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放

一

彈指間，文革爆發已60周年。中國人稱60年為一甲子。

就是在歷史長河中，60年也足於天翻地覆，是一個可以改變一切的時間段。但在中國，除了物質生活的改變，其深層政治生態，60年幾乎是一成不變，就像一塊政治化石。

獨裁專制體制的恆定性令人吃驚。

有人評價現在的中國社會：“上面還是老佛爺，下面還是義和團。”這話又對又不對。晚清時，已有民間社團和獨立媒體。如今卻還是《商君書》那一套愚民駑民之術，管控則堪比奧威爾筆下的《1984》。因為有了現代電子科技（如無所不在的監控攝像頭、運用衛星定位系統等），管控的嚴厲縝密，更是當年奧威爾無法想象的。

準確說，如今中國是當年的紅衛兵當政。紅衛兵接班是一個無法繞過的坎。也是一種歷史宿命。

以此論之，則文革仍未結束，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在延續。

經歷過文革的人，許多都已作古。健在者也多已進入或很快進入耄耋之年。現在的年輕一代，對文革要麼完全不知，要麼知之甚少。過不了多久，文革這場中華民族歷史上最大的災劫將被國人徹底遺忘。

就連一些親身經歷過文革的倖存者，例如一些已經老去的知青群體，在討論文革及上山下鄉運動時，對這些是非的爭論，大都仍停留在“屎好吃還是飯好吃”的層面。又或者在屎上雕花，緬懷光輝歲月、高喊青春無悔。

看看毛澤東紀念堂每天排隊的人群；看看毛誕日韶山那些近乎宗教狂熱的粉紅，此情此景，讓數千萬死於迫害的亡靈情何以堪！文革其實就在身邊。

民族記憶的抹除，洗腦的成功和徹底，讓人無語。

中國古代社會有修史的傳統。一些正直的史官們往往不畏權勢，冒着殺頭的危險秉筆直書，記錄下真實歷史。

世界上每一個民族，都會從歷史中吸取教訓，觀今鑑古，不忘恥辱和苦難，以此推動社會進步，實現國家民族復興。在現代社會，許多國家都會記述和保留相關歷史，吸取正反面教訓。包括俄羅斯、東歐等國家，就連戰敗國德國、日本，也將這些不光彩的歷史寫進教科書，以警示後代。

尊重歷史事實，客觀記錄真實的歷史，承擔責任，該批判的批判，該懺悔的懺悔，該揚棄的揚棄，這是現代文明的基本準則。

忘記歷史，將有可能重複歷史災難，重蹈覆轍。對此，有許多先哲先聖都發出過告誡：忘記歷史的民族就沒有未來。

唐代詩人杜牧的《阿房宮賦》，感慨秦的滅亡：“------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此話放在今日，在文革爆發60周年之際，何嘗又不是如此？

而在這個資訊爆炸的年代，在AI智能時代，中國當局卻封存、清除了一切對他們統治不利的歷史資料和信息。現在的中國，已從出版、傳媒，從電視、網絡，以及教科書中完全屏蔽了與文革相關的內容。

雖然事過已經半個多世紀，文革這場劫難對中國人精神心靈造成的深沉傷害至今未愈，對中華民族文化、道德、思想造成的衝擊、創傷仍在，文革帶來的紊亂和影響至今仍未消除。文革遺害或及千秋萬代。

二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幫”後，中國實行改革開放。隨着“真理標準”的討論，思想解放運動的深入，對文革的評價也曾邁出過積極一步，露出過曙光。

1981年6月27日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指出文化大革命是“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並指出毛澤東應為“這一全局性的、長時間的左傾嚴重錯誤”負相當責任。

決議雖然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但還是基本上否定了文革。鑑於當時特殊的歷史背景，人們對文革這種定性，還是能接受的。但也期待着將來能對文革進一步的全面評價。

