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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姑的故事 |
| | 我出生在一個大家庭里,5個兄弟姐妹,我在中間,上有哥姐,下有弟妹。剛出生不久,就被過繼到沒有孩子的姨媽家做女兒,從此生活在另一個家庭中。老家在山西,我卻生長在黃河另一邊的陝西。從懂事起就記着每年夏天似乎
都要回老家,看望親生父母和雖沒有吃一個鍋里的飯,卻長得酷似(連動作都很象)的兄弟姐妹。記得我那時總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可以和哥哥姐姐小弟小妹一起玩兒(在西安的家中總是我一個人),憂的是見到親生父母,他們的歡喜和慈愛使我感到負擔,簡單的“爸爸媽媽”總是遲遲叫不出口。夏日的相聚總是短暫的,沒過多久就得踏上歸途。如此往返好多年,直到我結婚有了自己的家。
在每年短暫的相聚中,父母時常帶我去拜訪一些親戚。在我大概12歲時吧,爸爸帶我去看望了遠房的一位二姑。走進一座簡陋而整潔的農家小院,隨着父親一聲親熱的二姐,一位整潔利落的大娘走了出來,不到60歲吧,白衣衫,黑褲子,半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不大不小的髮捲,圓圓的的臉龐,一雙不大的眼睛很溫和,看到我們,閃出喜悅的光。跟着她,跑出了兩個孩童,大的是哥哥,7,8歲吧,虎頭虎腦,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和我的花裙子;旁邊是個妹妹,5.6歲左右,和二姑長得很像,圓圓的臉,不大的眼睛,很秀氣。二姑歡喜客氣的招呼着我們,向我介紹說兩個孩子是她的孫兒孫女,應該是我的侄兒侄女,並吩咐他們叫我姑姑。12歲的我那有什麽姑姑的概念,而且比他們也大不了很多,一時間漲紅了臉,兩個小傢伙相視一笑,跑開了。爸爸和二姑拉着家常,我則和兩個小侄兒玩兒,他們教我如何染指甲。是用一種草,搗碎了,用布裹在指甲上,第二天取下布來,指甲就成金紅色的了,只是周圍的皮膚也成了淺黃色。二姑留我們吃了晚飯,之後我們就告辭了。二姑一直送我們到村口,身邊依然跟着兩位孫兒孫女。走出去好遠了,回頭一看,二姑還站在那裡,旁邊兩個小小的身影。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爸爸自行車的後座上,顛簸的土路使我不得不抓緊車座,一邊聽爸爸講二姑的故事。。。
二姑結婚很早,生了一兒一女。那是日本鬼子打到了山西,進駐了二姑住的村子。突然有一天,全村的人都被日本鬼子趕到打麥場,被訊問是誰殺了一個日本士兵,還偷走了一匹馬。全村的人嚇壞了,沒有人回答。於是全村所有20歲以上的青壯年男子都被投了井,二姑夫就在其中。打那時起,二姑埋葬了親人,並沒有改嫁,拉扯着兩個年幼的孩子,直到他們長大成人。兒子娶妻生子,一直和二姑住在一起,兩個孫兒孫女也成了二姑的安慰和心愛。女兒遠嫁外村,時常過來看二姑。那時的我懂事不多,只覺着二姑是個很能幹的人,也很溫和。
大概過了有4年左右吧,假期里父親又帶我去看二姑,只是路上叮囑我不要問起小侄兒,因為他已經死了。我的頭嗡的一下,忙問為什末死的,父親說是個意外,具體細節不是很清楚。於是我忐忑不安地走進了小院,迎面而來的依然是衣着整齊的二姑,只是蒼老了許多,頭髮全白了。身後跟着長高了不少的小侄女。沒有哥哥在身邊,小姑娘顯得有點落寞。我緊張的只叫了聲二姑,就難過的低下頭,不知再說什麽好。父親則緊步上前,一把扶住二姑,噓寒問暖。二姑依然是很溫和的笑着,忙着招待我們。說了會話,父親小心翼翼地問起小侄兒的事。二姑也沒打算瞞我們,緩緩地講起了原由。。。
原來大概半年前的一天,小侄兒的小學校不知是誰把一輛拖拉機開了進去,卻死在那裡,開不出去了。於是學校老師讓孩子們幫忙把拖拉機推出去。孩子們都覺着很好玩,一窩蜂擁了上去,小侄兒也在其中。拖拉機在孩子們的推動下,慢慢地挪出了校園。校園的門很窄,比拖拉機寬不了多少,就在拖拉機被推出門口的瞬間,小侄兒被擠在了門框上。。。
二姑緩緩地講述着,我低着頭聽着,偶爾抬頭看看二姑,二姑臉上是平和的,眼裡帶着淡淡的憂傷。有幾次我覺着二姑好像是哭了,可沒見到她流淚,只有眉宇間那條怎末也舒展不開的皺紋讓我覺者二姑心裡是那麽的悲傷。她講述的細節多半已經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兩點,一個是二姑很後悔她沒能用個平板車把小侄兒送到醫院,而是由慌亂的鄉鄰抱着扛着送進了醫院,她說:“孩子有多痛啊”;還有就是小侄兒給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當時二姑日夜守在病床前,拉着小侄兒的手,小侄兒緊緊握着奶奶的手,忍着痛說:”奶奶,我是不是要死了?"......記着二姑講這些時,眼裡依然是淡淡的憂傷,只是聲音有些抖。現在我依然記得當時我們就坐在院落里的樹下,二姑的頭髮的被晚風吹的微微飄起,斑駁的夕陽透過樹葉,時而照在她的臉上。講述中,二姑始終沒有落淚,或許她的眼淚淚都已經流盡了。父親的眼眶也紅了,我心裡發酸,落下兩行長長的眼淚。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父親都沒有說話,我甚至有些怨爸爸,他不該題這股話題,讓二姑傷心難過。直到今天我都難忘二姑的講述和傷痛,儘管二姑並沒有落淚。其實二姑怎樣表達他的痛苦都不會過分,我甚至希望她能哭出來,能埋怨些什麽,可是她就是沒有,這或許就是我對此難以忘懷的原因吧。現在覺得她是選擇了一種最從容最淡泊的方式表達了她心頭最深的傷痛。二姑那淡淡的講述竟成了我心中一首永遠的悲歌,她那溫和又堅毅的面孔也成了我永遠的記憶。
現在的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經歷了一些事情,感到二姑真的很偉大,很了不起,她在不公的命運面前沒有退縮,當命運不可抗時,她傷痛,但更堅強,還有一份優雅。
聽木筏的歌“撫仙湖”讓我想起了二姑,聽李健的歌讓我寫下了這片短短的文字,以紀念我敬愛的二姑,還有可愛的小侄兒。
註: 木筏是一位喜愛唱歌的網友, "撫仙湖" 是他翻唱的一首歌,原唱和創作是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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