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選自《南渡北歸. 北歸》
作者:岳南
天降喜訊
(1945年)8月10日下午7時左右,日本政府決定接受中、美、英《波茨坦公告》,並通過瑞典駐美公使向中、美、英三國發出乞降照會。消息迅速傳遍世界,重慶《中央日報》稍後接到了中央社記者由美國發來的電訊:
日本政府準備接受中美英三國政府領袖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在波茨坦所發表此後經蘇聯贊同之聯合宣言所列舉之條款,而附以一項諒解曰:上述宣言並不包含任何有損天皇陛下為至高統治者之皇權,日本政府竭誠希望此一諒解能獲保證,且切望關於此事之明白表示,迅速獲致。[58]
這一突如其來的消息,國民政府高層一無所知,包括最高元首蔣介石同樣蒙在鼓裡。據蔣介石侍從室專門負責情報事務的第六組組長唐縱日記載:“下午七時許,對面美軍總部在馬路上歡呼,移時馥華(南按:唐縱長女)歸來報告,謂日本無條件投降。不久,鞭炮之聲相繼而起,美人在馬路上跑躍,中國小兒圍繞而呼,廣播電台播出嘹亮之音樂……我赴陳公館,陳家小孩在陳主任窗外燃放爆竹歡呼,陳主任大怒,責彼等孩子們不該如此,尚在研究如何證實消息。”[59]
正當蔣介石的“文膽”陳布雷在自家院子裡擺出一副老夫子的嚴肅面孔,滿含怒氣呵斥燃放爆竹的孩子們的時候,美軍總部年輕的大兵們已開着吉普車,手舉香檳酒邊喝邊高呼口號滿大街亂竄了。而敏感的《中央日報》已經印出“號外”,開始在大街小巷四處叫賣、張貼,整個重慶已形成歡樂的海洋。此時正是太陽即將落山的黃昏時候,也正是人群最容易集中之時,《中央日報》火速派出數名記者遍布山城進行採訪並留下了一份珍貴的歷史記錄:
七點鐘左右,日本投降的消息被美國新聞處證實,美軍總部的大孩子們首先跳了起來,開起吉普車沿街直闖!漫街遍巷的人,擁塞着、歡呼着……人全瘋了,快樂啊!
從中一路到新街口,張貼着本報號外的牆前,萬頭攢動,連不識字的赤腿漢也擠在裡面,雨樣的汗水把每個人的衣衫都和周圍人的衣衫黏在一起,大家都咧開嘴笑!
頭上是一片歡樂的人海,每個人對每個人,每群人對每群人,都打着招呼“啊!啊!”互相道賀,大家的感情在泛濫!升華!熟朋友見面了破例的張臂擁抱,起碼也親密地互相拍拍肩:“要回家了!”[60]
報道說:在出行的人群中,有一部分冒着熱浪圍成一團在聚精會神地收聽廣播,並堅定地相信會從廣播裡聽到更加真實詳細的消息。果然,正在播講英語節目的電台突然中斷,繼而播音員開始用中文誦讀合眾社和中央社分別發來的電訊,隨後,播音員說道:“中國苦戰八年,終於贏得勝利,贏得和平……現在重慶大街小巷百萬市民已在狂歡中,現在請聽《凱旋還故鄉》。”爆發在聽眾頭上的,已是一片吼叫的歡聲。是後,女高音與男中音的嘹亮雄渾的大合唱在歡呼里響了起來……
在這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非凡的傍晚,重慶中央廣播電台播音員熱血澎湃、感情激盪,已沒有了平日圓熟的素養與技巧,任由情感隨着話筒噴涌,廣播結束時,播音員哽咽着說:“諸君,請聽陪都歡愉之聲!”
