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一個沉重的話題。這次回國，遇到很多朋友，親戚的老人得了老年痴呆。前些天在網上也見網友提到這個問題。

以前似乎很少有人見過老年痴呆，現在是否生活好了，腦血管疾病就多了，或人的壽命長了，到年齡，人就自然老年痴呆了。過去人到了七十古來稀，還沒輪到痴呆呢就走了。

問題一，老年痴呆有治療手段沒有；問題二，老年痴呆對其親屬的傷害有多大；問題三，我們老了後，會否也老年痴呆，如果是，應留什麼樣的遺囑，減少對家人的傷害。

人們常愛說，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但有沒有人說過，沒有質量的生命就不是有道德的生命呢？

如果幾個家庭，傾其所有，只為延續一個植物人的生命，不是植物人的人早沒了生存質量，而植物人也沒有任何知覺，這種行為在倫理上是占領了高度，但在道義上，就值得歌頌嗎？植物人是“人”，其他人不是人了嗎？是的話，為何沒有了他們自己的生活了呢？我不是想挑起什麼爭論，只是請大家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既然人人生而平等，為何植物人的親屬要為植物人奉獻他們的所有而且沒有任何意義？僅這一點上，他們平等了嗎？

我拿植物人舉例，其實老年痴呆有時比植物人更具破壞性。因為植物人起碼在那安靜地躺着，而老年痴呆會造成災難。初期只是忘性大，出門回不了家；中期就有些混鬧了，無理蠻纏，大聲吼叫，人身攻擊；晚期基本歸於寧靜，生活不能自理，喪失意識。這個病程是不可逆的，還無痊癒的病例。問題是這中期持續時間有多長，家屬要忍受多長時間的謾罵，吼叫和指責。有人會說，知道他有病，和他較什麼真。那是局外人站着說話不腰疼。知道心理醫生為什麼一小時幾百塊錢嗎？就是他們看在錢的份上忍受着有心理疾病的人抱怨，發泄和質詢。而且一半的心理醫生最後都有了心理疾病，因為他們生活在不健康的氛圍中。這就是老年痴呆者的家屬們所面臨的困惑。

老年痴呆實際和精神病沒有區別，只是精神病是突發的，而老年痴呆是漸進的。精神病要住精神病醫院，而老年痴呆者卻要家人忍受他們的無意識的傷害。所以說，應該有些藥物治老年痴呆，特別是中期，治癒不了，起碼能要他們安靜些。

我知道的一個人，太太去世二十年了，娶個新老伴也有十五年了。老年痴呆有一年多了吧。開始時，是認不清子女，不知誰大誰小，然後就記不清自己吃過飯沒有，總說老伴餓着他，要害死他。一來人就說他已三天水米沒沾牙了。其實家裡備有各種食物，就怕他喊餓。後來就更甚，動不動就吼叫，罵人。說老伴又黑又丑，還背着他外面偷人，瞞着他外面有了兒子。之所以嫁給他，是貪他的錢和房子。兒子來幫按了個排風扇，又吼又叫了三天，說這是我的房子，你們擅自安東西，是何居心，想霸占我的財產嗎？幸虧他夠不到，用棍子又捅不下來，這才作罷。每天都有由頭讓他火冒三丈。實在沒由頭了，就自說自話，自己推理出一個很不堪的結論，於是就對這結論大光其火。你說他痴呆吧，他邏輯性還很強，一句跟一句，都是那麼個理，關鍵是前提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要是有個領導什麼的來看望他，就開始自吹自擂，恨不得新中國都是他一手建立的。令子女無地自容。老伴被氣的住了幾次院。兒女一來，好那麼幾個小時，就開始攻擊每一個人，讓他們滾蛋。幫他拿衣服，就說，別跟我那麼虛偽，我還沒老到要人幫穿衣服呢。要他少吃點，因為已經吃了兩個雞蛋，一個西紅柿，一根黃瓜，一碗麵，外加一盤牛肉。就喊，我還沒吃你們那，就限制我，我吃我自己的。你們給我滾！有時隨他喊，看會報紙，他就嫌冷落他了，大喊現在人心不古，孝道盡失，你們也有老的時候。給他做的任何事，他都有詞準備着責備你。你要敢表示一點不耐煩，他敢把天花板喊下來。在他身邊的時間，就和在煉獄裡一樣，度秒如年。沒有一個保姆，小時工在家裡能幹夠四小時的，都會被他罵走。可憐了他那個老伴。

他分不清子女的大小，但他記得子女小時的毛病，挨個拿出來抖落，讓子女顏面掃地，父親的親情也蕩然無存。整個家庭都沒了尊嚴。

所以說老年痴呆者的家屬所受的傷害和折磨，蓋源於此。這應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不應說老年痴呆是病，其家人就該遭此荼毒。

這更是一個艱難的話題。如果我們老了，也罹患此病，我們該怎麼辦？那時沒有意識了，那麼趁我們有意識時，是否該立個遺囑，讓自己的親人受到最小的波及？

安樂死是針對那些絕症且痛苦萬分，毫無好轉希望的病人，讓他們走時留有一點尊嚴。

那麼我想，當進入中期，開始損貶家人時，讓自己的子女同意給予我大劑量的鎮定劑，反正大腦已不怕損害，快速進入晚期，在親情還在的時候，麻利兒地帶點尊嚴地離開人世。

當然了，我們現在要好好活着，學門西班牙語，兩個手指頭彈彈琴，做點有意思，有意義的事，儘量減緩老年痴呆的來臨。一旦不幸中招，也提前有個準備，就算送給子女的禮物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