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畫(下) (續上篇:聽張愛玲解說塞尚)
有個名叫“卻凱”的人,(根據日文翻譯出來,音恐怕不准)想必是賽尚的朋友,這裡共有他的兩張畫像。我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已經是老糊塗模樣,哆着嘴,蹺着腿坐在椅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從頭頂到鞋襪,都用顫抖狐疑的光影表現他的畏怯,嘮叨,瑣碎。 Portrait Of Victor Chocquet Seated,1877,Columbus Museum of Art, Ohio --> (維克多•蕭克是19世紀法國最重要的收藏家之一,他對雷諾阿等畫家的偏愛,極大地推動了印象畫派的發展。)
<-- The Old Gardener,1906,E. G. Buhrle Collection, Switzerland (張愛玲在文中描述的第二幅“卻凱”的肖像,事實上應該是這幅《園丁肖像》,這也是塞尚生前最後的幾幅畫作之一。) 顯然,這人經過了許多事,可是不曾悟出一條道理來,因此很着慌,但同時自以為富有經驗,在年高德劭的石牌樓底下一立,也會教訓人了。這裡的諷刺並不缺少溫情,但在九年後的一張畫像里,這溫情擴張開來,成為最細膩的愛撫,這一次他坐在戶外,以繁密的樹葉為背景,一樣是白頭髮,瘦長條子,人顯得年輕了許多。他對於一切事物以不明了而引起的惶恐,現在混成一片大的迷惑,因為廣大,反而平靜下來了,低垂的眼睛裡有那樣的憂傷,惆悵,退休;癟進去的小嘴帶着微笑,是個愉快的早晨罷,在夏天的花園裡。這張畫一筆一筆里都有愛,對於這人的,這人對於人生的留戀。對現代畫中誇張扭曲的線條感興趣的人,可以特別注意那隻放大了的,去了主角的手。
畫家的太太的幾張肖像里也可以看得出有意義的心理變遷。最早的一張,是把傳統故事中的兩個戀人來作畫題的,但是我們參考後來的肖像,知道那女人的臉與他太太有許多相似之處。很明顯地,這裡的主題就是畫家本人的戀愛。背景是羅曼蒂克的,湖岸上生着蘆葦一類的植物,清曉的陽光照在女人的白頭巾上,有着“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的情味。女人把一隻手按在男人赤膊的肩頭,她本底子是淺薄的,她的善也只限於守規矩,但是戀愛的太陽照到她身上的時候,她在那一剎那變得寬厚聰明起來,似乎什麼都懂得了,而且感動得眼裡有淚光。畫家要她這樣,就使她成為這樣,他把自己反倒畫成一個被動的,附屬的,沒有個性的青年,垂着頭坐在她腳下,接受她的慈悲,他整個的形體仿佛比她小一號。 賽尚的太太第一次在他畫裡出現,是這樣的一個方圓臉盤,有着微凸的大眼睛,一切都很淡薄的少女,大約經過嚴厲的中等家庭教育,因此極拘謹,但在戀愛中感染了畫家的理想,把他們的關係神聖化了。 1872:Marie Hortense Fique -->
她第二次出現,着實使人吃驚。想是多年以後了,她坐在一張烏雲似的赫赫展開的舊絨沙發上,低着頭縫衣服,眼泡突出,鼻子比前尖削了。下巴更方,顯得意志堅強,鐵打的緊緊束起的髮髻,洋鐵皮一般硬的衣領衣袖,背後看得見房門,生硬的長方塊,門上安着鎖;牆上糊的花紙,紙上的花,一個個的也是小鐵十字架;鐵打的婦德,永生永世的微笑的忍耐--做一個窮藝術家的太太不是容易的罷?而這一切都是一點一點來的--人生真是可怕的東西呀! <-- 1880:Marie Hortense Fique sewing 然而五年後賽尚又畫他的太太,卻是在柔情的頃刻間抓住了她。她披散着頭髮,穿的也許是寢衣,緞子的,軟而亮的寬條紋的直流,支持不住她。她偏着頭,沉沉地想着她的心事,回憶使她年輕了。當然年輕人的眼睛裡沒有那樣的淒哀。為理想而吃苦的人,後來發現那理想剩下很少很少,而那一點又那麼渺茫,可是因為當中吃過苦,所保留的一點反而比從前好了,象遠處飄來的音樂,原來很單純的調子,混入了大地與季節的鼻息。
1887:Madame Cezanne with Unbound Hair,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
<-- 1891:Madame Cezanne in a Yellow Chair,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然而這神情到底是暫時的。在另一張肖像里,她頭髮看上去仿佛截短了,象個男孩子,臉面也使人想起一個飽經風霜的孩子,有一種老得太早的感覺。下巴向前伸,那尖尖的半側面像個鏽黑的小洋刀,才切過蘋果,上面膩着酸汁。她還是微笑着,眼睛裡有慘澹的勇敢--應當是悲壯的,但是悲壯是英雄的事,她只做得到慘澹。 1890:Madame Cezanne in a Yellow Chair,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YC -->
