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断想
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
那时南来客还没上大学。
市教育局给中小学英语教师办了个几个培训班,而且隔一段时间就请外语学院的专家来开专题讲座。南来客去听过一次,主讲的是语音学家桂灿坤,内容涉及英语发音问题。桂老师举了个例子,从上颚的位置、声带振动等说到口型,不厌其烦,辅以极度夸张的示范,把某元音的发音讲解了一遍,最后再用慢动作把这个音从嘴里吐出来。
桂老师绘声绘色的表情,南来客至今还记得。然而让南来客受用终生的是桂老师在把该元音念出来后说的一句话:
无论我把发音法说得多仔细,如果这个音我不发出来,大家还是不知道是什么音。
至理名言啊。
当时南来客就想到俄语。如果谁像桂老师一样把俄语某个音的发音方法讲解一遍而不示范,这个音怎么念南来客是绝对猜不出来的。
这句话南来客之所以说受用终生,是因为可以触类旁通。
想到知音的故事。伯牙善鼓琴, 钟子期善听。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志在流水, 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列子·汤问》。
高山,钟子期想到像泰山一样。
换了个江南知音,想到的可能是匡庐。谁对谁错?
由此联想到诗歌欣赏。
无论言志书怀,叙事记时、还是写景状物,诗歌的内容是用文字表达的。受制于体裁格律语言特征以及读者文化修养和观察角度等因素,读者对诗歌的诠释可能与诗人的原意不同,更可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牵到眼前的骏马,众画师画出来的尚且不同,更别说在诗人笔下会有多大差异了。
画师画马,再不济也不会画成骆驼。
文人写马,没准儿会写出个真龙来。
宋徽宗命题“深山藏古寺” 和“踏花归去马蹄香”,备受赞许的画师画中既无古寺也无花,却把诗中古寺和鲜花的意境表现出来了,正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最近读了吴西风发表在《华夏文摘》的一篇文章《秋时赏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跟帖中涉及对老杜这两句诗句的解读很有意思。
就说诗中月亮的位置吧,老杜语焉不详。于是有人从诗句中看到明月当空,有人看到大江涌起月亮,有人看到月亮破云而出,有人看到月亮从江尽头涌出。当时南来客就想,如果请那几位网友把自己对“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解读的意境画出来,相信画面一定大不一样。
最基本的原因是观察角度。“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月涌大江也一样,视角不同,所见也就不同。
南来客看到的景象是分镜头:一边是眼前是奔流不息的大江 (人站在哪儿,船头还是岸上还是凌空?没仔细想过),江尽头,一轮明月冉冉涌出。另一边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和星垂平野未必非得是同一刻所见不可。“月出于东山之上,而徘徊于牛斗之间”,从月出到徘徊于牛斗之间也有一个过程。
或曰:江面与海面比狭窄,所以月亮从江中涌出不真实。殊不知江以长见称,大白天李白能看到“孤帆远影碧空尽”,夜色中,老杜看见月亮在江尽头升起,也在情理之中。这一景观恰好被老杜捕捉到了-有点像南来客曾经见过的一张照片,一轮明月出现在纽约某大道两边的高楼之间。至于说不见其他古人描写月亮从江中涌现的诗句,南来客想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又有几首古诗是描写日落长河的?
苹果无数次从树上落下,砸到人头的机率有多大?被苹果砸中头的人中又有几个像牛顿一样思考出地心引力?
然而,南来客并不是在论证月亮从江中涌现的景象在现实生活中是否真实(合理性)。恰恰相反,南来客读“月涌大江流”,脑海中只出现意境,从未想到“合理性”的问题。
现实中不合理的,艺术中未必不合理。
现实生活中没见过,不妨发挥一下想象力,或许在艺术世界存在。
欣赏诗歌,是充分发挥想象力,还是纠缠于某些细节,就跟从哪个角度欣赏一幅画一样,不是一个应该不应该的问题,而是个人倾向决定的。
月落乌啼是否跟半夜鸡叫一样,子虚乌有?古诗中自然可以找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月照城头乌半飞”、“明月别枝惊鹊”等诗句作为证据,至少可以说明,月落今鸦不啼,古鸦也许会啼。其实,跟半夜鸡叫是阶级斗争的需要一样,月落乌啼是诗情的需要:创造一种氛围。现实中有没有这种现象,又何必深究?
又如,“长河落日圆”中的落日是在长河边还是长河尽头?
再如,“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太夸张了,以至于宋代文人范镇说:“武侯庙柏今十丈,而杜工部云黛色参天二千尺,古之诗人好大其事,大率如此。’” 科学家兼文人沈括更计算得出结论:“‘霜皮溜雨四十围,乃是七尺,而长二千尺,无乃太细长乎?’ 《苕溪渔隐丛话话》编者胡仔评论二人评论,说,“余以为论诗正不当尔,二公之言皆非也。” 窃以为二公在开杜甫一个玩笑,如苏东坡评“竹攢千口剑 茎耸万条抢” 竹叶太少一样,当不得真。南来客前不久游太浩湖,在翡翠湾见古木参天,明知不是老柏,这两句诗一下子蹦了出来。至于四十围和二千尺高的树比例是否得当,压根儿没往那儿想过。
还有,《诗经》“卫风 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中的蝤蛴是什么?螓又是什么?细究起来也许美感会大打折扣。
出现在南来客脑海中的诗境景是清楚的,也是朦胧的;是具体的,也是抽象的,如幻似梦,像雾里花,水中月,就在眼前,却捉摸不着。
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南来客读诗也不求甚解。因为
诗中有些东西只能意会;
诗不是在翻译时才失去的,诠释时就开始丢失了。
又何必细究呢?给想象留点空间不是更好吗?
更因为,
在南来客看来,艺术欣赏和艺术分析不是一回事。
或者说,艺术的感性欣赏与理性欣赏不是一回事。
感性欣赏是欣赏艺术的美,理性欣赏是分析艺术的美。
艺术欣赏主要是感性的,艺术分析是理性的。
两者都不可或缺。
分析得头头是道,全然忘了领会诗中的意境,岂非得鱼忘筌?
前不久从加州买了5磅枣,连寄费六十多美金。据南来客的妹妹在电话里介绍,“非常甜,吃过就知道了”,具体怎么个甜法也没多说。包裹到了,取出大枣一尝,果不其然。
顿时想起毛伟人的谆谆教诲: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亲口尝一尝。
回到桂老师讲座给南来客的启发。
一个简单的元音,上颚位置声带振动舌头口型等云山雾水绕了半天,最后还得念出来大家才知道是什么音。
关于二十大老胡中途离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得等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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