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女儿一岁多的时候,经济改革的浪潮已起。人们开始为钱奔忙,也不再以谈钱为耻。中国几千年的轻商观念大逆转,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路上几乎成了当时熙熙攘攘的人们的真实写照。 书记的二儿子,说有个项目三十万,回报率百分百。他已筹到二十七万,还缺三万,让志刚想办法。志刚就写了个条子,从小乔那划走了三万。说好三个月后归还,到时人不知,鬼不觉,既讨好了书记的公子,也许还能挣三万。谁知六个月过去了,别说利钱,本金都不知哪去了。书记公子讲话,那孙子拿了三十万,早跑没影了。我这都急的满嘴大泡呢。转眼到了年底,一查帐,这三万的亏空露了馅。总不能让小乔担不是。志刚就出来兜了责任,书记的二公子自然也牵扯进来。此时志刚的父亲早已离了休,一些人出于嫉恨,借此机会正好下手。上报了检察院,检察院立刻立了案。 志刚的朋友们知道此事后,就赶紧凑钱,帮志刚填这窟窿。韩君拿出两个人刚到手的六百元年终奖和一些积蓄,都给填了进去。本来判三年,因还了一万,改判两年。而书记的儿子,有医生证明:脑发育不全,免于刑事责任。得,脑发育不全的把脑发育全的送进了监狱。韩君觉得,这脑发育的定义应该重写。 志刚服刑的地方在北京远郊,关押的都是经济犯,警戒不是很森严的那种。赶上探视日时,我们两口子陪着小乔去探监。在门口警卫处登了记,要走很长一段路才到探视室。路上三三两两的犯人在散步,还有一些犯人在打篮球。有两个犯人挑着午饭从身边过,我们看了看,主食有米饭和窝头,菜是煮菜花和煮白菜,没见肉,样子也不是很好看。小乔带的榨菜肉丝给没收了,规定只许带日用品,不允许带食物。韩君就将在监狱门口买的十根雪糕,三人分别藏在贴身衣兜里。探视室是一个空旷的大厅,一人发一小马扎,围坐在一起。志刚在六月天穿着一件兰色棉大衣来接受探视。我担心道:你这样不怕被怀疑吗?志刚说,没事,我告诉管教,我感冒了,发冷呢。于是我们几个的眼睛四处扫视,趁狱警们没注意,把雪糕掏出来,全揣进志刚的棉大衣里了,紧张的就和做了贼似地。志刚说在这里还行,除了吃的单调粗陋外,其他没什么不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必那么拼命还钱了。在这里遇到很多重量级人物,我那点冤屈真不算什么。韩君问,听说不让交谈案情吗?志刚道: 是那么规定的,但哪有不谈的道理。漫漫长夜,全用来交换案情了。小乔问:管教对你们凶吗?志刚答道, 还行,因为我们这些人都是“文犯”,不是刑事犯,所以待我们如正常人一样。而我们也知趣,不惹麻烦,就没人训我们。 转眼两年已过,我俩陪小乔接志刚出狱。志刚的父亲是老革命,觉得儿子丢了他的脸。两年间,没有去探视过一次。 在狱长办公室,监狱长在志刚的释放书上签了字。然后对志刚说:吸取教训,不要让我再看见你。韩君拍着志刚的肩说:没关系,列宁当年还流放了三年呢。 监狱长正色道:沙皇的统治能和无产阶级专政相提并论吗? 志刚知道韩君的口没遮拦的毛病又犯了,拉着韩君赶紧往外走,边走边向监狱长告别:后会有期,不,后会无期。 志刚拿到了新的工作证,工作证的签发日期就是他出狱的日期。虽然志刚被所里开除了公职,但他在监狱里认识了许多大老总或老总的替身,所以在他还没出狱时,就已将他的工作安排妥当。志刚进了一回监狱,仿佛镀了一层金似的。说话办事的样子和从前判若两人。三千多一套的西服,笔挺地挂在身上。干洗一次的钱就够平常百姓买一身新衣服的了。 那时,我们的月工资只有72 元,要想穿这样的西服,就得四年不吃不喝。外界的变化和诱惑,由不得韩君的心不动。 一天,志刚来找韩君,说他们公司老总的妹妹出国了,嫁了个老美。发现美国办投资移民 非常容易。只要这边是注册一百万资金的公司,就有资格申请投资移民。志刚道:我们老板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提供资质证明,并任命我为总裁,还可带一个付总裁及一个财会。