是時,收音機中傳出了響亮的爆竹聲、鑼鼓聲以及外國盟友“頂好”、“頂好”的歡呼聲。緊接着,“日本小鬼投降了!”“抗戰勝利了!”“中華民國萬歲!”的歡呼聲如春雷般炸響開來,整個重慶形成了一片歡騰的人海。

是時,傅斯年正在重慶家中,當勝利消息猝然降臨時,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方寸大亂,欣喜若狂。平時滴酒不沾的他從一個牆角抓起一瓶不知什麼時候存放的瀘州大麯,搖晃着高大肥胖的身軀衝出門外,加入了奔跑歡跳揚臂高呼的人流之中。許多年後,同在重慶的羅家倫還記得這幕經典場景。羅在回憶文章中第一句話就是——“孟真瘋了”。接下來說道:“他從聚興村的住所里,拿了一瓶酒,到街上大喝。拿了一根手杖,挑了一頂帽子,到街上亂舞。結果帽子飛掉了,棍子脫手了,他和民眾和盟軍還大鬧了好一會。等到叫不動了,才回到原處睡覺。第二天下午我去看他,他還爬不起來,連說‘國家出頭了,我的帽子掉了,棍子也沒有了,買又買不起。哎!’”[61]
傅斯年醒來後,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立即展紙揮毫給遠在李莊的妻子俞大綵和兒子仁軌寫信,讓他們與自己一起分享勝利的歡樂。信中說:“接到參政會通知,大家到秘書處慶祝。我九時半到,則已三十多人,愈到愈多,皆哈哈大笑,我現在方知舊戲中二人見面哈哈大笑之有由也。抱者、跳者、kiss者,想要安靜一下,談談如何遊行,幾乎辦不到。……出門時,我遇見熟人打招呼,皆抱之以拳,段書詒後來說,他簡直吃不消。出門遇吳鼎昌,他說,你不要太興奮(彼與我皆患高血壓也),我即將其一搖再搖。”又說:“本來預備到美軍司令部及英美蘇三大使館的,在國府,蔣先生說尚未完成投降,尚有條件磋商,所以就回去。在參政會又很熱鬧,下午三時方歸,頓覺大病,一直睡下去,第二天方好。”[62]
同傅斯年一樣,曾為盟軍轟炸日本而躲在一間屋子裡於地圖上標記文物古蹟工作數日的梁思成仍在重慶,他的好友費慰梅為此留下了永生難忘的精彩鏡頭:
思成和兩位年輕的中國作家還有我,一起在美國大使館餐廳共進晚餐。酒足飯飽,我們把藤椅拉到大使館門廊前的小山頂上,坐在台地納涼。那天晚上熱得直冒汗,看長江對岸山上的燈亮起,像銀河掉下來一片燈籠,圓光點點,童話般放着光。思成談着很久很久以前泰戈爾訪問北京的事。忽然間,他不說話了。他和其它在座的人就像獵狗一樣,一下子變得緊張而警覺。他們聽到了什麼聲音,我也不得不靜下來,用耳諦聽。遠遠地,傳來警報聲。難道又有空襲?這是荒謬的,然而以他們每個人多年的親身經歷,對各種可能性都十分警覺。如果不是空襲,難道是在通知勝利?
