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來客打小就認識的父母輩同事朋友中，有兩位叔叔視南來客母親為大姐。一位是普通話播音員趙叔叔。趙叔叔是個帥哥，個兒不高，相貌英俊，行動矯健，使人想到中國版的湯姆 克魯斯。趙叔叔還有一絕，永葆革命青春。前幾年見到他，快八十的人了，看上去也就五十來歲，據他說，上公共汽車沒人給他讓座。相形之下，南來客這個大侄子看上去倒像是長輩了。另一位是徐叔叔。徐叔叔英年早逝，五十多歲就走了。
徐叔叔是文工團演員，算得上是個角。徐叔叔是北方人，樣子套用南來客母親的話說，是中叔皇和顧也魯那麼一撮，相貌堂堂帶着股橫勁。南來客剛認識徐叔叔時，徐叔叔尚未結婚，住在單位集體宿舍，平時三餐都在食堂吃。一次，母親留他吃飯，上桌後他沒動筷，猶豫片刻，說，“大姐，給我個勺吧。”母親詫異，“怎麼啦？”“多年吃食堂，不會用筷子了。”徐叔叔解釋道。 那會兒，文工團排演革命歌劇《三月三》。彩排時，徐叔叔放南來客兄妹入場看戲。南來客問徐叔叔戲裡有他沒有。“有，有。”徐叔叔肯定地說。開幕了，幾個白匪兵在關卡盤問來往行人，一個白匪連長凶神惡煞地踱來踱去。扮演地下黨員的唐燦阿姨出場了，扮演交通員的恕先阿姨也出場了，最後，主角紅軍英雄也登台了。不是徐叔叔呀。正焦急，那匪連長唱起來了。嘿，是徐叔叔，演得還真是那麼回事。最後，紅軍英雄大顯神威，在兩位女英雄配合下，英勇闖關，擊斃匪連長 – 當然，徐叔叔沒死。到演大型革命史詩《東方紅》時，徐叔叔歸隊，行進在紅軍隊伍中。 南來客在無名民辦小學遊學時，正值父母單位搬遷，辦公樓成了宿舍樓。父母早出晚歸，一時無暇顧及兒子的學習。學校二部制，南來客下了課無處去時，就會跑去徐叔叔的宿舍。徐叔叔不坐班，非排練時間都在，有時就會掏出兩毛錢讓南來客上租書鋪租幾本連環畫，“注意安全啊。自個買根冰棍。” 徐叔叔為人豪爽，偶爾也有那麼點蠻橫（好像祖籍天津）。當然，跟“姐”家的人不會。《三月三》裡他演的匪連長確實惡狠狠的，那是演戲。南來客跟徐叔叔認識多年，目睹徐叔叔耍橫只有一次。那還是60年代初，徐叔叔帶南來客上廣州電影院看《南征北戰》還是《萬水千山》（大概跟排什麼戲有關）。放映不到一會兒，斷片幾次。南來客無所謂，反正是舊片，看過幾次，已經充分接受了革命傳統教育，只想欣賞“打”的精彩片斷。徐叔叔不干，拉着南來客走出放映廳，找電影院領導說理去，小題大做，把那領導着實訓了一頓。 見他橫就這麼一回，聽他自己說那就多了。文革初，徐叔叔來坐，說宿舍樓入口守着幾個紅衛兵盤查來人（這回是新版《三月三》，查匪軍了）。“你遇上麻煩了嗎？”母親關切地問。“嗨，就那幾個人?”徐叔叔不屑地說。“一個女的問，‘出身？’‘工人。’‘你媽呢？’‘地主’。還敢攔我不成。”也多虧了他氣勢洶洶，加上一口普通話及地道的北方人長相，紅衛兵居然沒怎樣他。 到上五七幹校那會兒，徐叔叔在文藝界五七幹校里管點事（不知道什麼級別，大概比工頭略高）。徐叔叔不是“三種人”，既不會溜須拍馬，也不會唱政治高調，私下有時還說說文革的風涼話，當上小管事是因為出身紅五類加歷史清白。管理吊兒郎當自由散漫慣了的文藝界人士，徐叔叔方法可有點粗暴。“文覺非那小子吃飯不排隊，說他還嘴硬，我上去抽了他一下，馬上老實了。”徐叔叔一時動氣，忘了“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各級領導同志必須充分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各級領導同志”當然也包括徐叔叔幹校班組管理人員這一級。說完文覺非又說紅線女。“別看紅線女復出後又端架子了，見到我就不敢來這套。在幹校那會兒，孫子一樣。”徐叔叔心直口快，有時還倚老賣老，他領導過名人，自然不把名人放在眼裡。南來客有位同事在幹校曾歸他管。這位同事母親是德國人，長相就一西方人。同事學貫中西，調高校任教不久職稱就定為副教授。同事還在某電影中扮演一個角色。徐叔叔對南來客說，“我見到你們學校那位某某了，說，‘洋人’，你電影也拍了，也到高校發揮所長了，還想怎地？’”這叫什麼話嘛。南來客跟這位同事有不少共同認識的人，唯獨不敢跟他提認識徐叔叔-誰知他有沒有訓過人家。 幹校回來後，徐叔叔分配到某公司當工會主席，離開了演藝事業。這工會主席徐叔叔一當就是好幾年，幹得有聲有色。有一回，南來客還沾了工會主席的光。那一年放羅馬尼亞電影（名字忘了，跟緝毒有關），南來客所在仁威廟只分到兩張票，幾十個教職員工抽籤，南來客手氣欠佳沒抽到。回家無意間跟母親說起，母親說，找徐叔叔問問。於是騎車過河南找到徐叔叔單位。工會主席聽完來意，說，“你還真找對人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票來。 徐叔叔來訪，一般都聊些熟人近況等閒事，不多談政治。不過，“四五運動”是他傳達給南來客母子的。南來客偷聽英文台，多少聽到點風聲，很多詳情卻是從徐叔叔那得知的。那時已到文革後期，人們開始敢“胡說八道”了，小道消息滿天飛。徐叔叔說，“這回老鄧不會放過老毛了。”判斷錯誤。沒幾天，老鄧給老毛收拾了。 文革結束後，有一陣子一陣風辦理調動回原單位。徐叔叔也心痒痒躍躍欲試，想調回原單位，來“姐”家徵求意見。母親說，“文工團已經散了，你工會主席幹得好好的，回去幹嘛？”還是父親理解徐叔叔，表示支持。事後，父親說，“他有那浦癮嘛。”調回去後，徐叔叔當助理導演和劇務，幹得不亦樂乎。最拿手是拍戲拉臨時群眾演員，一拉一大堆。其間，徐叔叔在不少電視劇中跑龍套，還在一部電影中扮演了一個角色。不是匪連長，也不是紅軍戰士。古裝劇《筆中情》中女一號（？）的老爹。電影上映後，徐叔叔來訪，聽取影評。“姐”連聲說“不錯”。父親不置可否，顧左右而言他，“遂了心願。”妹妹心直口快，說，“您演那老人家走路好像太快了點。” 徐叔叔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 徐叔叔成家後搬到光孝寺那邊，加上工作忙，來往少了。有一陣子沒聽到徐叔叔的消息，忽然聽說他已經走了。“心臟病，年輕時候就有了。才五十多歲的人啊。”母親難過地說。徐叔叔去世，母親也是事後才知道的。“臨走前他對身邊的人說，‘別告訴我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