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期间,毛泽东曾手书杜牧《题乌江亭》一诗赠友人。 先看杜牧原诗:题乌江亭 胜负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毛手书:(题项羽庙) 胜负兵家事有之,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短短一首七绝,连题目不足三十五字,毛手书有三处与原诗不符。 “非有识之士”为毛辩曰:毛是凭记忆手书。 此辩大谬。 首先,杜牧诗可谓家喻户晓,不是温家宝引用的那些较为冷僻的诗句。何况毛本人也是饱读诗书之士。 其次,行草并非描红,谁写行草不是凭记忆? 南来客不才,试为毛一辩。 古今大家,修养已达化境,诗文皆从大处着眼,不在乎区区一两个字的出入。别说吟诵前人诗作个别字会有出入,就是修史论文,也难保不出错。欧阳修修《新五代史》就被后生小辈纠错。苏轼苏东坡更离谱,在《刑赏忠厚之至论》,居然编了一个典故:“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要杀一个人,皋陶‘杀了’说了三次,尧‘饶了’说了三次)。欧阳修问苏典出何处,苏答“想当然也”。另外,苏东坡写了千古名唱《念奴娇 赤壁怀古),“想当然”地弄出个文赤壁,居然还说“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谁道是?能证明吗? 苏东坡不是冬烘先生,甚至可以“想当然”生安白造,毛乃叱咤风云人物,非寻章摘句老雕虫,随手写首古诗赠友人,就不能出几个错?写错不假,作为轶事,可比肩前人,实未可厚非。 说实在的,不才南来客,一度竟与主席思想暗合,也读作“包羞忍辱”。为此,思考了一下耻辱之分。 南来客一向认为例证有时比定义更能说明问题。有例如下: 韩信有胯下之辱。 曹操有兵败潼关之耻。 古人耻辱比较分明。项羽战败,认为是“天之亡我,非战之罪”(《史记• 项籍本纪》)。既然是非战之罪,充其量是兵败之耻;何况帅数十骑与千百敌军斗,杀上将多员,何辱之有。岳飞《满江红》有句,“靖康耻,犹未雪”,这里“耻”意“耻辱”,但必须用“耻”,因为要“雪”。作动词使用,例子有“不辱使命” 和“不耻下问”,两者不可互换。 今人则不那么讲究 – 只是,在固定组合中,比如“羞耻”及““知耻”和“侮辱”及“受辱”,耻与辱不能互换,“奇耻大辱”不能说成“奇辱大耻”,“无耻之徒”也不能说成“无辱之徒”。 所以,在现代汉语中,一般来说,耻辱两者似乎没多大区别。当然,辱还可作动词,那就扯远了。 结论:不分耻辱可奈何,不知耻辱奈若何。 谈有关霸王乌江自刎的诗,不能不提到李清照的五绝: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杜牧和李清照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所以对霸王该不该过江东有不同看法。杜牧知兵,想说明一个道理:胜负乃兵家常事,打败了可卷土重来。至于照霸王的脾性,这个大男儿有没有可能包羞忍耻,不在诗人考虑之列。李清照讲的是气节,英雄豪杰不可苟且偷生,要学学项羽,不要丢下中原大好河山南渡。才女不知兵,打不过金兵不南渡跑哪儿去?南渡后依然可以积蓄力量抗金呀。怪不得易安。其生也早,未闻“敌进我退”。不过,该不该过江是表面文章,其实二诗并非过江之争。两个诗人都在借古人的酒浇自己的块垒罢了。这点,读诗人不可不察。 李清照的这首绝句想来也是好女子对好男儿的期望。确实,男子汉大丈夫,很难做到“包羞忍耻”,更难认同“包羞忍耻是男儿”一说。可是,苏东坡认为楚汉相争,项败刘胜,就在一个“忍”字上。东坡学士还说,“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留侯论》) 子房曾为圯上老人取履穿履,韩信曾受胯下之辱。谁敢笑二人不是人杰? 南来客自忖杰不杰无所谓。人生在世,当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做人。至于为鬼雄,革命尚未成功,这事还真不敢为天下先。 况“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之手”。这也是 《留侯论》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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