在我們腳底下,勝利的消息似野火般蔓延了全城。在這高高的山坡上,我們差不多可以觀察到整個過程。一開始是壓抑的嘁嘁喳喳,或許是一些人在大街上跑,然後就是個別的喊叫聲,鞭炮聲噼噼啪啪響,大街早已熱鬧成了一片。最後四處都是一群群喊叫着、歡呼着、鼓掌的人們,好像全城在一陣大吼大叫中醒過來。[63]
是啊,這口氣整整憋了八年,八年的苦難、辛酸、屈辱、悲憤、忍耐,直至抗爭與浴血奮戰,作最後生死一搏。一旦勝利到來,被壓抑了八年之久的神經需要痛快地宣泄,人們的情緒如同被地殼壓得太久而終於像井噴與火山一樣轟然爆發,拘謹的變得放縱,沉鬱的變得豪邁。辛酸而艱苦的日子總算沒有白過,慶祝活動通宵達旦。
遙想當年,在那個寒風凜冽的嚴冬,中國軍隊在一片混亂中棄守首都南京,日本軍隊用超乎想象的野蠻,慘絕人寰地屠殺放下武器的戰俘和中國平民,瘋狂強姦無辜的婦女。而與獸性大作的日軍遙呼相應的日本市民,紛紛擁向東京街頭,提燈遊行,慶祝狂歡。想不到時隔7年之後這個夏天的夜晚,提燈遊行,慶祝狂歡的人群已換了人間。
“誰會笑,誰最後笑。”——這是南京淪陷,日本東京狂歡之時,一位名叫魯道源的滇軍師長,在奉命率部馳援東南戰區的軍事集結中,說出的一句暗含機鋒的話語。
這是一個隱喻,也是一種宿命。它預示了中國人民在經歷九九八十一難之後,最終將修成正果,迎來勝利的歡笑;它暗合了中華民族必將在這場震天撼地的慘烈戰爭中,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玄機奧秘。——這一切,都隨着重慶街頭那炸響的爆竹和狂歡的人潮得到了驗證。自“七七事變”起,中國軍民抗戰進行了八年又三十三天;自“九一八”以來,則為十四年不足三十八天。苦難與抗爭,救亡與圖存,死者無聲的託付,生者悲愴激憤的籲求,都遙遙羈繫在這片風雨迷濛中升浮而起的聖地之上。
——重慶不眠,中國不眠,整個中華民族將伴隨着這個不眠之夜開始新的歷史紀元。

日月重光
就在傅斯年滿面疲憊地給家人寫信之時,與其齊名的“五四”運動學生領袖兼傅的好友羅家倫,正滿含熱淚貓在一間小屋裡抒發自己澎湃的心情。片刻工夫,一首白話詩出籠並由《中央日報》主筆程滄波拿到報館以最快的速度刊發。詩曰:
<凱歌>
勝仗!勝仗!
日本跪下來投降!
祝捷的炮像雷聲響;
滿街爆竹,
煙火飛揚,
漫山遍野是人浪!
笑口高漲,
熱淚如狂!
向東望!
我們百萬雄獅,
配合英勇的盟軍,
浩浩蕩蕩,
掃殘敵,如猛虎臨羊。
踏破那小小扶桑!
河山再造,
日月重光。
勝利的大旗,
擁護着蔣委員長!
我們一同去祭告國父,
在紫金山旁!
八年血戰,
千萬忠魂;
才打出這建國的康莊。
這真不負我們全民抗戰,
不負我們血染沙場![64]
羅家倫沒有像陳布雷一樣對放爆竹的人群加以訓斥,倒是有幾分讚賞,只是詩寫得很幼稚,很有些“假大空”的感覺,且有些句子似乎還不通。而羅氏似乎很看不起的這個“小小扶桑”,竟自甲午戰爭以來給中國軍民留下了刻骨的創痛,而中國則只有招架之功,幾無還手之力。但通篇讀過,作者的真誠的喜悅、自豪之情躍然紙上,足以代表了千百萬中國軍民的心聲。只是這時的蔣委員長沒有急着到紫金山旁祭告國父,他有比祭告更急迫的事情要做。倒是沉浸在興奮與激動中的梁思成歸心似箭,想以最快的時間趕回李莊,與病中的妻子、家人及李莊的同事們分享勝利的歡喜,體會一下“建國的康莊”。
第二天一早,在費正清幫助下,梁思成攜助手羅哲文與費慰梅共同搭乘一架美軍C—47運輸機,經過45分鐘的飛行抵達宜賓機場。此時的宜賓機場草深沒膝,但飛行員還是借着勝利的歡喜勁兒強行駕機平安着陸。梁、費等三人轉乘一艘小汽船,沿着白燦燦的水面順江而下,很快抵達李莊碼頭。待他們登上岸時,迎面撲來的是滿街的標語和被熱浪裹挾着的喜慶氣氛——看來閉塞的李莊也早已得知了勝利的消息。
李莊方面能夠及時得知消息,所有的人認為應當感謝在同濟大學任教的德國人史圖博教授。正是這位略通中國話的醫學專家,於8月10晚上那個關鍵的歷史性時刻,從自己那部破舊收音機里聽到了重慶中央廣播電台關於日本投降的廣播。據說,史圖博聽到後,像全身觸電般抖了一下,怔愣片刻,立即抓起收音機跑出去,首次不顧禮貌地撞開了一位中國教授的家門。——於是,消息像狂漲的山洪風暴,“嘩”一聲衝出,在李莊全鎮瀰漫、蕩漾開來。黃昏籠罩下的李莊古鎮,一扇門又一扇門被撞開了,一雙又一雙眼睛睜大了,匯集的人群在大街小巷狂呼躥跳開來。
“日本投降了!”“勝利了,中國勝利了!”
