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南的謄書之樂(朱自清篇) *草稿* (題外話:有很多字,我改了好幾次、也存檔。可是第二天再去看,又回到錯誤的字,估計是可惡的駭客,無語。)
這一次隨興致抄了朱自清先生寫於民國時期的散文《荷塘月色》,雖然字越寫越小,似乎“虎頭蛇尾”,其實,“既非虎,亦非蛇”,那是一條“龍”也,開個玩笑。不乏有些字已能熟練自運,同時,也着實回味了一遍朱氏散文的優美與抒情,最重要的,人到中年,經歷過一些事情以後,現在看到的風景似乎已與從前看到的風景不同了,對很多句子,理解起也會更加深刻些。這真是應了那句話:“當年不知文中意,讀懂已是文中人”。
當然,除了翻閱作者的簡介,看了看他的書法,還附帶關注了一哈女人最愛的八卦故事。那麼,至於我寫的好不好那倒是其次的,這也算是一點謄書之樂吧。
“ 官二代”的“揚州人”
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華,字佩弦,號秋實,小名叫大囡(據說男取女名好養活)。其母周旑桐,其父朱鴻鈞(後自取名“小坡”),尤其是父親,對因為哥哥夭折而成為家裡老大,又特別聰慧的朱自華寄予了厚望。“自華”是其“蘇東坡鐵杆粉絲”的父親從“腹有詩書氣自華”得來的。秋實乃取“春華秋實”之意。他讓小自華接受私塾教育,四書五經、唐詩宋詞自然是免不了的,這位他日後走上文學道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1917年,朱自華考入國立北京大學哲學系,替自己更名為自清,“自清”典出《楚辭.卜居》之“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寓意保持清白,潔身自好,勉勵自己在困境中不喪志,不與壞人同流合污。
朱自清原籍浙江紹興,生於江蘇海東,成長於揚州,故常自稱“我是揚州人”。是近代着名的詩人、散文家、學者。北大提前一年畢業後,他被公派留學英國一年,期間漫遊過歐洲五國。1932年回國後,任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和系主任。他曾與俞伯平、葉聖陶等創辦了《詩》月刊,其着作被合編為《朱自清全集》,給現代中國散文史注入了清新、雋永之風。先生的這些經歷也讓人暗自琢磨,朱家出了這樣一位流芳百世的一等人才,得積多少陰德啊?難不成是祖墳冒青煙了?
話說朱自清的高祖,本姓余,叫月笙,曾在揚州做官。因酒後墜樓而亡,夫人跟着跳樓殉夫,留有一子余子擎,被山陰好心同鄉收養後,從此改姓朱。余子擎的兒子就是朱自清的父親朱鴻鈞。至於“自清”得名的另一八卦說法是因為與祖父名字“子擎”發音相同,我覺得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應該是取“自清”的意在先,同音或許就是一巧合罷了。
朱家是有名的書香門第,飽讀詩書的朱鴻鈞曾在蘇北徐州任職,所任職位俗稱“煙酒公賣局長”。看來朱自清屬於地道的“官二代”了。據說後因潘姓小妾鬧事而被革職罷官。自此以後,朱家就此境況大不如前。但其父識文斷字,愛好詩詞歌賦,對晚輩的管教甚嚴,培育出朱自清,也因此讓鄰里羨慕不已,於是閒賦在家的時候,就教人讀書寫字,以養家糊口。據說他曾經教過一位Jiang姓大人物,所以,在揚州,朱Jiang兩家屬於世交。《背影》一文曾經記錄過這一件家庭大事,“父親的差事也交卸了”,這為家道中落後的父子關繫緊張埋下了伏筆。
