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這句詩是否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你知道作者是誰嗎? 6月13日凌晨,祖籍山東濟南,被譽為“浪子詩人”、“中國的中國詩人”、“中國當代李商隱”的台灣著名詩人鄭愁予先生於在美國去世,享年92歲…… 《錯誤》是他於1954年寫作的一首現代詩,其創作靈感源自於跟隨父親調動至襄陽張自忠部隊途中聽到的一陣馬蹄聲......
“有些人活在夢中,不願醒來。有些島泊在記憶深處,終身未達。我們只是在時間的水面上寫詩——寫給歸不去的人,寄給沉沒的燈塔。”
“這世界太大,我們太小,詩太輕。所幸我們曾一起走過回音的長廊,看燈、聽霧、收舟、等信。所幸島未遠,夢猶長。所幸你仍記得我。”
《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鄭愁予老師的詩歌總帶着一種特有的“孤行者的哀美”,它融合了飄泊、錯位、時間的錯落與夢土的隱語。他的句子像霧,像雲,又像濤聲,情感深而不喧,語言游絲般輕卻千迴百轉。 他所寫過的“噠噠的馬蹄”依舊在時光深處迴響,它們像小島上的燈塔,照見你我心中未說的風景。 特模仿他的風格寫幾首詩歌以作紀念。願他的詩意,成為後來人們心中不滅的星光。敬我所念,以詩歌向詩人致意。
《夢與島的回音》——詩集總序
有些夢,是回不去的島。 它不在海圖上,不在航線上,只在你的心之南處,一直亮着燈。 這冊詩,寫給那些沒有歸期的等待,那些無聲的道別,那些在潮濕空氣中泛起的深情。 我們不是在書寫“忘記”,而是在練習“記得”,記得曾經有人讓你心動,曾經你也為某人亮過一盞燈。 願你讀到每一節,都像坐上一隻慢舟,穿越燈光、霧氣、渡水,直到最後,也許你會發現:你從未真正離開那座島,而那座島,其實就是你自己。
*燈火之外
我在江南小鎮遺落過一盞燈, 那時夜色很輕,風吹動芭蕉葉,像誰的呢喃。 你未曾來,我卻已走遠, 錯認了幾處花影,也錯信了回聲。
別問我為何那夜沒有等你, 那是我一生中最不懂得的等待—— 潮水聲未歇,舊港還在, 可船早已駛向無星的水面。
你若仍記得我, 請別提那盞燈, 它如今照亮的,只是別人的門庭。
*我仍是旅人
那條通向小島的橋,曾有霧曾有雨, 也曾有你立於彼岸,未說一句歡喜。 我的行李太輕,只有昨日的夢, 和一本翻舊了的詩冊,夾着你的笑影。
風告訴我你嫁作東港的潮聲, 我便不再走近水邊,怕驚動白鷺也驚你心。 我仍是旅人,不曾棲止, 寫信寄向沒有門牌的街巷, 盼你偶然拾起,如拾起一粒舊時星辰。
*夜未央
有人在夜裡問路, 我卻提着昨日的燭光, 照不見自己。
那年你從雨中走來, 腳下有落葉未曾歸根。 我未說出“久候”,你也未說“遲來”。 於是相見成了錯覺, 像霧中白帆,不肯靠岸的心。
若你還在舊巷盡頭, 請別喚我名字—— 它如今太舊, 會碎。
*島上消息
你的島,今日傳來消息, 說潮聲安穩, 說你還喜歡將書翻到第三頁—— 正是我們從前未讀完的那章。
可我身在北城, 風多,花少, 樓梯響着你離開的回音。
這世界很大, 大到你不必為我開窗, 也大到我 可以一生不再問你, 有沒有等過我。
*霧裡書
昨夜我夢見你未曾走, 你仍倚門,剪燈,低聲喚我歸舟。
可醒來後,只有桌上一封舊信, 筆跡模糊, 像潮水退後殘留的咸意。
我以為霧只是霧, 你只是遠方。 可詩翻到第七行, 仍然有你的名字—— 像一顆沒落下的雨。
*孤燈辭
那年我走後,你把燈掛在東窗, 說是等風,也是等我。 風很快來了, 我卻走得太久。
後來燈不再亮, 你也不再說話。 我從海上歸來,見燈台殘舊, 卻仍有人影,在晚照里 攏起微光。
*信火
山路久閉,郵差不來, 你也忘了把那封信寄出。 於是燈火荒廢成了煙, 我把名字寫在籬邊, 願路過的人認出。
後來有人說—— 燈下有一雙眼, 看遍了三十二次落雪, 也未再看到信上的落款。
*燈下辭語
