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写给我的一封信,思念教我如何做人的人。近日拜读了网友妹妹「人参花」的博文,浮想联翩,牵起了我那伴随岁月努力忘却的思念。那么,就让我这个又老又丑的姐姐来东施效颦一下,试着追回那遥远的记忆。(下图:披雪经霜的南天竹)

春节快到了,30多年没有过过这个故乡传统的节日,所在的国家"脱亚入欧"废除了旧历,入乡随俗的我已经习以为常了。退休加上疫情,人生所拥有的就是时间了。我即思念父亲,又思念母亲。因为我无法把父母分开想念。在我的记忆中有爸爸就会出现妈妈。因为双亲如同汉字的【双】,分开了就不是我的“双亲”了!
常年的各种政治运动都不得安宁的父亲,多难的爸爸妈妈却尽量为我们带来了充满欢笑的日子和幸福的童年。记得他们的工作都是十分的繁忙,小时候平时当我睁开了眼睛,他们已经离家去上班,晚上为了等他们下班回来,我常常搬个小竹椅,坐在葡萄架下数着天上的星星,时时困得想用火柴棍支撑着那禁不住合上的眼皮。
是他们从小就在短暂的饭桌或是周末的散步时,给我们讲述古今中外的故事,并且用一些极其平易的话语教导我们如何去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一个自得其所的人。是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让我们从小就意识到什么是去"爱"人,什么叫做"敬"人;他们的背影让我们看到什么叫"尊"己,什么叫"严"己。而这一切,对我们以后进入社会,掌握人生漫长而艰辛的成长历程中,所起到的作用是难以估量的。
虽然家教严格,但在家里是非常的民主,爸爸妈妈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秘密,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最让我难以忘记的!爸爸写给我一个人的一封信,并且要求我永远不要让妈妈知道。
那是文革期间,父亲在湖北咸宁的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哥哥在山西原平集体插队,而我在北大荒的萝北农场,只有妈妈因病一个人留在北京单位坚持工作。逢年过节,她要抱着3个装满了各种各样食品的大邮包,跑到邮局分别寄给我们。她由于常年为我们一家4口人分散在天南地北担忧,从那时她就已经是提包里总要有常备降压药,还有就是类似遗嘱一样的备忘录,上面记录了我们的联系方式。她单位的叔叔阿姨后来告诉我,妈妈其间曾经几次从单位直接送到医院。
我从北大荒"逃回"到北京以后,她的病也时时复发,我一边照顾妈妈,一边自己开始自学了一些知识,我把家里的和能接触到的图书读了个遍。不久,我的哥哥作为第一期工农兵学员搬进了魏公村的大学宿舍;周围的发小闺蜜也不是参军,就是进入了大学。上学,对我来说,具有多么大吸引力呀,那是我在冰天雪地里都想着的梦。正好在西南工作的叔叔婶婶来北京休假,当军医的婶婶看出了我的焦虑和期盼,她回去后就来信,告诉我可以进入一所地方上的部队医校学习。虽然是毕业后需要全国分配,但对我来说,只要能上学,高原草原,天涯海角都行!我真是如同“漫卷诗书喜欲狂”,恨不得即刻“直下云帆济沧海”了。
但这时候我收到了爸爸从湖北给我写的一封只给我的信,信的大意是爸爸为了照顾多病的妈妈,希望我能够考虑放弃这个机会。因为爸爸不知道自己何日能得到"解放"回到北京,他十分自责。爸爸在信中没有命令我的口气,还说会同我哥哥商量。但爸爸以坚决的口气,要求我不要告诉妈妈。因为他知道妈妈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女儿离开她去上学,他也明白如果妈妈知道了一切,将要痛苦自责的。读了信,我偷偷地哭了好久好久。当然,我听了爸爸的话,也巧妙地没有让妈妈察知。我决定留在妈妈身边照顾她,让爸爸放心。
后来的情况,证明了爸爸的担心,是及时的;我的决定,也是对的,不然我会后悔一生。我的妈妈,多次的政治运动,没有把乐观的父亲摧毁,却病倒了妈妈那盈弱的身躯。妈妈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很快,3年半的大学毕业后的哥哥也远离北京去支边;爸爸没有行动的自由,幸亏有我一边工作一边在身边照顾她。在1976年国家连续的政治与自然的"地震"中,我妈妈大面积脑溢血,面对完全失去了知觉的植物人,紧邻的协和医院值班医生告知我和从咸宁赶回京的父亲“准备后事,通知亲属”。幸好妈妈单位的领导帮助我们转院到北京医院,因为那里有著名的心血管脑外科专家团队。
感谢担任妈妈治疗的医生们(特别是北京医院的王宣德医生和女弟子王朗章医生)他们让我的妈妈从严重的脑溢血的神智不清到回复工作做出了正确的医疗方案。我的妈妈也是非常要强,她只要回复了神智,生活就一定要尽量自理。因为她爱我们,她爱我的爸爸。数月后她终于自己走着出院,医护们都惊叹,简直就是奇迹。
从那时起,十几年中,妈妈就是反复地倒在工作单位,直接入院,而后又坚强地自己步行出院,我的生活也是家/单位/医院这样三点一线。文革结束后,爸爸终于从干校返回了北京,他和我一起照顾妈妈,很快爸爸为了给我时间,又请回了以前的老阿姨。
我也十分欣慰,因为爸爸信任我,我没有辜负爸爸。更主要的是我看到了爸爸妈妈的相互理解和他们互相尽责,也就是真正的夫妇爱!虽然我与工农兵学员失之交臂,没有能在年轻时进入大学学习知识,特别是看到哥哥周末带大学的女友来家玩,如同一只丑小鸭看着周围的白天鹅们在愉快地跳着四小天鹅舞,感觉那真美呀!好羡慕啊!
但纵观人生的成长的历程,我无悔无愧。爸爸妈妈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做家族爱,什么叫做社会人的责任。而那是我在任何学校都学习不到的人生最宝贵的知识和做人的道德和灵魂!我得益一生!
我的母亲1989年6月23日在邮电医院因脑溢血走完了她60岁的人生。一名聪明贤惠,远离政治的传统女性,却最终倒在了那政治漩涡的动荡年月,倒在了单位;她一生为家人担忧,相夫教子的母亲。从办公室被送到医院,就在附近教委工作的哥哥还有我父亲在她身边;而我赶到医院时,却没能说一声"再见"。
我的父亲1993年12月24日因食道癌在协和医院走完了他74岁的人生。送走了母亲以后,1990年下旬,我决定自费留学东瀛。当听到我的"通知",而不是商量的时候,我感觉到父亲瞬间的感情变化。试想想,他最爱的孩儿,就要远离孤独的他,而且还是当年他参加牺盟会,生死晋察冀的那样一个国度,父亲能平静吗!但是,"知女是其父"!他说:“去了,就要一生悬命好好学,学完回来,带你回一趟老家”。可是,可是,可是,这个和爸爸的约定,没有能实现!他没能等我归去,就走了。那正是我为学位论文日夜鏖战的日子,爸爸知道我日思夜想的梦就要实现,他不让兄嫂通知我,可他临走时,念叨的是我的名字。那晚我在东瀛做了一个梦,被一棵大树上落物的声响惊醒了,那一定是父亲的呼唤!
爸爸妈妈,因为你们的教诲,今天我得到了异乡人们的尊敬,我一定会把你们应该能活得更长的岁月活得更好更有尊严!请你们(我的所有亲人还有狗狗)在天国和平地/放心地开怀地笑吧!你们的外孙女今年也即将开始人生的崭新的幸福生活了!可以安心了,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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