大學畢業後的五年之間,朱自清守着三尺講堂,輾轉於江浙一帶的六所學校,原因是“只為家貧成聚散”。朱自清最親密的好友俞平伯曾經這樣概括,“家庭的貧困和社會的壓力,使他感受無限的隱痛”。由於其父對收入不高的教書匠一職相當的不滿意,別說養兒防老,哪怕煳口都難。再加上他暗地指使學校直接將兒子的工資轉給他,導致父子關係很緊張。直到1925年,清華大學創辦大學部,成立國文系,胡適推薦俞平伯,俞平伯推薦了朱自清,成為大學教授後的朱自清經濟狀況才得以好轉,不再因為無力接濟家裡而經常遭到父親的責怪。多年後,朱自清收到父親的一封來信,大意是說自己去日不久。於是朱自清寫下了《背影》並在報紙發表,弟弟收到報紙後轉交給重病臥床的父親閱讀,才使多年不融洽的父子關係真正的從各自的內心得以冰釋前嫌。這篇感人至深的文章一直被收入教科書,最近才得知已被撤下,至於原因嘛眾說紛紜。
“蘇粉”與“書蟲”
抄書間隙,我還搜索了一下,發現老先生的書法還很有市場,幾次拍賣會的價格都不菲。他的書法作品題材比較廣泛,有楹聯、扇面、信件等,大多是描敘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雖沒有形成自己的風格,但依然具有文人氣質,書體也能自如地游離於楷書與行書之間,這得益於其深厚的文學素養以及美學知識的積澱,使得整體韻味展現出了一種儒雅的情懷,也因此,其作品為很多買家青睞有加。下面是他的幾幅代表作品。
第一幅《七絕》的釋文:“詩愛蘇髯書愛黃,不妨嫵媚是清剛。攤頭蹀躞涎三尺,了願終慳幣一囊。”
提到蘇東坡是可以理解的,其父子二人均為“鐵杆的東坡粉絲”,下文還有補述。黃應該是黃庭堅,他以小楷見長。民國時期雖然盛行使用鋼筆,但根深蒂固的,文人雅士大都會寫一手漂亮的小楷,隨手用毛筆寫字也是最起碼的基本功。
從落款的鈐印款可識:朱自清題識,“市肆見三希堂山谷尺牘,愛不忍釋,而力不能致之。三十三年昆明作,書似風子先生雅屬。朱自清。” 此詩描寫的是先生1944年在昆明西南聯大教書期間,外出淘書卻囊中羞澀的遭遇,於是他調侃當時物價飛漲,民不聊生,而舊知識分子大多愛書如命,遭遇此尷尬,於是做了一個很好的自我解嘲。這是有先例的,剛入學北大,為了購買《韋伯斯特英語大詞典》,他狠心典擔了新婚的紫皮大衣。

提到文人,不得不提“書蟲”,這兩個逗趣形象的字讓人自然聯繫到書呆子,但朱自清是“書蟲”,卻非“書呆子”也,理由自然有,你看他寫的詩歌、散文哪一個不是充滿了情趣與智慧。
這一幅,“無事何須投筆起,此生原為讀書來。”也寫的比較雅致,濃淡適宜,疏密有度,有意趣,兼得子昂的遺風,腴厚、雍容、圓潤,如果單從字來分析,屬於宅心仁厚之人。 
這一幅聯寫的句是“藏書萬卷可教子,買地十畝皆種松”,字跡很工整,像智永的楷書,有士大夫那種“整飭而溫和,莊重而矜持”的文人氣質,更體現了他的情操。或許民國時代,身為大學教授的知識份子大都如此吧。 
看着順眼,於是隨興致就用小楷謄寫了一下。

“吃貨”乃文化的美食家
喝茶是揚州人百年不變的習俗,被稱為“淮陽第一樓”,始創於1885年的“富春茶社”就坐落在揚州,想來朱自清九成九是去過的,也是百分百品嘗過的。不知道那裡最出名的的三丁包可與幼時先生與父親一道吃過的可屬於同一款?後又琢磨着,揚州小籠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為一口一個,小孩子的嘴巴沒那麼大嘛。除了富春茶社,還有冶春茶社,花園茶樓、共和春等爸爸也沒少帶小自華去過。只是之前家裡光景好過後來,先生的很多散文都會提到美食。
他在散文《說揚州》中就提到,“自己七歲道揚州,一住十三年”,雖後除外念書,工作,揚州也算是半個故鄉了,先生以“揚州人自居”也說明有深厚歷史文化積澱的古城揚州滋潤了他的美食情懷。他說,揚州菜“滋潤、利落,絕不膩嘴膩舌”,“揚州最著名的是茶館”。在朱自清的筆下,除了茶館的人頭熙攘,澡堂的霧氣飄渺,更有各種揚州美食。柳條籃里的瓜子、花生、炒咸豆,鐵鍋上漲開的白果,干荷葉上的牛肉,圓錐形的乾絲,澆在面上的蝦米、干筍絲、、、、、、