喊聲如天空中一聲聲驚雷,炸開了沉悶的天空與鬱悶的心靈。李莊古鎮一座座古廟、一戶戶農舍、一道道院落,男女老少,呼呼隆隆地衝出,或搖着毛巾,或挑着床單,或拿着臉盆、水桶,或抱着菜板,拖着燒火棍,敲打着,叫喊着,歡呼着,狂跳着,亂舞着,在泥濘的大街小巷和田間小路上奔流涌動。學生、教授、農民、工人、小商小販、北嶽廟的和尚、南華宮的道士,手搖燈籠火把,擠在一起,抱成一團,哭哭笑笑,打打鬧鬧。教授與小販擁抱,和尚與尼姑親嘴,老漢與少女牽手相攜,鎮內鎮外,人聲鼎沸,口號震天,燈光搖擺,人影幢幢,狗聲吠吠,李莊所有的生物都調動起了敏感的神經,為等待了八年之久的勝利時刻齊歡共鳴。
住在李莊鎮內的中央博物院籌備處李濟、曾昭燏、郭寶鈞、王天木、趙青芳、李霖燦等研究人員得到消息,連夜參加了遊行活動。第二天一早,李濟召集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人員開會慶賀,在講話中,他作為在這一大背景下罕見的清醒者,極富理智與科學遠見地指出:“日本投降是由於兩顆原子彈投擲在廣島及長崎的結果,但是更重要的是從此昭告了原子能新時代之來臨,勝利自是我們所樂於聽聞的,但是新時代之來臨,我們每一個人都當有新的認識,也有了更重要的新責任。”[65]
住在李莊鎮郊區4公里外山頂上板栗坳與門官田的中央研究院史語所與社會學所的學者們,夜裡忽聽山下傳來人喊犬吠的吵嚷呼叫之聲,以為又是土匪進村劫財劫色,當地軍警與治安隊群起緝拿,因而並未特別在意,各自關門或繼續在燈下讀書爬格子,或熄燈就寢。等第二天拂曉尚未起床,同濟大學的青年教師和學生組成的遊行隊伍已到達舍外。被驚醒的學者連同家屬認為土匪進得山來包圍了宅院,急忙提了菜刀與燒火棍,還有早些時候傅斯年專門讓李方桂為史語所同仁購買的小銅鑼(南按:傅斯年叮囑史語所同仁,一旦發現土匪來臨就急敲銅鑼求援),膽戰心驚地走出室外,悄悄趴在門縫觀察動靜。
只見滿山遍野飄蕩着用床單、枕套、破舊衣服,甚至廢舊報紙做成的花花綠綠的旗幟,旗幟下是一群群情緒激昂的男女學生。當從對方的呼喊聲中得知日本鬼子投降的消息後,學者們與被驚動的當地百姓,立即扔掉手中的菜刀與燒火棍,只拎着一隻小銅鑼,打開大門,一個個“嗷嗷”亂叫着沖入人群,在山野田疇狂奔亂舞,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史語所職工自辦消費合作社的經理、時常拖着標準北京腔說相聲的魏善臣,也就是幾年前為合作社辦貨,在山下遭土匪搶劫並挨了一頓胖揍的“魏老闆”,聽到門外動靜,認為土匪一到,大難臨頭,急抓起一把自己前些時候托李莊鎮鐵匠打造的類似於豬八戒使用的五齒釘耙,準備與土匪拼個你死我活。待弄明真相,“嗖”地扔掉釘耙,搖晃着肥胖的身軀拱出門外,嘴裡吐着哼哼唧唧的聲音,一蹦三跳地躥到坐落在牌坊頭的合作社,從一個箱子裡掏出兩瓶酒,拉着正站在牌坊頭觀望的董作賓、石璋如等幾位資深研究員,高喊着“勝利了,我請客!”的話語,連拖帶拉地來到板栗坳最高處一個山坡,面對滾滾東逝的長江之水,相互向對方嘴中灌酒。當兩瓶酒見底之後,一個個淚流滿面,醉臥於山野荒草之中。——這是繼長沙清溪閣醉別之後,八年來又一次輪迴。只是今非昔比,醉酒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別了。