你問我是否愛過—— 我只望着燈芯燒出的一絲灰燼。 灰與火之間,不過一寸深情, 卻落盡此生的光明。
你若執意相問, 就留這盞燈, 我走的時候, 它會替我回答你。
*霧未深
那日你在橋頭,披一件淡青長衣, 我從霧中來,只認得衣角的溫軟。 你未說話,我也未靠近, 只是彼此站着,像兩朵未開的雲。
霧漸濃,橋漸隱, 你終未走,我終未回, 也許這一生, 我們只相逢過一次, 便已用盡所有回聲。
*煙雨渡
城南的渡口常起薄霧, 我習慣繞過它,不問潮漲潮落。 你說那是夢的通道, 我卻怕夢太長,回不過身。
後來有人在水邊放燈, 紙火閃了一夜未滅, 我看着霧色深沉, 聽見有人低聲喚你—— 喚的,是我未說出的那個字。
*回音谷
你總說山中多霧,不見歸途, 可那一夜,我們明明走了很遠, 還借宿在一座荒舊的廟裡, 屋檐下掛着風鈴,響了一整夜。
霧把山藏起,把我們藏起, 我夢見你翻開手心,有光藏着, 醒來時你已走,風鈴也啞。 從此我只聽山回我聲, 不再見你。
*舟章
離岸前 你在船上,我在岸上, 風從你發間拂來,帶着薄荷與雨。 那夜潮水未漲,星辰偏西, 你卻執意要走。
我未說挽留, 只把名字藏在你未開的行李里, 任它隨你去遠處腐朽, 如一封無人拆讀的情詩。
*無帆之舟
我曾在夢裡造一隻小舟, 無帆,無櫓,也不系纜索。 你問它如何前行? 我說靠你的名字,輕輕一呼。
後來夢醒了,舟也散了, 我卻再也喊不出那個字。 那夜我聽見遠岸傳來濤聲, 仿佛你還在海那邊,等一封未寄的信。
*舟中記
有人說,舟是過渡,渡的是別離; 可我知,它載過我們的一小段永恆—— 那夜你為我撥燈, 我為你寫下一首未署名的詩。
後來燈滅了,詩散了, 你我各歸遠岸。 可那隻舟還在—— 在每一個夢裡漂浮, 載着我沒有說完的你。
*未封的信箋
我寫了一封信,未署名,未封口, 紙張被風吹皺,像你那年的裙角。 信里說了許多, 比如——你走之後,雨特別長, 街角那家舊書店關了, 還有,我一直夢見你回來的樣子。
但這封信我沒有寄出, 因為郵局太遠, 而你,更遠。
*紙上露水
你曾說過要寫信給我, 紙是從山中帶回的宣, 筆是你祖父留下的狼毫。 後來,我等了很多年, 信沒有來,紙也泛了黃。
我才知道—— 你是寫了的, 只是那封信落進了湖裡, 字字都化作波紋, 不肯被我讀懂。
*回郵無名
有人把一封舊信送還給我, 說是地址模糊,查無此人。 我認得那筆跡,那行間小心翼翼的字, 那是你寫給未來的我的。
我把信放進抽屜, 哪天老了, 就再拆一遍, 裝作從未看過, 裝作你還在—— 寫信給我。
*江上無言
風並未吹亂你的發,只吹亂了水面, 我不記得我們告別時說了什麼, 只記得你未回頭, 而我沒伸手。
那船渡走的不只是你, 還帶走我許多年不願言說的柔軟—— 原來真正的遠別,是從你身上開始, 卻在我心裡落錨。
*渡頭月明
我站在渡口,看霧起三更, 江上燈影搖曳,如你眼中說不出的話。 我曾為你預留一座小島, 種滿晚香玉與梔子, 只待你說一聲“回來”。
可你走的那日沒帶傘, 我也沒追, 後來島淹了, 我也淹在不敢啟口的思念里。
*未盡之渡
我坐過的那隻船,如今斑駁如舊信箋, 船夫已老,河道已改, 可我還是想—— 若那年風不急,你不趕路, 我們會不會就這樣靠岸, 買菜、餵鳥、曬被褥,在陽台上等雨。
可惜,我知這世間的“如果” 都已渡不過去, 就像我今日坐船回望彼岸, 你早已成了水中的燈影, 照着別人歸家。
*回身無語
我記得你撐傘回頭的模樣, 那時雨落得並不大, 你說“走吧”, 我卻聽見一句再也不會說出口的“再見”。
你走後很多年, 我都習慣在風起時想你, 想你那日沒帶傘—— 其實,我那時也沒走遠。
*終不歸舟
那些未曾說完的話, 像渡口未繫緊的船, 順水而去,不再回來。
而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港, 即使未曾靠岸, 也讓我年年回望,歲歲難忘。 只是—— 這一生所有的潮聲, 都替我說了“別走”, 你聽見了嗎?