穿越一下,一位穿着長衫棉襖,帶着圓形金絲眼睛的斯文書生獨坐一角,安靜地斟上一杯龍井新茶,叫一碟五香牛肉,抑或一碗熱燙燙的燜肉麵,最後再輕滴上香香的幾滴麻醬油。那茶香、肉香、酒香,那味蕾的滿足,那場面的氛圍,那時光凝固的瞬間......也足以讓吃貨的我欲罷不能、想入非非。
接下來的這一幅字有八大山人的風貌,寫的比較開張,自如,滿耐看。地處北方的朱自清,雖然生活境遇優越,但還是不免懷鄉,這與我們身處海外,即便今日微信、視屏聯絡方面,但也畢竟是處在他人的屋檐底下一樣。於是他寫下酒仙李白的“不知何處是他鄉”,也是可以理解的。
聯想到朱先生胃穿孔,難不成這喝酒也會遺傳嗎?朱自清的高祖就是因為喝酒導致意外的,我大膽猜想(木有小心求證哈)。會不會是某些個月色之夜,妻兒早已安靜入睡,他讀書之餘,飢腸轆轆,於是獨自一人空腹斟滿烈酒,因非常時期,食物短缺,家裡並沒有花生米、小魚幹這等最常見的下酒好菜,也更別提揚州美食了。日積月累,身體不好也非一日之寒,最終導致他胃部受損,那也是不一定的。
也不知道,在他失意、灰暗的日子裡,僅僅靠着回憶家鄉的美食是否也足夠慰籍他的心靈? 
據說,因為胃病的折磨,他去世的時候僅剩90斤。
當然,憑藉准吃貨我的嗅覺,散文大師篤定也是美食大師。對於出生、成長在富庶江南魚米之鄉,受着秦淮文化浸潤的朱大師,我一點都不驚訝於先生除了文學研究,還有過美食與性格方面的探索。如此這般也真不愧為大美食家蘇東坡的粉啊!
說到吃,吃貨的文筆當然會更加的流暢,才思也更為的敏捷,是吧?他的很多文章都曾多次提到各種美食,饞到我口水滴嗒嗒,那一篇美文《從美食調味看性格的顯與隱》也讓我佩服。
朱大師從調味的態度,刨析出“兩種人,四種性格”,從一道“咸黃魚”得出“上隱”和“下隱”。散文寫的是風趣詼諧,妙趣橫生。讓人讀後欲罷不能,以至於想着有空也學着做幾道小菜。有了東坡做自己的精神導師,朱先生堪稱美食家也。
接下來這一幅,僅四個字:“任重致遠”,是寫給劉東岩先生(時任國民政府立法委員)的,有歐體的風韻。過去文人之間不分男女,幾乎都稱兄道弟,很謙卑、有禮貌的樣子。個人覺得傳統文化、克己復禮等方面,雖然大陸一直有提倡,但台灣做的比大陸好得多了去,日本、韓國各自做的也滿到位。落實到個人的書法,大到章法、規矩,小到落款,也是如此。感嘆我平時就圖個痛快與好玩,大大咧咧,粗枝大葉,也就所謂的“粗線條”吧,俺並不太重視這些東西,日後需要加以注意。

作為文化界的知名人士,朱自清先生也一定有諸多的翰墨情緣。除了上面說的官場,他還有很多與平民百姓之間的詩文書畫交往,禮賢下士,沒有貴賤之分,待人以誠。他的日記曾記載“了字債三件”一事,這表明,朱自清曾集中為他人題寫書法,有人向他索字,他也將書法作品作為人情禮物。那個時候估計也不會像今日這樣漫天開價,估計就是人情債罷了。
這一幅字,朱自清楷書抄寫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語出《周易》),既表達了他嚴於律己,對文學與教育事業的不懈追求,又凸顯了對後學的關切及勉勵。說句心裡話,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願意回到書信交往的時代。不知何故,一直都很喜歡民國期間文人之間的翰墨情緣,嚮往ing。 
言歸正傳,溫故而知新。
“鳴”或“不鳴”