當梁思成等三人來到李莊上壩月亮田營造學社,林徽因仍躺在床上,蒼白、瘦削的身子,宛如她那首《靜坐》詩中的描述:“一條枯枝影,青煙色的瘦細”。費慰梅看罷不禁欷歔。在李莊鎮內參加學生遊行的女兒梁再冰中途跑回家中,氣喘吁吁告訴了母親外面世界的精彩盛況,林徽因“聞之狂喜”,頓時變得神采飛揚,大有“積疴頓失”之感。又見夫君與好友費慰梅風塵僕僕地從遠方趕來,林徽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之情,她提出要在這歷史轉折的偉大時刻,親自趕到李莊鎮加入遊行隊伍,傾吐憋在心中八年的塊壘,為抗戰勝利發出自己的歡呼之聲。
一架自製的滑杆很快綑紮而成,林徽因坐在滑杆上,羅哲文等幾個年輕人抬起,梁思成與費慰梅跟隨兩邊,如同北方黃土塬上大姑娘出嫁一樣,一行人說着笑着,呼呼啦啦、晃晃悠悠,頗有些滑稽意味地向李莊鎮中心進發。這是林徽因自從舊病復發之後,近5年來第一次來到這個古老小鎮的街巷,想不到竟是以這樣的心境和方式出現。
滿街的標語,滿街的人流,滿街的歡聲笑語。沒有人認得這位名冠京華的一代才女,更沒有人知道林徽因那非凡的人脈背景——此時這些身外之物全不重要,也不需要。所有與之相遇的大學師生或當地百姓,無不對其報以真摯的致意與微笑。林徽因望着一群又一群滿臉塵土與汗水,似曾相識的青年學生,驀地想起八年前盧溝橋槍聲響起之時北平街頭的情景。在那個酷熱的夏季里,那些滿臉汗水交織,一家一家收集麻袋幫助二十九軍官兵修築工事的學生,不知現在流落何方。假如他們還活着,或許就在眼前這樣的遊行隊伍之中,或者早已流浪外域,或死掉了。這樣想着,熱淚順着瘦削、蒼白的臉頰緩緩流淌下來……
(下圖:延安的抗戰勝利慶祝大會)
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的正式投降照會由瑞士駐華大使館轉致國民政府,內稱:
一、關於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之各項規定事,天皇陛下業已頒布敕令。
二、天皇陛下準備授權並保證日本政府及日本大本營,簽訂實行波茨坦宣言各項規定之必需條件。天皇陛下並準備對日本所有陸海空軍當局及在各地受其管轄之所有部隊,停止積極行動、交出軍械、並頒發盟軍統帥部所需執行上述條件之各項命令。[66]
重慶《中央日報》於當日7時收到外交部電文,半小時後,關於這一消息的“號外”印出並分發全市,民眾奔走相告,整個重慶為之轟動。慶祝的鞭炮再度燃起,火光煙霧伴隨着聲聲呼喊,震動着每一個人的心房,許多民眾在激情宣泄中相擁而泣。
同日上午,蔣介石以中華民國政府主席的名義,在重慶中央廣播電台分別用中波和短波發表了抗戰勝利對全國軍民及全世界人士的廣播文告。講稿為蔣介石親自擬就,指出:“我們的‘正義必然勝過強權’的真理,終於得到了它最後的證明,這亦就是表示了我們國民革命歷史使命的成功。我們中國在黑暗和絕望的時期中,八年奮鬥的信念,今天獲得了實現。”同時指出:“我中國同胞們須知‘不念舊惡’及‘與人為善’為我民族傳統至高至貴的德性。我們一貫聲言,只認日本黷武的軍閥為敵,不以日本的人民為敵,今天敵軍已被我們盟邦共同打倒了。我們當然要嚴密責成他忠實執行所有的投降條款,但是我們並不要企圖報復,更不可對敵國無辜人民加以污辱,我們只有對他們為他的納粹軍閥所愚弄所驅迫而表示憐憫,使他們能自拔於錯誤與罪惡。要知道如果以暴行答覆敵人從前的暴行,以奴辱來答覆他們從前錯誤的優越感,則冤冤相報,永無終止,決不是我們仁義之師的目的……”[67]