再看另一張,那更不愉快了。畫家的夫人坐在他的畫室里,頭上斜吊着鮮艷的花布簾幕,牆上有日影,可是這裡的光亮不是她的,她只是廚房裡的婦人。她穿着油膩的暗色衣裳,手裡捏着的也許是手帕,但從她捏着它的姿勢上看來,那應當是一塊抹布。她大約正在操作,他叫她來做模特兒,她就像敷衍小孩子似的,來坐一會兒。這些年來她一直微笑着,現在這畫家也得承認了--是這樣的疲乏,粗蠢,散漫的微笑。那吃苦耐勞的臉上已經很少女性的成份了,一隻眉毛高些,好像是失望後的諷刺,實在還是極度熟悉之後的溫情。要細看才看得出。 賽尚夫人最後的一張肖像是熱鬧鮮明的。她坐在陽光照射下的花園裡,花花草草與白色的路上騰起春夏的煙塵。她穿着禮拜天最考究的衣裙,鯨魚骨束腰帶緊匝着她,她恢復了少婦的體格,兩隻手伸出來也有着結實可愛的手腕。然而背後的春天與她無關。畫家的環境漸漸好了,苦日子已經成了過去,可是苦日子裡熬煉出來的她反覺過不慣。她臉上的愉快是沒有內容的愉快。去掉那鮮麗的前景,人臉上的愉快就變得出奇地空洞,簡至近於痴呆。
<-- 1892:Madame Cezanne in the Greenhous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City 看過賽尚夫人那樣的賢妻,再看到一個自私的女人,反倒有一種鬆快的感覺。《戴着包頭與皮圍巾的女人》,蒼白的長臉長鼻子,大眼睛裡有陰冷的魅惑,還帶着城裡人下鄉的那種不屑的神氣。也許是個貴婦,也許是個具有貴婦風度的女騙子。 叫做《塑像》的一張畫,不多的幾筆就表達出那堅緻酸硬的,石頭的特殊的感覺。圖畫不能比這更為接近塑像了。原意是否諷刺,不得而知,據我看來卻有點諷刺的感覺--那典型的小孩塑像,用肥胖的突出的腮,突出的肚子與筋絡來表示神一般的健康與活力,結果卻表示了貪嗔,驕縱,過度的酒色財氣,和神差得很遠,和孩子差得更遠了。
Still Life with Cherub,1895,Courtauld Institute of Art, London --> 此外有許多以集團出浴為題材的,都是在水邊林下,有時候是清一色的男子,但以女子居多,似乎注重在難畫的姿勢與人體的圖案美的布置,尤其是最後的一張《水沿的女人們》,人體的表現逐漸抽象化了,開了後世立體派的風氣。《謝肉祭》的素描有兩張,畫的大約是狂歡節男女間公開的追逐。空氣混亂,所以筆法也亂得很,只看得出一點:一切女人的肚子都比男人大。 《謝肉祭最後之日》卻是一張杰作。兩個浪子,打扮做小丑模樣,大玩了一通回來了,一個挾着手杖,一個立腳不穩,彎腰撐着膝蓋,身段還是很俏皮,但他們走的是下山路。
<-- Pierrot and Harlequin (Mardi Gras),1888,Pushkin Museum of Fine Art, Moscow 所有的線條都是傾斜的,空氣是滿足了欲望之後的鬆弛。"謝肉祭"是古典的風俗,久已失傳了,可是這裡兩個人的面部表情卻非常之普遍,簡單的自信,小聰明,無情也無味。 《頭蓋骨與青年》畫着一個正在長大的學生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膝蓋緊抵桌腿,仿佛擠不下,處處手干格不入。學生的臉的確是個學生,頑皮,好問,有許多空想,不大看得起人。廉價的荷葉邊桌子,可以想象那水浪形的邊緣嵌在肉上的感覺。桌上放着書、尺,骷髏頭壓着紙。醫學上所用的骷髏是極親切的東西、很家常、尤其是學生時代的家常,象出了汗的腳悶在籃球鞋裡的氣味。 描寫老年有《戴着荷葉邊帽子的婦人》,她垂着頭坐在那裡數她的念珠,帽子底下露出狐狸樣的臉,人性已經死去了大部分,剩下的只有貪婪,又沒有氣力去偷,搶,囤,因此心裡時刻不安;
An Old Woman with a Rosary,1895-1896,National Gallery, London --> 她念經不像是為了求安靜,也不像是為了天國的理想,僅僅是數點手裡咭唎咕碌的小硬核,數着眼面前的東西,她和它們在一起的日子也不久長了,她也不能拿它們怎樣,只能東舐舐,西舐舐,使得什麼上頭都沾上一層腥液。 賽尚本人的老年就不像這樣。他的末一張自畫像(左圖),戴着花花公子式歪在一邊的"打鳥帽",養着白鬍鬚,高挑的細眉毛,臉上也有一種世事洞明的奸滑,但是那眼睛裡的微笑非常可愛,仿佛說:看開了,這世界沒有我也會有春天來到。——老年不可愛,但是老年人有許多可愛的。
風景畫裡我最喜歡那張《破屋》,是中午的太陽下的一座白房子,有一隻獨眼樣的黑洞洞的窗;從屋頂上往下裂開一條大縫,房子像在那裡笑,一震一震,笑得要倒了。通到屋子的小路,已經看不大見了,四下里生着高高下下的草,在日光中極淡極淡,一片模糊。那哽噎的日色,使人想起“長安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可是這裡並沒有巍峨的過去,有的只是中產階級的荒涼,更空虛的空虛。 The House with the Cracked Walls,1892-1894,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本文原載《流言》,1944年12月中國科學公司初版。本篇及上篇中的塞尚作品配圖,應為後人根據張愛玲文字所添注,具體貢獻者不詳,轉貼自網絡360doc.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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