朱先生曾經困惑於《荷塘月色》中“蟬”夜間的“鳴”或“不鳴”。在三十年代,他曾經收到一位“好事讀者”的來信,說“蟬子夜間是不叫的”,為了搞清楚,他不僅向同事好友詢問,得到的結果也是,“夜間不叫的”。最後,他請教了昆蟲學家劉崇樂先生。劉先生對此細節也無親身經歷,他沒有裝出權威的樣子隨意回答朱自清先生。為了求證,他翻閱了多種有關昆蟲的專着,對朱自清說:“好不容易找到這一段!”這段文章說,“平常夜晚,蟬子是不叫的。但在一個月夜,此作者卻清楚的聽見它們在叫。”朱先生由於劉教授自己沒有表態,在復讀者的信中表態:以後散文再版,他將刪除“月夜蟬聲”的句子。
以後的一兩年,此事常常縈繞於朱先生的腦海中無法忘懷。於是每當夏夜外出,他都會在樹間聆聽。不久,竟然兩次在月夜聽到蟬鳴。後來陳讀者又引用王安石的《葛溪驛》:“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燈明滅照秋床……鳴蟬更亂行人耳,正抱疏桐葉半黃。”自此朱自清才較為釋然,最後終於沒有刪除“月夜蟬聲”之句。從網絡記載的這一件逸聞,就可知大文學家朱自清先生治學態度之嚴謹,“鳴”或“不鳴”足見真性情,體現了一種“求實”的科學精髓,寫到這裡俺真的很汗顏。
1927年的夏天,清華園的月色光顧了朱自清的荷塘,很快一篇《荷塘月色》躍然紙上,多年後,海外詩人洛夫曾作過一首詩:
那一年朱自清沿着荷塘散步 突然一陣大風把帽子和靈感一起吹落水裡 他跳進池塘才想起是打撈帽子或打撈靈感? 最後,抱上岸的是一身水淋淋的月光 他回家的第一件事 是熄燈抹黑寫了這麼一篇荷塘月色
但很快,由於戰爭,他的生活還是有點顛沛流離的。但即使清貧,他還保持樸素卻腹有詩書氣自華,家國情仇的完整人格。於是才有了上文提到的昆明街頭無錢買書,在不領美國“救濟糧”上簽名的故事。有人說,民國朱自清,有如東晉陶淵明,文人氣節一脈相承,真的好生讓人欽佩。
關於朱自清先生的死亡,有人認為他是被迫害或者被餓致死的,其實不然。在Mao的《別了,司徒雷登》中曾經描敘,“朱自清一身重病,寧可餓死,不領美國的‘救濟糧’、、、、、、”,這讓我很多人一樣,一直以為他是不吃“嗟來之食”而餓死的“”愛國者。
據說,朱自清在去世前不久,改寫了李商隱的兩句詩:但得夕陽無限好,何須惆悵近黃昏。詩句被他壓在自己書桌的玻璃板底下,讓是讓後人唏噓不已。
“困頓”卻“可貴”
那麼朱自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矮胖、平頭,穿着樸素的青布長褂,不愛說話,備課認真,一上講台就從頭講到最後一分鐘......世人的種種評價都不及自我評價。
1948年,先生在家書寫的很形象,他自我承認,“興趣愛好很廣泛,設好美食,喜歡燙乾絲、獅子頭、包子點心,特別喜歡吃花生米”,“是個徹頭徹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強,做父親更是不成”,他在日記中評價自己就是,“愛平靜、愛自由的個人主義者”,這多少讓人看到自己的影子。他還寫道,曾經有一位他很不喜歡的人問他借錢,他同意借,但也在日記中破口大罵那個人。這說明他是屬於那種外圓內方,待人有禮有節,不拂人面,也做一些雖違背自我,卻君子成人之美的事情。
這一點又不得不回過頭來說一下朱先生的書法和詩歌、散文了,人們都說“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他的字也是多多少少反映出他的這種為人,敦厚,自律,柔弱,反覆,矛盾,客套,鋒芒不外露,心地純正,良善無架子,卻也自我清高。他的詩歌飽含樸素而真摯的情感,格調清新自然又明亮,充溢着大自然的情趣,洋溢着自尊與博愛。他的成就最高在文學,他的散文善於言情,真摯動人,風格大多清麗雋永,他特別擅長借景抒情,情景交融,比喻、擬人、排比等修辭手法運用的恰到好處,其語言樸素真切,文筆流暢而富有詩意。
