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 2015 年 09 月 08 日 有信教的同學說兒子是上帝派來的樂神,這我不敢肯定。要說兒子是為音樂而生的,我堅信無疑。 二十多年前一個周五的夜晚,太太在交響樂團演出後參加了一個招待會,回到家已是午夜時分。次日清晨,兒子就悄悄提前來到了人間。護士把兒子遞過來,我還真有點措手不及不敢接。病房門上掛好藍綬帶,護士一個個道喜後,總不忘加上一句,“He is so beautiful. I am serious.”真的嗎?我初為人父,新生兒在我眼裡都像小老頭小老鼠。不過我還是相信護士的話,畢竟她們天天接生,閱嬰無數,會看。過了幾天,兒子臉長開了,大雙眼皮,眼睛烏黑明亮,鼻子嘴巴小巧精緻,果然是個集中了父母優點的寧馨兒。 為人父母總會記住孩子是先會講話還是先會走路。我更記住了兒子雛鳳初啼的時刻。一歲之前他已經會喃喃自語哼兒歌片段了,比如“Old McDonald Has a Farm”, “Row Row Row the Boat”– 雖然 “Row, row, row the boat” 唱成“row, row, boat”。一歲生日過後不久,兒子上托兒所。沒幾天,回家後一鳴驚人,大聲唱 全本“1113531” 那首歌,音準節拍都相當到位。從此,兒子歌越學越多,唱歌一發不可收拾,從托兒所回家是一路歌聲。給他買了個玩具鋼琴,他常常模仿大人自彈自唱。到他兩三歲時,他太婆到我們家小住。兒子請太婆坐好後,爬上大人的鋼琴凳,噹噹彈了兩個音符,譜寫了平生第一個音樂作品。他彈的是4-5 -,聽起來像粵語的太婆,逗得八十高齡的太婆樂不可支。做父母的卻暗想:沒準以後是幹這行的。 無論以後是否幹這行,兒子很小就展示了音樂天賦,不在這方面培養實在可惜。兒子母親是專業小提琴手,父親是業餘音樂愛好者,決定讓兒子開始學琴。他三四歲的一天,母親拿來一把十六分之一的小提琴,開始給兒子授課。太太教兒童小提琴很有經驗,不過教自己的兒子另當別論。教了半天,她要他這樣拉他就說那樣拉,最終沒法教下去。於是老爹上陣。接下去的一周太太晚上都要排練演出。老爹教兒子拉琴,此其時也。琴和弓擺好,把兒子叫來,先用英語曉以大義。為什麼用英語呢?因為漢語在北美缺乏權威性。兒子淘氣,你用漢語喊停,人家根本不理你;用英語一聲斷喝,“Sit”,還沒反應過來就老老實實坐下了。爹曰:“You must play my way, not your way. Understand?!”一周后,向母親匯報學琴成果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都說兒子學琴媽媽是第一個老師。非也。第一個老師是媽媽的老公。兒子學琴步入正軌後,老師身份轉換,博士給碩士當助教,一當就是十多年,而且只有苦勞沒有功勞。 兒子上小學時小提琴已經拉得有一定水平了。夏天送他去密州的Interlochen 夏令營,初來乍到就在比賽奪魁,人稱 Bach E Major Boy,因為他當時拉的是巴赫E 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二年去又奪魁,那次拉的是門德爾松小提琴協奏曲。夏令營第一次網路演出,他應邀演奏LeClaire奏鳴曲,露天演出大廳坐滿了觀眾,附近大湖上遊艇星羅棋布,聽眾掌聲如雷,校長讚譽有加。我們在家也模模糊糊遠程看到了。校方建議我們送他去 Aspen Music Festival and School 深造。Aspen Music Festival and School 可謂小提琴家的搖籃,到那跟名師學習兒子夢寐以求。經嚴格篩選,兒子得以被一代小提琴教育家狄雷收入門下,還拿了最高獎學金,以初中生的身份和音樂專科大學生學員一起拉樂隊並參加獨奏演出。他討人喜歡,到哪都是小明星。老師們喜歡他,大哥哥大姐姐喜愛他,居民遊客喜歡他,中餐館老闆請他吃飯,以後還收到過校方轉來的通勤車司機的來信。美國國慶節他在街頭拉揚基都都改編的America Souvenir,大人小孩紛紛往兒子的琴盒扔錢,他臉上也沾滿了美國老太太們的吻痕。 兒子小時候聽到布魯赫小提琴協奏曲倍感親切,覺得似曾相識。