廣播時間近11分鐘,美國《時代》周刊駐華記者白修德(Theodore H. White)如此描述了蔣氏的廣播情形:
1945年8月,蔣安靜地坐在重慶一間悶氣的廣播室里準備告訴中國人民戰事業已終結。他和平日一樣凝固地沉着。他的頭頂剃得淨光,不着絲毫白髮的痕跡。他的咔嘰軍裝上衣毫無瑕疵,不掛勳章,衣領緊扣在喉頭,上有斜皮帶勾扣着,一管自來水筆掛在口袋之上。廣播室盪熱,內中的二十個人汗流浹背,只有委員長看來涼快。他調整着角質框的眼鏡,看了看面前桌子上紫紅色的花一眼,慢慢地對着擴音器用高調而清爽的聲音告訴人民仗已打勝。他說着的時候,室外的喇叭傳播着這消息。街上人眾認識了他明顯的汽車,麇集在石砌的建築之門外,他可以聽到輕微的歡呼之聲。
他的演講歷時十分鐘。突然地他的頭顱低垂,失眠的眼眶陷凹處見形,在這一剎那的鬆弛,他的平穩之外貌露相,緊張與疲勞在這勝利的關頭顯現在他人身上……[68]
日本時間8月15日,中午12時,重慶上午11時,日本裕仁天皇對全世界廣播了“停戰詔書”,正式宣布330萬垂死掙扎的日軍放下武器無條件投降。9月2日,在泊於東京灣的美國“密蘇里號”戰艦上,正式舉行了日本投降簽字儀式。美聯社在這一天向全球播發的電文稱:“第二次世界大戰,歷史上最慘烈的死亡與毀滅的匯集,今天隨着日本的正式無條件投降而告終。”[69]
原註:
[60] 重慶《中央日報》,1945年8月11日。
[62]《致俞大綵》,載《傅斯年全集》,第七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0年出版。
[64]《中央日報》“副刊”,1945年8月14日。
[65] 李霖燦《大匠誨人有典型——記濟老二三事》,載台北《中央日報》,1985年12月30日。作者李霖燦原在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工作,著名納西文字研究專家、美術史家,1948年年底押運古物去台灣,一度出任台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1999年去世。
[66、67]《中央日報》,1945年8月16日。
[68] 引自《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黃仁宇著,九州出版社2008年出版。
[69] 王作化、王晉陽《第一個報道日本正式簽字投降的中國記者》,載《縱橫》,2005年,第9期。
(文中插圖由博主選配,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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