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去看過醫生。

去看醫生，不可避免的要跟看診的醫生近距離接觸，近到你和醫生之間的距離只咫尺之遙。
這時候，你身上的諸多的細節，諸如外表、衣飾等等，便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展現無遺。無論是中醫的診脈，或者是西醫的聽診，都會如此。

看中醫，醫生切脈。當你置手臂於脈枕上，你的指甲是否乾淨，你的手以及伸出去的那一小節前臂的皮膚是潤澤潤白，或是乾燥皸裂，完全均置於醫生的眼下。看西醫更是如此，當醫生聽診，聽前胸後背、查看你的耳鼻喉，其他很多的細節，比如你的體味、呼吸的味道、頭髮的氣味，是否有眼垢，鼻孔、鼻窩、嘴角是否潔淨，衣服的褶皺、前襟上一個小小的污漬、袖口甚至領口的污漬等等，完全置於別人的近距離觀察之中。

醫生們或許可以修煉得一無旁騖，專心於診病，完全不理會眼前的病人的任何可以看得見的瑕與瑜，甚至並不要求病人一身潔淨地來看病。但是，於我們自己而言，即便不必慮及他人如何評看，有時候，事後回想起來，仍然會希望那些自己未曾留意且是不經意暴露出來的、會讓我們自己感到些許尷尬的身體狀態的細節，從一開始就能避免掉。這並非是過度敏感，而是出於自尊和自我意識的正常反應，也是出於對那位坐在你的近前細心為你診病的醫生的尊重。

我小的時候，我老爸跟我說過，去看牙之前，一定要把牙刷乾淨。我一直記得。現在更演變成每次去看牙醫前，不僅用盡在家裡能用到的各種方法徹底清潔牙齒，前一天即不再吃蔥蒜一類會留下“口臭”的辛辣食物，而且要洗澡洗頭洗臉，換上乾淨的衣服。是否有必要如此？

我的一位朋友和我講起有一次她去看家庭醫生，在看完了需要查問的困擾了她一段時間的小恙之後，她忽然臨時想請醫生再看看她的右腳的一處不適。醫生要她脫去鞋襪，然後出乎意料地“端”起她的腳，上下左右仔細端詳、捏按、查看，腳趾、腳面、足弓，一一不落。她說，還好，那天出門之前莫名其妙不知道為啥洗了腳；還好，那天穿的襪子、鞋子雖不是嶄新但狀態依然非常好，否則，如果穿了一雙腳跟磨得透了明的襪子，或者內墊灰土土的鞋子，就會覺得很囧。

我的另一位朋友講了她發誓以後絕不允許再發生的一件事情。一次她陪着她家先生去驗血。她的先生有些暈血，不是每一次驗血都暈，暈不暈，基本上取決於當時在崗的護士熟練與否。那一天，抽血的護士顯然不太熟練，試了三次，才完成抽血，這使得她的先生在瞬間之內、且是完全不自知地無法控制地無比緊張起來。抽完血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只走了兩步，就眩暈、摔倒在走道里。幸好沒有傷到任何地方。一眾人把她的先生攙扶到一張病床上躺下。她說，那一刻，她的先生躺在那裡，看上去很虛弱的樣子，還帶着幾分沮喪和無奈。那是早春天氣，還冷，她先生穿的是一條牛仔長褲，一件棉質格子長袖衫，裡面一件純棉白色圓領T恤。為了讓她先生呼吸順暢些，工作人員解開了襯衫的扣子。棉質襯衫不挺括，堆在身體的兩側，而那件T恤，很乾淨，只是洗得微微泛黃，棉線也變得松薄，看着微舊。平時不覺得，但在這一刻，那件舊T恤卻讓她先生看上去更加脆弱、可憐，雖然實際情況並不嚴重。她先生一直喜歡寬鬆、舒適、隨意的衣着，這一天的穿戴，在其他的地方不會覺得不合適，這也曾經是她先生在casual Friday穿着去公司上班的標準裝備。但這身衣服在這個類似醫院的地方卻顯得是那麼的不合眼、不合適，那麼的不給力。朋友發誓，以後看醫生，一定不再穿這種看上去一副邋遢、落敗模樣的衣服。

我自己最近因為起初以為很嚴重但隨後幸運地被確診為無關大要的身體不適而去了醫院急診。因為有朋友們的前車之鑑，出門前我注意了一下，穿了仔褲、一件紅T恤，洗刷乾淨的白球鞋，一雙白短襪。自以為無紕漏，但候診時，躺在診床上，才注意到襪子上有很多的小球球，而且不是白色的。這讓我懊惱不已，直想把一雙腳藏起來。

每個人多少都會在意自己在外人面前究竟是怎樣的，出家門之前，總要收拾收拾，甚至要打扮得光鮮亮麗。但這些適合遠觀。去看醫生，是一種特殊的情境，雖不需要盛裝，但穿上乾淨、整潔的衣服，洗個澡，還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