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自从韩君和志刚来到美国,就马不停蹄地申请我和小乔来探亲。找了个会计师填税单,找了个律师写邀请函,六个月后,所有材料寄回了中国。我俩就开始办出国手续。先找单位开介绍信,再到北京市公安局办护照,再到某个指定的胡同里办翻译公证,再到美国大使馆探听消息,拿各种表格,照相。。。。。 而我要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办这些事要借进城出差的机会,一次办一件事,或一件事要办好几次,等到终于可以去签证时,又半年过去了。 我真的不想出国。 我有点小聪明,但我有两个致命的短处,就是语言和方向感。而这些在中国不算什么,但到美国,这就是两个要害。我在自己的工作领域已轻车熟路,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和稳定的社会关系及社会地位。而去美国,人人都说好,只有我心里清楚,那就是放弃了自己半生的拼搏,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打鼓,另开张,而且是避长扬短的从头打拼。真不知道这么做值不值得。 韩君一天三个国际长途催我去签证。我左推右挡的找借口说没时间去。韩君急了,电话里说,我这儿一分钟八毛八地给你打电话,(当时黑市汇率是一比九),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我花的这些电话费,你也好去试一试呀。 无奈,这一天起个大早,坐上头班车,又倒了趟面的直接拉到美国大使馆。美国使馆外面的路上人山人海,有来签证的,有陪着签证的人的亲朋好友,还有打探行情的,更有抓住商机做买卖的。排前头的几个人是三点就到的,还有几个是花了20 元从占位的“黄牛”手里买的,我前面的都是清晨五点半以前来的。有个人手里箍了几个小马扎,向排队的人揽生意,两元钱一个,两元钱一个,来回的走。开始时没人理他,但半个小时后,生意兴隆了,最后五元钱也没的租了。八点后,路边的亭子摘下了挡板,是做拷贝和填表生意的,二元钱一张。临时缺个文件的,到也救了急。快九点时,来了几个人,让大家排好,用手里的旧号换他们给的新号,排队的人似乎很有教养,还不知道签得成,签不成,先有个良好的表现再说,也许人家美国佬就在摄像头后头盯着你呢,所以比在火车站,菜市场的人群要有秩序的多。 此时从使馆里走出一个白人来,以余阅人的经验看,不是什么高档次的主。先是厉声制止住那几个发号的人,言语里似乎是那几个人没权力做这样的事。这有点让我不舒服,里面是大使馆,但站在街面上,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盘,就不该这样对中国公民指手画脚。那几个人并没做错事,也没有收钱,只是让秩序更好一些以及更公平一些。很多签证的人将这白人团团围住,为他欢呼。白人唾液横飞地开始演讲,以我当时的英语水平,基本听不懂(现在的水平也听不懂),一个男孩在旁边翻译。白人演讲的大致内容是:你们是公民,是平等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强制你们做你们不愿做的事。有人问,我们愿意得到美国使馆的签证,你能帮忙吗?该白人有些尴尬,也有些恼怒。尴尬的是他不可能有这权利,让想得到签证的人都如愿以偿;恼怒的是打断了他兴意正浓的演说,也许在他自己的国家,根本就没有机会发表这种慷慨激昂的演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捧场。围住他的人见无利可图,就转回到队伍里,此时大门正开,人人争先恐后地向大门走,也就没人去搭理那白人了。 我心里很悲哀,叹息人类的惟利是图和投机,签证的人,和那演讲的人。 签证大厅里四个窗口办公,窗口后面的美国小伙和姑娘,都很标致养眼,但对签证人的态度就太不敢恭维了。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看了个大概。 一个小伙递进自己的材料后,签证官问他,为什么要到美国去?小伙结结巴巴地说:My mother, and my father, they have only one son, my father and…签证官再次用中文问,为什么要到美国去?小伙又要用英文回答,被签证官阻止道,请讲中文。。。。。。后面排队的人忍不住地窃窃偷笑。小伙没签成,脸红脖子粗的走了。真是傻呀,人家都用中文问你了,你还秀什么英文呀,况且还那么糟。练习英文去英语角,这是什么地方啊,真是拎不清。 一个挺时髦的姑娘意气风发地来到签证口,大大方方地递进材料,签证官看了几眼后,一个章盖下去:拒签!姑娘不解,问为何? 签证官回答,你有移民倾向。姑娘急了,说,我怎么会有移民倾向。我欧洲几国都去了八回了,这次去美国是开会,怎么有移民倾向?签证官说,对不起,我认为你有移民倾向,所以拒签。姑娘火了:别以为你美国了不起,你不签,我还不爱去呢。别忘了,这儿是中国领土,你们美国佬狂什么狂!被人拽到门口,姑娘还在喊,那签证官就用麦克风,全大厅都能听到的高音说:某某某,你给我出去!这姑娘也真是,既然你说不爱去,就别这么气急败坏,一坏了自己的修养,二留给人话柄。要真不想去,就不该如此恼羞成怒。自相矛盾的行为和语言,真让中国人挺难堪的。 我是韩君千催万请,勉为其难地来签证的,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能签就签,不能签更好。但一旦进入了这个环境,就变成志在必得了。离窗口越近,就越紧张起来。每个窗口的成功率,排队的人都算的出来。那个最英俊的小伙子,成功率最低。轮到我前面的人时,正是这小伙子,这前面的人怕被拒,回头对我说,你先上吧,我还在等份材料。我明知道他在避险,但那窗口已在叫下一位,我不得不上,刚站到窗口,那帅小伙就说,我叫你了吗?你没看到你前面还有一位吗?声音很大,很多人都能听到,言外之意就是你们中国人真没教养,连排队,先来后到都不懂。我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站在我前面的人赶紧说:对不起,我还在等材料,是我让她先签的。又连连对我点头说对不起。帅小伙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小猫腻,就恢复官样,要了我的材料看了起来,然后抬头问,为何不带孩子?我说,先生在美国打拼,我就是过去看看,带个孩子无法照顾先生。一个章盖下去,签了! 我回过头,齐刷刷的,大厅里的人都流露出羡慕的神色。而我自己的感觉就是,惶惶如漏网之鱼。这一游,就游到大洋彼岸,到时是被蒸,被炖还是被煎,都说不清,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其实这一天,就是我走麦城的开始。 中国士大夫情节,就是一个“骨气”:不吃嗟来之食;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文死谏,武死战;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奴颜婢膝,不仅士大夫不齿,老百姓也是不肯的。 但事实上,为了利益,又有几个真的一生都没奴颜婢膝过呢? 就拿这签证来说,为了能达到去美国的目的,为了能有更好的生活这个想法,在美使馆前,使馆里,受了多少呵斥,白眼和阴损,被问了多少不愿说,不想说的话,表了多少违心的态,造了多少虚假的文件。。。。。。只因那个利益,就忍受这一切。 拿到签证后,没有高兴。因为这一去,天塌地陷,海枯石烂,也得坚持在那。既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也没得抱怨,是坑,是坡,都得走过去。放弃那么多,未来很模糊,心理很迷茫,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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