、
*寫給再也不會見的你
我曾想過若再見你, 要輕描淡寫地說“好久不見”, 但現在我知道了, 真正的再見,是默默望你離開, 在原地替你記下所有細節。
所以我不再寫信,不再造舟, 也不再讓風知我名。
你若偶然夢見我, 只當我是那島上的一盞微燈, 為你留了一夜的光, 卻不必歸來。
*為你守燈
你走了 海仍在,霧仍舊潮濕 那盞你曾燃過的燈 如今由我們來守
風從你筆下吹過 吹醒蓮花的低語,吹亂了青石街的黃昏 我們在你遺落的詞句間坐下 聽你說: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可你是歸人,是啊 歸於所有曾為愛失言的清晨 歸於夢土深處,那座無人島
*夜色為你留下紙箋
你用半生,寫了一封無人投遞的信 我們用餘生,讀那行將消失的墨痕
你不說 也無需說 那句最深情的告別,已經化作一隻 越過時空的鳥
它從你的夢裡飛出 落在我們枕邊 讓夜的沉默,也變得溫柔
*有一種詩,只能低聲說
他站在暮色的渡口 披一身沉默的浪花 不問你為何來,不問你歸向何處
只是遞過一杯酒,一行詩,一滴星光 你便知 這世界不是沒有人懂你 只是要等得久一點
等他騎馬過江南 等一封誤寄的信風中飄來 等你終於不問歸期 只記得夢裡有他的回音
*雁書
你寄來的信沒有落款 只在末頁畫了一彎月亮 我把它翻來覆去,讀了整整一個黃昏 仿佛那墨跡在風中仍微微顫抖
窗外,有雁低飛 像你走時未說出口的話 落在江邊,落在我心上 久久不肯飛遠
*夢中郵船
昨夜夢中,我乘一葉郵船 穿過你的港口,未曾靠岸 帆下有光,光里是你舊年縫的圍巾 裹着信箋的風,暖過我半生孤寒
醒來時,枕邊泛潮 原來夢也會老,夢也會潮退 而那艘載你名字的小船 從未真正靠近我的岸
*別夜的燈
你離開後的第二年,老城依然點燈 只是黃昏更長,路燈更遲疑 我常佇立在郵局門前 等一個寄錯了地址的冬日
那年你說:“別為我守燈。” 可你不知道,我的夜 從不曾點燃,也不曾熄滅 它就這麼亮着 在沒有風的地方,等你回身
*霧橋
我們約在霧起的橋上分別 霧太濃,我沒看清你最後的回眸 只記得你的影子沿着水紋慢慢消散 像一封信,被淚暈開
有人說霧是遺忘的嫁衣 可我偏偏記得太多 橋斷霧深的地方 我還在等你一句“回見”
*舊信未燃
你寄來的信我一直未拆 怕字跡太清,眼淚太淺 更怕翻開是空白 像你後來對我的沉默
我把它放在枕下 每夜夢見紙張輕輕發光 在沒有回音的凌晨 我聽見你寫字時細微的嘆息
*燈後
你說離別就像吹滅一盞燈 風過處,我們便看不清彼此 可我仍常常回到那條街 那一盞燈,微黃如你舊時的溫言
夜晚會發酵,記憶也會溫熱 我在所有歸人的腳步中聽 哪一聲,像你曾經走近的樣子 慢慢,一步步,再也不響了
*錯舟
你是否乘了那班錯開的船? 黃昏太密,港口太靜 我等得久了,連海風也睏倦 只剩一隻鷗鳥,對我低聲咳嗽
我曾折一枝海棠,想贈你 後來那花,在我掌心凋謝 也許你真的錯過了—— 或者,是我不該等
*歸期無雪
你說,若我仍在等你 就約一個雪夜回來 可年年冬天都不下雪 我便不知,哪年你會歸
我甚至懷疑,那一場雪 是不是只是你的託詞 像你說過的所有來日方長 都被春風悄悄改了期
*別後
你走那日,風正好 柳枝斜倚,雲未低頭 我站在原地,沒有挽留 只怕說出口,連夢都會碎掉
後來你真沒回頭 月光每夜都在斑駁舊窗 我披着你遺落的黃昏 一遍遍,讀不懂別後的你
*夢回帖
你可曾在夢中收過我寫的帖? 那字是用指尖摹的,在夜色最軟時 我沒寫落款,也未提你名 只把整個秋天折進了一行