80年代，胡耀邦、趙紫陽等領導人大量平反了文革冤假錯案（連同土改、反右的歷史冤案）。人們對中國的政治改革充滿樂觀憧憬。

然而後來發生的情況，讓人絕望。一場“六四”屠殺，徹底破滅了人們的幻想。對文革、對毛的全面正確評價，連同“走向共和”之夢徹底泡湯。

不否認江、胡時代領導人仍受政治元老們的掣肘，但他們本身也是按程序運作擺放上去的平庸之輩，沒有魄力，沒有雄才大略，缺乏歷史責任感使命感，甚至也沒有正義感和是非觀（僅溫家寶發表過一些警惕文革復辟、必須政治改革的言論）。

在胡錦濤時代，國家撥款幾十億修建韶山毛故居。又將毛澤東的弱智孫子授予少將軍銜。這應該是胡錦濤本人的立場和認知問題。他也是從幼兒園開始喝狼奶，帶着紅領巾長大的一代。

習近平上台後，提出“兩個都不能否定論”，即“不能用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後的歷史時期。“這就將文革的罪惡歷史一筆勾銷了。中共自己做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於是成為廢紙。

此後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他一步一步淡化文革罪惡，加強對思想言論自由的封控，和對異議人士的抓捕打壓。又封禁了體制內溫和知識分子主辦的《炎黃春秋》雜誌，及也是體制內知識分子主辦的網刊《共識網》等。

然後就是全面下架有關土改、反右、文革的出版物，修改教科書，監控大學課堂等等一連串文革式的回潮復辟。

至此，中國思想文化界已是萬馬齊喑，行人道路以目，噤若寒蟬。

他們為什麼害怕揭露文革罪惡？原因很簡單，文革罪惡與毛澤東的罪惡根本無法切割，與他們建政以來的所有罪惡無法切割。土改、肅反、三反五反、反右、大躍進等等迫害屠戮罪惡，事實上與文革一脈相承，有共同的根源——共產暴力文化，及其獨裁專政體制。

揭穿了這些，就挖了他們的祖墳，動搖了他們的根基，動搖了他們執政的合法性。

正如人們所說，只要毛像掛牆，毛屍在堂，文革罪惡就不會被徹底清算，文革就不會真正結束。

三

文革無疑造成了巨大的民族災難，有許許多多的人在文革中喪生。但具體數字仍無法知道。受到牽連，遭到精神心靈摧殘、打擊迫害的人更是無法統計。文革毀壞的文物，包括海量歷史建築、文化瑰寶，珍貴古董字畫、重要歷史資料，同樣也是無法統計。現在再去羅列文革中這些數字，良知者自然都痛心疾首。一般人則只會視為一堆數字，無動於衷了。時間稀釋、沖淡了一切。

說到底，文革造成的最嚴重災難，是人心的污染，人性的扭曲，是民族傳統文化、傳統道德體系的破壞。這種破壞對民族的影響，是長期甚至是永久性的。文革將遺害千秋萬代。

中共對中國傳統文化、傳統道德的破壞，並非從文革開始。而是從建政之日（甚至更早）起就實行了。土改時殺害的數百萬鄉紳地主，三反五反時殺害或跳樓自殺的企業家資本家，反右時被迫害被流放的知識分子，許多都是中國的文化精英，是中國傳統文化道德體系的楷模和承載者。

把這些文化精英都消滅了，民族的靈魂就沒有了。

文革更全面更徹底地消滅了中華傳統文化，代之於階級鬥爭，鬥私批修等馬列共產文化。於是亂象叢生，妻子揭發丈夫，兒子舉報老子，朋友反目，以鄰為壑，人倫盡失。整個民族失去了宗教信仰，沒有了敬畏之心，沒有了自由思想，個人沒有了尊嚴，沒有了獨立思考，結果人人都變成馴服工具，變成思想奴隸。

這才是文革最大的危害。

更悲哀的是，除了一些覺醒者，受害者們普遍麻木，甚至感覺不到受害，反而會對施害者感恩戴德，頂禮膜拜，歌功頌德。

現在中國社會的種種亂象，很大程度上都源於文革十年，及之前十七年對傳統文化道德的剿滅。人們都哀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官員貪污腐敗，程度之嚴重令人髮指。底層則互相欺詐，互不信任。以至造假成風，假貨充斥。連博士文憑都不知真假。有毒食品泛濫，成為一種互害輪迴，誰也無法逃避。所謂的壞人變老，大媽現象，不一如足。

