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成都有一位尚在襁褓中的男孩,已經被抱上去台灣的飛機,又被換了下來,被徹底改變了一生的命運,他就是曾任國民黨財政次長杜均衡的兒子杜九森。杜家在成都的杜老太太和五女一子,三十年受到非人的待遇,在社會的最底層掙扎。七九年已到而立之年還在當燒鍋爐臨時工的杜九森,忽然被批准到香港,臨行前向朋友們拋出了“沒有斬龍劍,不敢下東海”狠話,引起了成都友人對他身世的好奇。八三年杜老先生在台灣去世,台灣當局不讓杜九森赴台奔喪,杜九森乘香港到南韓漢城轉機菲律賓中途硬闖台北海關,鬧了一出“杜九森事件”,之後他寫出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魂斷台北》。聽說出書後台灣和大陸的姐姐弟妹對他頗有微詞,可能是怪他泄露了太多家庭隱私,也可能是不想舊事重提讓結痂的傷口再被血淋淋地揭開,但這是後話。
十二月八日,作為四川省黨部組織組長,“參議員”和“立法委員”的杜均衡,弄到三張飛台灣的機票,猶豫再三,帶夫人兒子到了新津機場,已經上了登機的樓梯,杜夫人難捨不能同行的老母親和五個女兒,執意要留下。當時時間緊迫沒有思考的餘地,杜老先生自己難以照顧剛滿周歲的幼兒,匆忙中留下兒子九森,換上了前去送機的好友謝靜吾。謝先生頂了杜九森的名字,在登記簿的1歲前加了個3,老天就這無無情的改變了杜家和謝家的命運。
接踵而至的是天翻地覆的厄運,杜老先生家父親兄弟被鎮壓,夫人入獄。謝家也在毫無準備之下失去了丈夫和父親,但如果謝靜吾當時不走,作為三青團骨幹國民重點培養對象,他肯定也逃脫不了被鎮壓的結果。三十年,杜謝二人生死不明,兩家留在大陸的家人過着暗無天日的日子。
三十年後,謝老先生以美籍華人的身份,奇蹟般出現在杜家破爛的家門口,帶來了杜老先生的家書,也找到了自己失散的妻女。杜家那時才得知父親仍然健在,而且在台灣任財政次長。杜九森因此得以赴港,美之名曰和父親團聚,到香港後才知道台灣對在黨人士戒備森嚴,通訊來往都倍受監視,更得知杜老先生在台已另成家室,從而導致了以後一連串的悲劇。“杜九森事件”後,杜九森用筆名“九九”(也是他的小名),用“豁出去了”了的心態,寫了自傳了《魂斷台北》,淋漓盡致地描寫了很多不為人知的細節。九九因為自己九死而後生的經歷,天不怕地不怕,杜老夫人怕他出事,多次打電話要當時同在香港的二叔“你勸哈九九嘛”。(讀者如有興趣,可在此翻閱《魂斷台北》 http://read.shulu.net/js/hdtb/hdtb.htm)
四九年還有幾位已經飛到台灣的官員,因錢財地位分贓不均等種種原因,又回到大陸,他們和他們的家眷也因此走向了迥然不同的命運之途。
四八年,奶奶的長兄(我稱大舅爺)帶着他的“青天白日勳章”和姨太去了台灣,他的長子田聯甲(妻子袁家瑤,袁世凱之六弟袁世彤之孫女),曾任河南省第八旅旅長,授少將軍銜,沒有意識到局勢之緊張,執意不肯離開大陸。解放初期入獄要被鎮壓,執行名單上出現了兩個同名人,一個是田聯甲,一個是田聯家,河南話“甲”,“家”同音,這到底誰是誰呢?執行官為難了,決定將他由四川押回河南項城田老家讓當地百姓辨認。這一來拖延了時間,上面有人知道了此事,指名將他提到陝西,被關押在西安戰犯管理所,直到1975年3月19日被特赦。這是第七批特赦戰犯。
老伯伯田聯甲重見天日後,同年來到四川與他兒子和姑姑(我奶奶)重逢。快六十歲的人了,捻然還是大少爺的派頭,生活上一切都要由別人來照顧。記得他有一個很”牛”的習慣: 早上尿尿不是自己下床尿, 而是把尿壺拿到床上去,背拱着被子在床上尿。對於我們在四川長大的孩子來說,這是個非常奇怪的動作和習慣,我有幾次早上偷偷趴在門縫上看他“拱被子”。許多年後, 笑談此事, 奶奶說: “幾十年的改造都沒把他改過來, 難怪國民黨丟了江山, 就憑這德性, 還想治天下?”
七十年代中,在周恩來總理的推動下,國民黨將校級軍官戰犯全部予以特赦,一些早期被戰犯全部予以特赦的高級將領也多了一點自由。二叔也因此有機會多次拜訪了與大舅爺同期同級的抗戰名將宋希濂將軍。
宋將軍前妻冷蘭琴女士,是二叔好友冷先生的姑姑,從冷先生處得知宋將軍當時居住的地方,七五年,二叔提着二十斤四川的橘子,和帶着大舅爺在台灣辭世的消息,來到北京王府井燈市口西街的一個四合院門口。敲開了大門,門口一個個子不高的老年人,帶這陝西口音問“你找誰?”
二叔以為他是看門的,客氣地問:“請問宋希濂老先生是住這裡嗎?”
陝西老人朝着東廂吼了一聲:“老宋,有人找!”
上房出來一個敦敦實實的光頭老人,問河南口音問:“找誰?”
陝西老人答:“不是找你,找老宋的。”
二叔見到宋將軍,做了自我介紹後說:“您這裡這麼多人看門啊?”
宋將軍笑說:“你不認識他們啊?門口那位是杜聿明,光頭那位是鄭洞國。”
二叔肅然起敬,原來都是黃埔一期的抗日名將,杜聿明將軍在淮海戰役中所率各部全軍覆沒後被俘;鄭洞國將軍在《兵臨城下》中兵困長春,屍山血海,解甲歸田而永不言兵。(見電影《兵臨城下》)。
談話中二叔感嘆地說:“宋先生您這院裡真是藏龍臥虎之地哦!”
宋將軍幽默地答:“這算什麼,宣統皇帝以前就住這後院!”
在以後的幾次拜訪中,宋將軍特別關心四川西昌的近況,他似乎對西昌有特殊的感情,也了解那裡的風土人情。以後讀了宋將軍自傳《鷹犬將軍》,才知道蔣介石曾令宋希濂和胡宗南最後守住西昌,宋將軍是在西昌被捕的。
有一次,二叔忍不住問了一個大家都在想知道的問題:“宋先生,您說蔣介石為什麼會丟了大陸?”
宋將軍沉思了一陣,慢慢地說:“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幾十年,八百萬大軍打沒了,歸於八個字‘任人為親,婦人之仁’!”
待續。。。。。。
陳年舊事:蔣介石離開成都的那一天(上)
陳年舊事:蔣介石離開成都的那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