醒來枕濕,帖未送達 我便想,那也許只是我夢裡的郵差 錯了地址,也錯了再見的時辰 只將你帶到更遠的島上
*舊傘
傘還在,傘下無人 你曾與我共撐這柄傘 走過三場雨,兩座橋,一段沉默 如今它只與風說話
舊傘早已褪色,像你信中久未提起的暱稱 我把它掛在門後 每個雨天,都是一次重讀 一次假裝你還在
*回聲
那日你說:“島那邊,會有回聲。” 我信了,便一直沒離岸 水面空無一字,我卻聽見自己 一遍遍喊你,回音漸遠
現在我才知 那不是回聲,是風的敷衍 而你從沒回頭 只借島嶼的靜默,替你說完了別離
*遲語人
我是那遲遲說不出話的人 總在你走後,才學會溫柔 你是那風前過客 只記得雁字,忘了歸舟
我用整整一頁紙,說一句話 而你,只用一個眼神,走完整個黃昏 我們錯在太懂沉默 不懂該在什麼時候,喊住對方
*夜航
夜越深,船越靜 我在甲板寫你的名字 寫了一夜,潮濕的風都記住了它 可你從未來過這片海
我曾在星辰里讀你未說的心事 如今燈塔不亮,港口失眠 而我,還在航程的最遠處 等一個不會靠岸的你
*信未寄
我寫信給你,用最舊的紙張 字裡全是沒來得及說的晴天 信封貼着你遠方的郵票 卻遲遲找不到你的地址
我試過用風托寄 用夢帶走 可它們都走丟在你轉身的那年 從此,這封信也不再想被送達
*風起燈落
那夜風起,你走得太輕 連一盞燈都未驚擾 我捧着那盞未曾熄滅的光 站在街角,把一句話反覆默念
“若你願意,我一直在。” 可燈落處,影子也散了 後來我才懂 你從未停過,只是我太慢
*誤入之島
你說這島從不屬於誰 只是海的嘆息,風的赦免 可我卻誤入其中 以為那片沙灘,是你心的一部分
我在島上搭屋、煮茶、讀你舊信 像對未來安了一個假名字 直到潮水一次次淹沒我腳下的年歲 我才知,這不是歸宿,只是停留
*夢中浮橋
我常夢見一座浮橋 你在那頭,月光很淺 我在這頭,潮聲很深 我們之間,隔着整整一個夢的時間
你揮手,又放下 我張口,卻遲遲無語 夢醒時橋已不見 只有衣襟微濕,像你觸過的風
*不曾啟程的你
你未曾啟程 卻在我所有回望中落座 船還在泊岸,帆未起 我卻已為你備好整片黃昏
風一吹,岸影動 我以為你終於來了 卻是幾片落葉,輕輕越過我心口 仿佛你最初說的那一句“也許”
*海上明信片
你從不回信 我便托海風寄你明信片 在浪花最白的時候寫字 在夜航最暗的時候貼星星
我寫:“此地平安。” 你卻始終不問我何處 原來思念也有方向 只是你從不想來
*你不在信里
我反覆讀那封信 字跡溫柔,紙張帶着風的氣味 可你不在信里 只留下一些被秋天剪碎的語氣
“倘若”開頭的句子都太輕 “來日”結尾的承諾都太長 我將整封信疊進一本舊書 讓你躲在歲月最深的頁碼不動
*風中慢信
我寫得很慢,你走得很快 這封信註定追不上你 它坐過船,經過雨,繞過了所有歸途 最後躺在我桌上,像我,等你
信封空着名字,我怕寫上就失去你 每一個字都小心翼翼,像走在你夢邊 而你,早已遠得只剩晚風 偶爾路過門縫,讓我想你一陣
*再無舟來
那條船終於不來了 我便收起岸邊所有等候的椅子 讓河水恢復它的沉默 讓蘆葦忘了你的名字
你若問我是否仍在原地 我會說不,你來太遲 那天潮漲太高 把我帶走了——往回憶的反方向
*長信
我寫一封長信 從你離開那年,寫到我不再提起你 用盡了整座城的黃昏 也只寫出一句:“我尚好。”
信封貼着你舊日的影子 一封又一封寄出,海都記得 唯獨你不知 這些從未來得及抵達的我
*霧橋之後
走過霧橋,是另一個你 不再問我為何遲到,也不再回望 我站在橋頭,霧已將我包圍 像你說過的話,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散開
