存之道。我以為黑人是光明正大的 懶,是爭取自己的權利,叫人佩服。可惜,懶,已經與時並進, “懶”字修改,變成“宅”,提不起精神,有心無力,不是好逸 惡勞,而是身體精神𣎴聽指揮。懶人猶如動物園中的黑天鵝,圈 養在食物充足的動物園內,優哉游哉的生活,令它們不會飛,甚 至連游泳也不願意。他們頼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只會越睡越疲 累。宅在室內,也不知吃下的是早餐還是晚餐,生物鐘全亂,結 果是自我増肥。 華人社區會抱怨,其他族群會生孩子,鑽社會福利的空子,更會 認為加拿大的社會福利政策同樣不靠譜,但,人性都是軟弱的,其 實,我們國人玩得更精明,中國來的移民住在價值百萬的房子 里,兒童得全額政府福利補貼,成人坐享免費教育,老公當空中 飛人,因為中加兩國沒有稅務系統聯網交流,所以另一半在中國 的具體收入永遠是個迷。 某天周日,我去[食物銀行]“探險”,那是專為流浪者---“犀利 哥”而設立的機構,內有幾個大房間,有部分“犀利哥”在聽牧 師講道,余者則在另外幾間看電視,玩牌,K 歌,或“廣場 舞”。“犀利哥(妹)”各樣膚色人都有,有的帶着愛犬,有的 還有輛自己的舊車。我去的那天,當牧師講完道後大家開始圍座 “飯局”,我感覺味道還挺美的,當然不是“有機食品”,而是 加熱的罐裝食品。美國應該說是沒有飢餓,但仍有貧窮的國家。 我曾混在河邊公園癮君子當中,聆聽他們交談,他們是有性情的 人,吸着大麻,語言雖然粗俗,待人卻有禮,而不是我們想象的 潑皮無賴。他們更不會強買強賣。不同人有不同的生活辦法,這 個世界有無窮變化,我想看的愈多愈好,可以更明白這個世界, 是我的心願。癮君子當中有不少人是背包客,他們像候鳥一樣隨 季節而南北跳槽遷徙,他們熟悉每個城市,知道每個食物銀行和 避難所的位置,是一群無所畏懼的,浪跡天涯的“無產階級”自 由戰士。 今天,對於“五湖四海”的黑人,我這個來自中國的大男孩,在 他們的記憶中早已消失,但這不要緊,在這許多許多年過後,我 在美國之旅一次再一次在我的記憶中重演。我只覺得,沒有那些 黑人‘階級兄弟’、‘無產階級’、犀利哥,社會的真實面貌就 是虛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