他妹妹那边帮助注册美国公司。基本上是一申请就批。 韩君说,有这等便宜事?收费多少?我听说一个人要交1.2 万美元呢。 志刚说,现在的行情是这个数,但我们老板的底,我知道太多了,他不敢收我的钱。 韩君道,听这意思,你们老板也在做这走私人口的买卖了? 志刚道:做!除了军火,毒品不做外,什么都做。 韩君说,那我就当你的付总裁吧。 接下来的三个月,韩君就和志刚跑出国的事。虽说有志刚老板的全力支持,但很多文件还得自己准备。如老板给了公司的流水,他俩得自己准备投资意向,并且要和流水对的上。老板给了他俩的任命,他俩得自己准备工作业绩,要编出这么多年在这个职位上干了什么。总之,林林总总,一大堆 “PAPERWORK”。 终于,护照,签证,机票都到了手。 我和小乔送他们到机场。托运完行李,买了机场建设费。二人就兴冲冲地进了关。我俩在关外,垫着脚望着他俩的后背,期望他俩能回头望一望。谁知二人头也没回地消失在拐弯处。 小乔眼里盈着泪,我心里凉嗖嗖的。当年穷人走西口,哥哥前面走,妹妹后面留,一步三回头,虽穷,没文化,但情意在。如今他们也算是走西口(西方),不用一步三回头,回一下头,做个留恋的假象总可以吧。西方就那么吸引人,娇妻爱子都不肖了吗? 志刚是犯了事,在国内不可能按着他父母期待的仕途走下去了。在私人公司里,虽说钱比以前多,但心情和在事业单位里,截然不同。他认为能去美国,应该是摆脱这种尴尬处境的最好出路。到美国后,才真正明白:BOSS is THE BOSS(老板就是老板),人家二百年前就如此了。民主和人权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在公司里,和老板平等的是外人,顾客。做为雇员,没有个人尊严和道理可讲,也没什么前途可言。除非自己做老板。 韩君呢,就是一个天马行空,我行我素的纨绔子弟,没有敬畏心,也没有责任感。仗着聪明,思维敏捷一些先天的优势,混得还算自在。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俏皮话,雕虫小技不再那么被热捧,人们对金钱,地位和成功的渴望,渐渐使韩君边缘化。他认为美国是一个自由的社会,应该容得下他这个什么都敢尝试,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他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到哪都能混口饭吃,在美国不会给他上纲上线,当他嘴上没把门的时候。 其实他那里知道,美国更是一个不可随便讲话的地方,尤其有关种族的话题,只要涉嫌歧视,就会有牢狱之灾或破产之虞。就和中国文革时,谁要有一点对毛主席的不敬,立即就会被打成反革命一样地恐怖。他在一个台湾人的餐馆做外送,这个老板花了七十多万买了一个较高档的餐馆。雇了一个黑人打杂儿的,不好好干活,被老板开除了。于是这个黑人每天都来餐馆上厕所,搞的老板不胜其烦。后来有两次领位的就告诉这个黑人,厕所坏了,不能用。这个黑人就在外面找了个烂白人,给了他五美元,让他去这个餐馆上厕所。结果就是,七八个黑人举着牌子,上写这个餐馆“种族歧视”,厕所白人能用,黑人不能用!在餐馆门前转圈示威。电视台也来了。新闻里也出现了这些镜头。谁还敢去有种族歧视的餐馆吃饭?一个月的功夫,餐馆就关张了。七十多万,全打了水漂。韩君等也失了业。一个烂黑人,把他个人的无理取闹上升为种族歧视,没人敢出来主持一个公道,都怕沾上种族歧视的边。这也从另一个角度告诉人们,自由是有限度的,民主是有前提的,有理也不会就赢的,公正不是绝对的,任何国家都是有禁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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