我告訴他,在他躁動於母腹中準備來到人世前那個夜晚,媽媽的樂團為一位小提琴家協奏的就是布魯赫小提琴協奏曲。在紀念狄雷逝世音樂會上聽到一個故事。有樂團指揮跟狄雷抱怨她的某個小弟子對樂曲的詮釋有誤,狄雷回答:他們不會錯,是你們錯了。有這麼袒護學生的嗎?後來一件事使我完全理解了狄雷的話意。兒子自己視譜試拉格拉左諾夫小提琴協奏曲,沒聽CD, 也沒注意速度。我也不熟悉這首樂曲,只覺得他拉得那麼深沉,那麼有哲理。後來讀介紹發現作曲家要表現的是一段愛情。兒子再拉,我眼前馬上出現了一個初戀的年輕人歡欣輕快地跳過一個個石階。反應反差那麼大。我頓時想到狄雷的話。老師當然是在打趣,也是在說實話。她的大小高徒對音樂都有非凡獨特的悟性,對樂曲的詮釋也許偏離或超出了作曲家的本意,但談不上對錯。這種悟性是與生俱來的,不是後天言傳的。 大師給高徒上課,講的不是基本技巧,諸如音準或基本指法弓法,而是對樂曲的詮釋及如何表現這種詮釋。我曾多次在小提琴大師班旁聽,大師們-包括中國的林耀基先生,給兒子上課的側重點概莫能外都在這兩方面。我不是小提琴家,技巧上早已無法指點兒子,就在詮釋上指點一二。就演奏老柴第三樂章某處,我腦海里出現指環王新王者領頭殺入敵陣的情景,於是告訴兒子。林先生給他講這一段,用了“刀光劍影”四個字,怕他聽不懂,用普通話講完再用廣東話講一遍。 除了詮釋還有一個為什麼拉琴的因素。有個大師在未教我兒子前就對自己的弟子說:你們要像他那樣拉琴。他怎樣拉琴?兒子其實不是一個很勤奮的人,一天練琴不超過四小時。那位大師後來評論說兒子是一個拉琴兩小時頂他人四小時的人。兒子琴拉得好全憑天賦樂感、對音樂的準確把握或曰獨特理解、童子功、以及拉琴的原始意圖。兒子拉琴首先不是為了取悅他人,而是自我欣賞、自我陶醉。他技巧一流,但並不以技巧見長。熟能生巧,技巧是可以練出來的,對音樂的悟性則未必。不少高手是在拉音符,兒子則是用心靈唱歌。誰教的?神。 跟大多數琴童一樣,兒子學琴也是循序漸進,一步一步來。不同的是並非每一步都是傳統走法。就拿協奏曲來說,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難度較大,一般放在後面學,兒子學拉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時才十一歲。為什麼?就為他喜歡。 跟其他學科一樣,音樂也有門派之爭,而且相當激烈。你要跟了這位大師又跑去上另一位大師的課,第一位很可能會跟你割袍斷交。因為種種原因,兒子上大學前曾在兩年內不同時段跟三位大師學琴,三位都表示理解,沒有影響師生之誼。想來跟惜才有關。 音樂演奏家大多參加過比賽。兒子對比賽歷來不感興趣,不過中學時期也在父母敦促下參加過比賽,成績可觀—對手多是大學生研究生。最後一次參加比賽是在Aspen。上屆比賽曲目是拉威爾的“茨崗”。“茨崗”是兒子的拿手好戲,誰知贏得不是他,而且那位同門師姐拉得遠不如他。兒子本來無所謂,鐵哥鐵姐不答應,拉老師去聽評評理。老師聽完擱下一句: 是你拉得好。想到上屆的事,兒子不想參加比賽了。但是這次的比賽曲目是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也是兒子的拿手好戲。父母朋友一再懇求,勉為其難上陣。一舉奪冠。本來應該有兩個獲獎者,分別跟樂隊合作演奏第一樂章和第二、三樂章。評委著名指揮家金莫曼指定兒子是唯一獲獎者,三個樂章都由他獨奏。後來一些沒聽音樂會的朋友問他拉第一還是第二三樂章,兒子淡然說,“Both”,其實心裡挺牛的。 不少音樂演奏家隨心所欲,不按牌理出牌。李傳韻算一個,兒子也算得上。老柴三樂章演奏完,掌聲雷動,返場三次,鐵哥鐵姐送上鮮花,還是欲罷不能。第四次返場,戴上一副墨鏡,有點湯姆 克魯斯的風采,邁着小八字出來,跟樂隊首席嘀咕兩句,二人旋即即興一首老美耳熟能詳的流行音樂。演奏完畢,掌聲歡呼差點沒把音樂廳震塌。從此,兒子的返場曲多是自己改編的流行音樂,有時還唱上一段。他主張音樂無疆界,不必把古典音樂和流行音樂劃得太清。 青少年時期,兒子也曾叛逆,逃學缺課一樣不少,仗着一技之長,有恃無恐。幸虧老師知道他人不壞,調皮淘氣而已,雖感到可氣可笑,都沒計較,遂得畢業。學習不怎樣,照樣 popular,還被推舉為王子,興沖沖回家問我要兩百大元買菊花和請公主吃飯。