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回到浦東花木北路的公寓已是深夜。文潔淼打開手機一看，總經理助理多麗絲已經來了一個短信提示明天所有的會議。一共七個，從早上七點一直到晚上五點，晚上九點還有一個和西雅圖總部的越洋電話會議。中午本來有一個小時的空閒，不過正趕上在江蘇的團隊要簽一個大的客戶，而這個客戶正在上海出差，要求和她談談，在這個要緊關頭，又怎麼能推辭呢，約了在柏越酒店商務午餐。

文潔淼趕緊沐浴上床，可是睡意了無。遠遠的黃埔江上傳來清遠的汽笛聲。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汽笛聲，悠遠地，總是給她一種人在天涯的感覺。自從萊恩飛機失事以後，她就一直覺得自己飄落着，回不到地面。

2000年剛出國時，她還找不准自己的方向。不過在商學院裡只讀了一年，憑着當時在上海交大本科時紮實的數學底子，她輕鬆地成為這所東岸著名商學院裡的前三名。還是在第一年結束後的那個暑假，教授就把她推薦進麥肯錫諮詢做實習。第二年畢業時，麥肯錫順利地給了offer。

後來那十來年，她就勢如破竹了。畢業後的第二年她就拿下了會計師執照。第三年她跳槽到PWC芝加哥分部，從資深經理做起，很幸運地得到當時芝加哥辦公室總負責人羅傑斯的欣賞，給了她很多指點，也給了她很多挑戰，她一個一個都做了下來。因為思維敏捷，出手很快，高效率，她帶領的項目總能提前完成，而且得到用戶的高度評價。不到五年，她就成為芝加哥辦公室給公司帶來最多利潤的經理。公司當然很器重她，2010年時，她已經成為公司在芝加哥地區的Partner之一。華人，特別是華人女性常會碰到的玻璃天花屋頂，她並不是沒有碰到，但是她有自己的秘密武器。有一次羅傑斯在給新員工做培訓時提到了她。談到伊麗莎的法寶，不僅僅是她的智商，也是她的情商 - 帶領團隊的能力和處事能力。他提到了她的女性溫柔，能和諧地共存於她的敏捷。她嚴格地要求她的團隊，但是又像家人一樣地照顧他們，很快地讓她立於不敗之地。

2012年時，公司把她調往西雅圖，成為那個區域的總負責人之一。就在她事業頂峰的時候，她碰見了萊恩，她們西雅圖最大客戶的一位副總。那一年，她已經三十六歲。不是沒有想過安定下來，但是到美國的這些年一路狂奔，她錯過了很多。在許多漫長的，寂寞的夜晚，她也曾想過放棄，放低要求。她中學時最好的朋友櫻芳，也住在西雅圖，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但是這顆心，就是通不過。最後她決定，如果碰不到合適的人，也不會湊合，終老一生勝過委曲求全。

個子高高的萊恩，德國後裔，灰藍色的眼睛，有着一雙修長的手。她拒絕了他的約會要求。但是他沒有放棄，一直不斷地約她出來。她很乾脆地告訴他不想把工作和私人生活混為一談。沒想到萊恩一個月後跳槽到另一家公司。她很震驚，他是認真的。後來她逐漸接受了他。他們去長跑，滑水，還去Aspen滑雪。她不知道原來文化差異並不是問題，他給了她一片天空，她在心靈的上比原來飛得更遠。

2013年，他們訂婚。她想逐漸從諮詢業里退出來，專心照顧家庭。但是顯然命運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婚禮前一個月，萊恩的一個朋友剛考下直升機飛行執照，邀請他和另外兩位朋友去他科羅拉多山上的夏季別墅度假。飛機撞上了高山，飛機上四人全部喪生。

文潔淼摁滅了檯燈。居室沉浸在幽微的黑暗中。周澤的黃埔新區，還是一片燈火通明。只是那江上的汽笛聲，像是從天外傳來，一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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