我想,朱自清生活的時代,正趕上時局不好,這讓本是官宦子弟的他生活陷入一些困頓和窘迫,尚好一路走來有文學作伴,這使得他的精神有了一個寄託之處。他身上最最可貴的地方即“哪怕生活困頓,他的筆下永遠都生氣盎然,給讀者的都是無限的美好”、、、、、、
從老先生的文字裡頭,你是完全可以感受到他的溫度的。譬如,大愛、孤獨、坎坷、無奈、爛漫、唯美、文弱與理想主義等。老先生留給我們的散文名篇很多,最熟悉的莫過於使他從詩人轉變為散文家的第一首散文,斑斕的《漿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感人肺腑,也是評價最高的《背影》;情景交融的《荷塘月色》;貯滿詩意的《春》;富有哲理的《匆匆》;浪漫的《綠》等。
余光中先生說,“朱自清”三個字,已經成為白話散文的代名字了。但他也褒貶不一,提到朱文“南人北腔”、“實心眼”、“畫蛇添足”、“咀嚼之餘,總有一種中年的味道”、、、、、、李素伯評價,散文集《背影》給人以“芳香迷醉”。郁達夫說,“他的散文,能夠貯滿一種詩意。”竊以為,朱自清的文字功力雖有斧鑿痕跡,雖很少華麗辭藻,但樸素委婉,其完美呈現心境之表達絕對是一流的。
他結縭兩次,撫育成人有八名子女,家庭經濟情況應屬拮据,作為知名大學的教授,也絕不至於餓死。然,就在解放前正值盛年之時,因身體瘦、弱胃穿孔病逝於北平,火葬於廣濟寺。我在想,哪怕他活過五十年代,也未必能夠躲過六十年代的劫難。只要翻閱一下清華大學“非正常死亡”人員統計表,就可見一斑了。這麼想來,朱先生也算是幸運兒了。如果高壽,他一定是一位溫情脈脈的老學者,一位兒孫滿堂的,慈眉善目的老者。
寫了這麼多,不知道你們還記得小時候被老師要求通篇背誦的代表作《荷塘月色》嘛?朗朗讀書聲至今依稀能在耳畔縈繞。下面這些耳熟能詳的句子都出自他的筆下。
“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着輕紗的夢。”
“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着些白花,有裊娜地開着旳,有羞澀地打着朵兒旳;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
“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和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到徐州見着父親,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靖簌簌地留下眼淚。父親說’事已至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我向來總覺得孩子應該是世界的,不應該是一種,一國,一鄉,一家的。”
“東風裡,掠過我臉邊,星呀星的細雨,是春天的絨毛呢。”
“我以為藝術的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溫柔的空氣;使人聽着蕭管的悠揚,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着在天鵝絨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煙的輕,籠罩着我們;我們怎能不歡喜讚嘆呢?這是由她的動作而來的;她的一舉步,一伸腰,一掠鬢,一轉眼,一低頭,乃至衣袂的微揚,裙幅的輕舞,都如蜜的流,風的微漾,我們怎能不歡喜讚嘆呢?”