最傷心處,他是王子我非王,稱王那個是永福。遂告:錢跟王要去。兒子高中畢業時,兩家大學爭着要他,都以為開出的條件“too good to refuse”,他還是沒去,選了朱利婭音樂學院—朱麗婭只減免了大部分學費。中學沒好好讀書,大學時期他相當努力,儘管有不少演出,六年下來,碩士也拿到了。 兒子為人豪爽仗義、慷慨大方。母親有時覺得他這樣別人會take advantage, 老爹卻讚賞這種男子漢作風。他仗義,別人對他也仗義。他獨自在 Aspen 的第一年,幾個小朋友偷偷喝酒,一個人喝出毛病,校方知道了,要處理,警告電話都打到家來了。要命的是兒子第二天有場音樂會跟樂隊合作獨奏。老師去求情並告訴他校方說什麼都不要解釋,就說 sorry。總要有隻羊治罪呀。兒子要當這隻羊,後來一個哥們搶着把這事攬下來了,其他人方得無事。說到慷慨也有趣事一樁。兩人出去吃飯他總搶着買單。大學時期有一天,某樂團指揮約他到林肯中心某餐廳吃便飯,小酌數杯。他又要搶着買單,指揮一把把帳單奪過來。後來看到是三百多美金。 我家祖孫三代都屬於沒什麼心計的人。祖父因為工作性質,心理上不能不設防。我無官一身輕,有時口無遮攔,不過多少還講點人情世故。真正做到胸無城府的是兒子。兒子從不主動出口傷人,但敢愛敢恨,不平則鳴。兒子告訴我他有一次和北京某樂團合作,樂隊松鬆散散,他不幹了,說,“你們不能愛怎樣就怎樣。”聽他說到這,我不禁替他掐了把汗。他繼續說,樂隊有個人問,“那聽誰的?”兒子朗聲說,“聽指揮的!”樂隊當場鼓掌。第二年再相遇,那些叔叔阿姨都很給面子。還有一次,也是在北京,大概是籌款之類的,檔次很高,邊吃邊看演出。從駱家輝發言開始會場就沒靜下來。程琳唱完“西北風”忍不住說了句,“Come on”。兒子演奏完雖贏得不少掌聲,他點個頭下去了,準備好的返場曲也不拉了。“They were not listening.”他說過後有幾個帶法國口音的嘉賓可能看出他不快,專門找他跟他說“We listened.”兒子在類似籌款會上給克林頓和小布什演出過,那種情景都沒遇上過,實在無法接受。我佩服也羨慕兒子的坦誠—活得不累。 兒子高中時,曾有機會成為周杰倫、王力宏那種明星。有台灣人找上門,認為兒子無論從相貌、音樂天賦、嗓音都有望成為明星,那一把琴更不是那兩位可比的。兒子赴台兩次,第一次是讓眾多贊助商看看,也就是Yes or No。一場音樂會,半醉狀態下演出,毫無懸念地贏得Yes。籌款成功。第二次赴台事關簽約,屬於How。合約要求一切經過統一陣線,我方覺得難以接受,同時也希望兒子先上大學。既然無意簽,也不必討價還價了。兒子還當過演員,在Spy Kids II 里驚鴻一瞥。就因為說了句你好,從龍套升級到演員待遇,也就是75塊/天變成700塊/天。版權費收了近十年,不過越來越少,現在有時一塊都不到。初次公演時,兒子在Aspen,樂隊前排一個大姐姐對他左看右看,說,“你真像Spy Kids II 里那個中國小間諜。”兒子說,“是很像。” 人大凡有理想就會有壓力。兒子看似無憂無慮樂天派一個,心裡承受的壓力只有自己清楚。兒子這一代人,深知古典音樂,無論同意與否,事實上在走向式微。他們心有不甘,希望有人能出來挽狂瀾於既倒。波士頓環球報稱兒子拉小提琴散發着搖滾明星魅力,不少人自然寄望於兒子。兒子研究生畢業,沒有去考樂團,沒有去大學謀一教職。他有他的理想,有他的夢要圓:闖出一條新路,把流行音樂經典化、古典音樂通俗化。作為一個縱橫古典與流行音樂的青年小提琴家、作詞作曲音樂人、和歌手,他一直在為之進行着不懈努力。因為他深知,自己的成功與否不僅是自己能否圓夢,也與志同道合的同學同行的寄託息息相關。 兒子第一次演出時大概四歲多,千呼萬喚始出來,還要背對觀眾表演;陪老爹最後一次拉巴赫的雙小提琴協奏曲已是十五年前的事。老爹看帕瓦羅蒂陪他老爹唱歌的錄影常常眼濕濕,因為老爹想到了自己的兒子不厭其煩地陪老爹玩琴,儘管老爹的節拍亂的一塌糊塗。現在兒子大了,有自己喜歡的事業,有一代音樂人的使命感,無論夢能否圓,嘗試過就無憾。 借用毛澤東的一句話,倒一下順序,給兒子鼓勁;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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