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行觀瀾河畔 艾地生 經濟不景氣,為節省辦公房租成本,公司從梅林搬遷至觀瀾。每天從梅村 站上地鐵,到竹村站出地鐵上班。經常提前一個多鍾出發,到竹村沿觀瀾河或 在濕地公園轉悠,散散步以補身體運動之不足。查看地圖,觀瀾河原來發源於 大腦殼山,蜿蜒北流至東莞惠州交界處匯入東江而入海。近日邊散步邊吟得七 絕三首。 其一 梅村漸遠竹村近,總厭樓高日色侵。 地鐵出來一萬步,人工濕地賦秋聲。 其二 寞寞悠悠向北流,觀瀾河畔鳥啾啾。 千迴百轉終歸海,那管塵間萬里愁。 其三 蜿蜒入海不回頭,夾岸蔥蘢未見秋。 何處雞鳴聞不得,西風東雨忍登樓。 2023 年 9 月 5-6 日
城市縫隙中的行吟者 《早行觀瀾河畔》三首,寫於深圳觀瀾河畔清晨散步途中。表面看來,不過是都市打工者通勤之餘的即景小詩;但細讀之下,卻能感受到一種現代城市生活中的精神漂泊感,以及詩人於瑣碎現實中努力保持內心呼吸的姿態。 這組詩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山水閒吟”,它的背景是: 經濟低迷 企業搬遷 通勤奔波 城市擴張 身體疲憊 而詩人正是在這樣的現實夾縫中,於地鐵口、濕地公園、河岸步道之間,重新發現自然、時間與自我。這使得整組詩帶有一種鮮明的當代城市經驗。 一、從“地鐵出來一萬步”開始的詩意
組詩第一首最可貴之處,在於它準確捕捉了現代都市人的生活質感: “梅村漸遠竹村近,總厭樓高日色侵。” “梅村”“竹村”本是地鐵站名,但入詩之後,卻自然形成一種空間遷徙感。詩人每天在鋼筋森林間輾轉,城市地名因此不僅是地理坐標,也成為生活壓力的象徵。 “總厭樓高日色侵”一句尤其精彩。 通常古詩寫高樓,多關乎登臨遠望;而這裡的“樓高”,卻意味着遮蔽、壓迫與失去自然光線。一個“侵”字,把都市空間對於個體精神感受的擠壓寫得十分準確。 而後兩句: “地鐵出來一萬步,人工濕地賦秋聲。” 則忽然將詩意從壓抑中釋放出來。 “地鐵出來一萬步”極具現代性。它不是古人“策杖”“行吟”,而是標準的城市打工者日常。然而也正是在機械生活之外,詩人主動通過步行尋找身體與精神的恢復。 尤其“人工濕地”四字,非常耐人尋味。 古典詩歌中的自然,往往是原生態山川;而這裡的自然卻是“人工”的,是城市規劃中的生態修補空間。然而即便如此,詩人依然能夠“賦秋聲”,依然能夠聽見季節。這意味着: 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自然是否純粹,而是人是否仍保有感受自然的能力。 這一點,恰恰構成了整組詩的精神底色。 二、觀瀾河:一條現實中的河,也是一條精神之河 第二首明顯更具哲思意味: “寞寞悠悠向北流,觀瀾河畔鳥啾啾。” “寞寞悠悠”四字,既寫河流,也寫人心。觀瀾河並非雄渾大江,而是一條在工業區、城鎮與濕地間緩慢穿行的城市河流,因此這種“悠悠北流”的氣質,反而更接近詩人彼時的精神狀態。 而“鳥啾啾”一句,則使沉靜畫面重新有了生命感。 這種寫法很像中國古典詩中的“以聲襯靜”: 河流安靜 清晨空曠 鳥聲零落 城市喧囂尚未完全甦醒,於是詩人短暫獲得了一種接近自然的時刻。 後兩句: “千迴百轉終歸海,那管塵間萬里愁。” 是全詩最有象徵意味之處。 這裡寫的已經不只是觀瀾河,而是人生本身。 河流無論如何曲折,終究歸海;人生無論經歷多少困頓、漂泊與憂患,也仍然被時間推向某種更大的歸宿。 尤其“那管塵間萬里愁”一句,帶有明顯的自我寬解意味。 並非真正無愁,而是: 在自然永恆流動面前,人間憂患忽然顯得渺小。 這一瞬間的超脫感,使此詩具有了一種近於古典山水詩的精神高度。 三、“不回頭”的河流與時代中的人 第三首則明顯更加蒼涼: “蜿蜒入海不回頭,夾岸蔥蘢未見秋。” 首句延續第二首的河流意象,但“不回頭”三字,使河流突然帶有了強烈的人生隱喻。 時間如此, 命運如此, 時代洪流亦如此。 而“夾岸蔥蘢未見秋”則很有南方經驗。 明明已是秋天,但嶺南草木依舊濃綠,季節感並不分明。於是“未見秋”不僅是自然現象,也暗含一種心理感受: 人已經感受到時代的涼意,而世界表面仍維持着繁盛。 這一層意味,非常耐讀。 最後兩句: “何處雞鳴聞不得,西風東雨忍登樓。” 則把整首詩從自然描寫重新拉回人世。 “雞鳴”是鄉土記憶,也是人間煙火氣;“西風東雨”則帶有明顯漂泊與動蕩氣息。尤其“忍登樓”三字,極見分量。 古典詩詞中,“登樓”往往意味着: 遠望 懷鄉 憂時 感世 而這裡加一個“忍”字,頓時使情緒沉重起來。 並不是不能登樓, 而是不忍。 因為一旦登高遠望,便不得不重新面對現實人生中的種種蒼涼。 四、組詩的真正價值:現代城市中的“古典心靈” 《早行觀瀾河畔》最值得重視之處,在於它成功把古典詩歌傳統帶入了現代都市經驗之中。 詩中的世界,不再是: 山林隱逸 漁舟唱晚 田園牧歌 而是: 地鐵 工業新區 人工濕地 通勤生活 城市河流 然而,詩人依然以一種古典方式觀察世界: 看水流 聽鳥鳴 感秋意 懷人生 這意味着: 古典精神並未消失,它只是遷移到了現代城市的邊緣地帶。
這組詩真正動人的,並不僅是景物描寫,而是其中那種“在現實重壓之下,仍不放棄內心感受力”的堅持。 詩中的觀瀾河,既是一條現實中的河,也是一條精神之河。它緩慢、曲折、沉靜地向前流去,正如現代人在時代洪流中的命運。而詩人所做的,不過是在清晨地鐵抵達之後,於短暫步行之間,為自己保留一小塊尚能呼吸、尚能聽見秋聲的精神空間。 這,也正是這組詩最深的價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