那天你笑着說:“不送了。” 我卻聽見了告別之外的雨 後來我每次夢見橋,都看不清你的臉 只有霧——輕輕遮住你離開的腳步
*酒館·燈下
那年我們坐在舊港的小酒館 我點了梅子酒,你說風有點涼 我不知如何開口 你卻始終沒把傘借給我
離開時你只說: “往南,別送。” 我真的往南走了許多年 卻再沒回到那個港口
*夜色將你隱去
夜色太深,我寫的詩你都收不到 燈也倦了,紙也軟了 你在我的句子裡斷句 留下我,一人背誦殘缺的愛
我不怨夜太長,只怨你太輕 一轉身,像風一樣走遠 我喊你名字時,剛好錯過風口 於是那句愛你,就留在了唇邊
*夢後小站
夢醒時,我仍站在那座小站 車早開走,天剛泛白 我手裡只剩一張沒用的車票 背面寫着你模糊的筆跡
我不敢看太久 怕它也隨晨光消退 就像那年你說:“我會回來。” 後來你真的回來,只是不再為我
*你說從此無信
你說從此不寫信了 筆太慢,心太遠 況且你在的地方,沒有地址 而我,也不再配收到字句
我便真的不再等郵差 只在雨天,將傘開向風來那面 你不知道 有一種愛,連沉默都要小心翼翼
*回頭的路沒有你
我曾走過你離開的那條路 每一個彎都記得你裙角晃動的速度 後來風把落葉蓋住腳印 連最後一點痕跡也被黃昏收回
有人說你早已不記得我 可我仍小心翼翼不去打擾你 只怕你回頭時 會憐憫地看見我還站在那裡
*只在春風不識人時
我從不在你面前提起你的名字 只在春風不識人時悄悄喚一聲 讓風帶走,不求歸信 只求路過你窗前,輕輕一掀
有一次你側頭好像聽見了 卻只說:“風真暖。” 我笑了笑,未說完的句子咽回心裡 怕說出來,就連夢都失真
*留給秋天的背影
你走那天,樹葉黃了一半 我想說:“路太遠,別走。” 卻只說:“保重。” 因為我知道,你已把心帶走
你回頭看了一眼 像在看一處曾經熟悉的風景 而我就是那風景 註定被你,只遠望一次
*紙上別離
我把你的名字寫在一頁紙上 寫得太多,紙都快穿透 可你從未回頭 這紙也只好折成船,載我遠遊
我順流而下,飄進所有夢的水域 想念像潮,一次次把你推出記憶 直到某夜月光太冷 我終於將那張紙燒掉,連灰都握緊
*寄不出的名字
你離開後 我用你的名字取暖 一遍遍念,不讓它冷掉 像把未燃盡的光握在掌心
我從不提起你 卻把你寫進每一首詩 只是不敢寫全 怕讀的人太聰明,看穿我多疼
*橋未盡,雁先南
你說:“等我過完這座橋。” 可橋走一半,你便轉身 留下雁聲南去,暮色沉沉 我卻還站在橋頭,為你背詩
我總以為你只是晚了 不曾想你已走遠 風吹來舊日句子 每一個字都不再為我
*你不在渡口
那年落雪,我在渡口候你 手裡拿着你喜歡的舊書 翻到那頁寫着“終有回望” 我信了
可船來了又走,雪下了一場又一場 你始終沒有來 而我終於在倒數第九十九次之後 將你放進“曾經”那頁,合上不讀
*霧中別
那日霧很濃,你說:“我不送。” 我便轉身,不回頭 可走出幾步,又想起什麼未說 於是站住,等你喚我一聲
可你沒有 霧太濃,你的沉默比霧還重 我只好將那句“我也不舍” 留給一個空曠的回聲
*你未歸的燈火
屋裡燈一直亮着 我說是為了夜讀,其實為你 怕你忽然回來,敲門太輕 我聽不見
那年你說:“燈留着,我會回來。” 我信了太多年 直到燈泡換過七次,窗台落滿灰 我才知道——你是信里沒寫完的結尾
*寫在你走後
你走後 我才開始認真活着 買花,煮茶,不再等一場遲到的雨 也不再把“再見”藏進夢裡
只是偶爾,會拐進那條你說過喜歡的小巷 坐在你坐過的位置 點一樣的咖啡 卻不再問:“要不要加糖?”