當然，人們對中國傳統文化道德有不同看法和理解。從“五四”時期起，就爭論不斷。有些爭議相當極端。包括今天許多現代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對中國傳統文化都持相當負面的態度。

這是很大的題目，並非幾句話能說清楚。在此是無法展開來談的。

客觀的說，中國傳統文化有糟粕，也有精華。糟粕應該去除，精華必須保留。

一個數千年積澱形成的文化基礎和道德體系，肯定有其存在的價值。儒家核心的仁義禮智信等思想道德觀，與基督教文明的博愛、平等、寬容等價值觀，在本質上是相通的。而“己所不欲，勿施與人”，基本上就是現代自由主義的立場原則。

所謂的中國傳統文化，是釋、道、儒的混合體。在中國社會千年發展過程中，三者已高度融合，往往是佛中有儒，儒中有道，很難區隔開來。佛、道都提倡向善。佛教的因果報應、生命輪迴的核心理念；道家的內觀自省，追求內心寧靜，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對社會發展，對社會的和諧穩定，都有積極正面的作用。中華民族的許多優秀特質形成都與此有關。

中國傳統文化的最大缺陷，是缺乏產生自由民主政治的基因。現代民主社會是在基督教文明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我們顯然無法將這種基礎移植過來。這需要長期的歷史積澱。

但是歷史證明，現代自由民主制度完全可以在東方文明國家中實現。日本、韓國、台灣、新加坡等儒文化圈成功建立民主政體，東方儒文化與現代西方價值觀完美融合，並無維和感。制度是決定性的，但與文化成為一種互補。

事實上在民國時代，民主政體與傳統文化也是並行不悖。民國產生的那麼多大師，那麼多的優秀人才，大都是傳統文化的維護者倡導者。

而今天仍有不少中國文化的否定論者。這是各人的思想自由。不過他們往往也自相矛盾，會陷入某種悖論：共產黨徹底消滅了中國傳統文化，他們不是如願以償了嗎？一個自由主義者與獨裁專制在這個問題上高度同頻了。

有些自由主義者到台灣觀光後，對台灣的人文素質極口稱讚，感嘆台灣保留了中國優秀文化。而台灣保留的正是他們徹底否定的中國傳統文化！

將中國政治的失敗落後的原因歸咎於中國文化，實際上等於開脫了共產統治阻礙壓制中國社會進步的罪責。

談談另一個問題。

改革開放後，中國經濟迅速發展，這是基本事實。

這是鄧小平“只要經濟發展了，政權就穩固了“的老謀深算。

不可否認，這在客觀上延續了極權統治的生命。但經濟發展絕不是共產黨的功勞。改革開放的實質就是背離了毛澤東那一套共產主義方針政策。這本身就是對共產主義理論的否定。也是對文革的否定。

中國的改革開放引進了西方的管理方式和科學技術，也得到日本、美國、台灣、香港的大量資金和技術幫助。還有就是億萬農民工付出的血汗。

共產黨做的只是稍稍鬆開了中國人身上的綁縛。

然而在共產黨宣傳下，這些經濟成就成為共產黨的功勞，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被說成共產黨的恩賜。許多不明真相的民眾對此感恩戴德。

經濟的發展，讓文革罪惡慢慢被淡化被遺忘。

他們不知道，這種生活是他們本來就應該有的。只是來遲了。在世界其他國家，包括亞洲國家，人民早就過上了這種生活。他們沒有共產黨，享受的福利，如免費醫療，免費教育，是中國無法相比的。

中國人民勤勞智慧。中國自然條件、土地資源都得天獨厚。在歷史上，只要幾十年沒有戰爭，沒有橫徵暴斂，沒有嚴重自然災害，華夏就物阜年豐，生活富足，就會出現“盛世”。

從未發生過太平年月人民被大量屠戮的事，也不會有風調雨順之年大量餓死人的悲劇。

反思文革，清算文革罪責，建立自由民主政制，才能避免一次再一次的災難，才能避免“哀之復哀之”的悲劇，才能走出歷史循環周期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