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史的歧途
近現代中國的真正悲劇,並不只是貧弱、戰亂與外敵,而是在一次次“救國”的激情中,逐漸偏離了自身最初開啟的政治道路。回望百餘年歷史,中國並非沒有出現過現代國家的開端,相反,辛亥革命已經將一種新的政治合法性帶入中國:主權在民、共和立憲、國家屬於國民,而不再屬於天命與家天下。這是中國數千年政治史上最深刻的斷裂。 然而,中國近代史後來的演進,卻並未沿着這一方向進入“正常政治”,而是在戰爭、革命與持續的緊急狀態中,一步步滑入例外政治。所謂“中國近代史的歧途”,其核心不在於某一次政策錯誤,而在於:中國始終沒有真正完成從“革命國家”向“憲法國家”的轉變。
一 辛亥革命的偉大,不僅在於推翻清朝,而在於第一次明確提出:國家主權屬於人民。 這是中國政治結構的根本變化。 在帝制中國,“天下”並不屬於人民,而屬於天命。皇權雖然也講“民為邦本”,但人民並非主權主體,而只是被治理者。辛亥革命則第一次引入現代政治原則:國家權力來源於國民共同體,而非天授王朝。這意味着政治合法性的來源發生了轉換。 因此,辛亥革命真正開啟的,並不是簡單的民族革命,而是中國現代立憲國家的可能性。 如果沿着這一道路繼續發展,中國本應進入一種現代國家的正常形態:憲法高於權力,議會代表國民,軍隊服從國家,政黨通過選舉輪替,政治從革命激情回歸制度治理。換言之,辛亥革命之後的歷史正常延續,本應是“行憲”。 但歷史並未如此展開。
二 辛亥革命之後,中國迅速陷入軍閥混戰,並非因為共和理念錯誤,而是因為現代政治合法性已經建立,現代國家能力卻尚未形成。 共和國有了,統一財政沒有; 憲法有了,國家暴力壟斷沒有; 國會有了,成熟的公民社會沒有。 於是,憲政無法保護自身。 中國現代史從一開始,就陷入一種根本矛盾:國家必須現代化,但國家本身卻已經瀕臨崩潰。在這種背景下,“自由”問題迅速被“國家生存”問題所壓倒。啟蒙尚未完成,救亡已經到來。 於是,五四運動之後,中國思想界開始發生一次重大轉向。 原本屬於人的解放、思想自由與個體覺醒的啟蒙運動,逐漸轉化為民族動員。科學不再首先是追求真理,而是“強國之術”;民主不再首先是限制權力,而是國家動員工具;個人解放則必須服從民族生存。 這就是“救亡壓倒啟蒙”。 問題在於,一旦“國家存亡”成為最高目標,憲法與自由便會被視為可以暫停之物。因為在緊急狀態面前,一切正常政治都會顯得軟弱。 於是,中國開始進入一種長期的“例外狀態”。
三 從軍閥時期到訓政時期,再到全面抗戰,中國政治越來越圍繞“緊急性”展開。 所謂訓政,本質上便是對憲政的延期:為了未來憲政,暫時中止當前憲政。理由是人民尚未成熟,國家尚未統一,民族危機尚未解除。 這種邏輯極具誘惑力。因為它總能以更高目標的名義,暫停現實中的自由與程序。 然而,例外狀態一旦長期化,便會逐漸吞沒正常政治。 抗日戰爭進一步強化了這一趨勢。戰爭要求集中、紀律、犧牲與統一意志,而這些因素天然有利於革命組織,而不利於自由憲政。於是,“救亡”最終又被“革命”所壓倒。 因為革命不僅宣稱能夠救國,更宣稱能夠徹底改造中國。 從此,中國政治進入一種新的歷史結構:國家合法性不再主要來自憲法,而來自歷史使命;政治不再是有限治理,而成為改造社會與塑造新人的工程;法律不再是權力邊界,而成為歷史方向的工具。 革命最終取代了憲政,歷史目的壓倒了程序正義。
四 中國近代史最深刻的問題,並不是革命是否必要,而是:革命為何無法結束。 現代憲政國家的成熟,意味着國家最終回歸日常政治。政治不再依賴持續動員,不再依賴敵我鬥爭,不再依賴救世敘事,而只是普通治理。法律之所以重要,正因為它使國家脫離“永久緊急狀態”。 但中國現代史長期停留在“革命時間”之中。 所謂革命時間,就是: 歷史目標高於法律, 集體使命高於個人權利, 緊急狀態高於正常程序, 政治正確高於制度穩定。 在這種結構中,國家始終無法真正回到常態。因為一旦進入常態,革命便會失去自身的神聖性。 於是,中國現代史出現一種深刻悖論: 為了建立現代國家,中國不斷使用反憲政的方式推進現代化; 為了實現民族獨立,中國不斷擴大國家權力; 為了追求人民解放,個人自由卻不斷被犧牲。 救亡壓倒啟蒙,革命又壓倒救亡,最終形成一種持續性的歷史緊張。
五 回望百年,中國真正被中斷的,或許並不是革命,而是憲政。 辛亥革命所開啟的“主權在民”,從未真正完成其制度化過程。中國始終未能徹底進入一種穩定的憲法政治,而是在例外狀態與正常狀態之間不斷搖擺。革命不斷重新定義國家合法性,而憲法始終無法成為最終權威。 因此,中國近代史的“歧途”,並不只是某種政治路線的錯誤,而是現代國家始終未能擺脫“救亡結構”。 在這種結構中,國家永遠處於危險之中,政治永遠處於動員之中,歷史永遠處於未完成之中。 而一個無法進入正常政治的國家,也就始終無法真正完成現代性。 今天重新回到辛亥革命,並不是為了復古,而是重新追問那個曾被開啟、卻又被中斷的問題: 中國是否可能重新回到“主權在民”的政治起點,使國家從革命的歷史時間,重新進入憲法的正常時間? 這或許才是中國近代史留給後人最沉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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