*那夜月未滿
那夜你說:“等月滿我就回來。” 我便日日望月 直到月盈又虧,陰晴再三 你卻連月光都不託夢
我終於明白 你只是找了個溫柔的藉口 在最靜的時候走開 讓我連責怪都不忍心開口
*你走時風很輕
你走時風很輕 像你最後一次吻我額頭 連聲響都不肯留下 只剩窗簾晃動,像你猶疑的手
我站在原地,心裡翻譯你的沉默 是挽留,也是道別 風吹過我的左肩 像你的影子,擦過一生
*舊信無回
我把信寄出,沒有寫回信地址 怕你寫了,我卻無力再讀 這許多年,我都不敢想 你會不會在某夜突然記得我
可你若真記得 也許早已回來過 只是見我不在,便轉身離去 連嘆息也輕得不敢吵醒風
*遺忘是一種溫柔
我終於學會忘記你 就像學會了關燈時,道晚安 只在無人的時候 輕輕摸一摸,心頭那塊舊傷
我不再提起你,也不提起夢 不再路過你名字落款的街區 只在春天,花開太滿的時候 想起你曾說過:“有空來信。”
*夢中有你未說話
夢中你坐在窗前 手裡握着舊信 風穿過窗,翻動最後一頁 你抬頭,卻不認得我
我走近,怕驚醒你 於是只遠遠望着 你唇邊仿佛要說的那一句 醒來時我仍聽不見
*在你忘記我之前
你在夢中漸行漸遠 像一支蠟燭,滴盡最後的光 我伸手想握住你影子 卻只碰到風中一片涼
我曾寫信給你 用星光做墨,夜色為箋 可你未曾回信 也許你早在夢裡,將我忘完
*你住在霧裡
我夢見你住在霧裡 推門,是浮光的你 說話時,字句像雪 落進掌心便化
你說:“我很好。” 卻轉身就模糊了影子 我追出去—— 醒來時,只剩空被微涼
*無人知曉的重逢
夢裡我們重逢 你仍穿那件舊藍衫 走過海邊的木橋 手裡提着風中一束燈火
我們沒有說話 只彼此點了點頭 就像從前每一次 你走,我不問,你遠,我等
*夢的來信遲到多年
我終於夢見那封信 你說:“若有來生,我們不擦肩。” 信紙泛黃,字跡仍溫 我醒來時,心跳如昔
可信上沒有日期 也許你早已不在人間 只是夢替你來見我一面 說那一句,遲到多年的情話
*燈未滅
夜深了,燈未滅 就算你走得無聲無息 我依舊守着光的碎片 那是你未說完的詩句
風吹來,燈影搖曳 像你輕輕的腳步聲 告訴我,雖然遠去 夢裡還會有歸程
*最後一封信
我寫下最後一封信 沒有收件人,也沒有郵戳 只是把所有話語 折成紙船,放進記憶的河流
信會漂到你心裡嗎? 我不敢奢望 只願你知道 有個人一直在岸上等你
*未說的再見
我們從未說再見 只在風裡交錯 你的背影漸行漸遠 卻留給我一片溫柔的空白
我站在無聲的渡口 望着遠方漸遠的光 那是你留下的告別 也是我心底最深的愛
*意猶未盡
故事還未完結 詩句還在繼續 每一次閉眼 都是一次新的啟程
就算時光流逝 愛依然長存 在風裡,在燈火里 在未說完的詩篇里
*歸來仍是少年
時光走過,夢未老 你歸來時依然少年 笑容里藏着風霜和故事 眼中有星辰,有光年
我們相視一笑 不問過往,不訴離別 因為那些沉默與等待 都化作今夜最暖的月光
詩集尾語——《歸途不寫燈》
你讀完最後一冊,也走完了一個夢。舟已遠,霧已散,島上的燈也許已經熄了,但你記得燈曾為你而亮,夢曾為你而造。 鄭愁予說:“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而你讀到此,也許才知:歸人也有未能歸岸的日子,過客也有不願離去的心情。 但沒關係,哪怕無人等你,風會記得你來時的痕跡。你在這冊詩里坐過船、寫過信、等過一個燈——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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