“只剩飄飄的清風,只剩悠悠的遠鍾。眼底是靡人間了,耳根是靡人間了。”
“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是楊花了。這時偶然有幾點送入我們溫暖的懷裡,便倏的鑽了進去,再也尋它不着。梅雨潭閃閃的綠色招引着我們;我們開始追捉她那離合的神光了。”
“區區一衣帶水,卻分開了兩般人。但輪到藝術,兩岸可是各有勝場,我們不妨說整個兒巴黎是一座藝術城。從前人說‘六朝’賣菜傭都有煙水氣,巴黎人誰身上大概都長着一兩根雅骨吧。你瞧公園裡,大街上,有的是噴水,有的是雕像,博物院處處是,展覽會常常開;他們幾乎像呼吸空氣一樣呼吸着藝術氣,自然而然就雅起來了。”
“一張小小的圓臉,如正開的桃李花;臉上並沒有笑,卻隱隱地含着春日的光輝,像花房裡充了蜜一般。”
“一個在歐洲沒住過夏天的中國人,在初夏的時候,上北國的荷蘭去,他簡直覺得是新秋的樣子。淡淡的天色,寂寂的田野,火車走着,像沒人理會一般。無盡頭處偶爾看見一架半架風車,動也不動的,像向天揸開的鐵手。”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見證朱先生父子離別的南京浦口火車站已被保護,是中國唯一保存民國特車的老火站)
“學習文學而懶於記誦是不成的,特別是詩。一個高中文科的學生,與其囫圇吞棗或走馬觀花地讀十部詩集,不如仔仔細細地背誦三百首詩。”
“北來以後,不知怎樣,夜夜有夢,而且不一其夢。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夢儘管做,卻做不着一個清清楚楚的夢!成夜地亂夢顛倒,醒來不知所云,恍然若失。最難堪的是每早將醒未醒之際,殘夢依人,膩膩不去;忽然雙眼一睜,如墜深谷,萬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牆上痴痴地等着!
我此時決不起來,必凝神細想,欲追回夢中滋味於萬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懷念着些什麼而已。雖然如此,有一點是知道的:夢中的天地是自由的,任你徜徉,任你翱翔;一睜眼卻就給密密的麻繩綁上了,就大大地不同了!”
“像針尖上的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里,沒有聲響,也沒有影子。”
“在歐亞兩洲的交界處,有一段路頗有些中國意境,綿延不斷的青山與悠然流着的河水,在幾里路中只隨意曲了幾曲。山高而峻,不見多少峰巒,如削成的一座大圍屏。車在山下沿着河走;河岸也是高峻,水像突然掉下去似的。 從山頂到河面,是整整齊齊的兩疊;除曲了那幾曲外,這幾里路中都是整齊的。整齊雖已是西方的好處,但那高深卻還近乎中國的山水詩或山水畫。河中見一狹狹的小舟,一個人坐着緩緩地划槳,那船和人都灰暗的顏色;這才真是中國畫了。”
“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盒進而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裡過去。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時,他又從遮挽着的手邊過去;天黑時,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從我身上跨過,從我的腳邊飛去了。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見,這算又熘走了一日。我掩面嘆息。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子又開始在嘆息里閃過了。”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和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着些什麼痕跡呢?”
好了,不囉嗦了,寫的不好,僅夠自己欣賞。
江蘇的好多城市像南京、蘇州、常州、南通、常熟、無錫、崑山等我都是到過的,美食也吃了不少,唯獨我念念不忘的揚州沒有去過。很希望能有機會到揚州,除了上茶社聽一段崑曲、評彈,品嘗地道揚州美食,“肉餡兒的,蟹肉餡兒的,筍肉餡兒的、、、、、、菜包子,菜燒賣,乾菜包子、燜肉麵、、、、、、”,最重要的是作為海外“朱粉”,能夠親自為先生獻上一束致敬的鮮花。當然,閒暇之餘,徜徉在先生留下的無量文學富礦中汲取養分也會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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