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趙曉
一、《戲台》:一部有良心的作品
好友、中國電影學院教授赫建兄,近日發來一篇他對陳佩斯導演作品《戲台》的評論大作,激起了我強烈的觀影興趣。讀罷,立刻找來一睹為快。
看完之後,大為感慨:陳佩斯不僅是喜劇演員,更是一個有良心、有思想的人。多年來,他的獨立人格、良知堅守與直言讓人敬佩。而在這部由多年舞台演出改編的電影中,他仍非常難得地堅持了他的電影良知。他用民國的背景、喜劇的外衣,包裹的卻是嚴肅甚至沉重的主題——“民”與“國”的關係,以及在權力擠壓下的民生困境。這樣的主題,絕非“戲言”,更非令人不恥的愛國流量的販賣,在中國文明轉型艱難的當下,尤其令人肅然起敬。
二、《戲台》的核心主題:“民”“國”四重奏
我將《戲台》中的“民”“國”主題,進一步概括為“四重奏”——它不僅是中國現實的縮影,也是許多民族在歷史洪流中的共同遭遇。
1. 權力至上
“槍桿子裡面出政權”,暴力即規則,槍大即權大,法律與制度淪為權力的附庸。 有權任性,誰有權,誰就說了算;有槍,就能為所欲為。這是典型的人治邏輯。《戲台》揭示,中國社會從未真正走出人治社會的惡夢和陰影。
2. 戲中有戲
台上唱戲,台下也在演戲;戲裡戲外皆是戲。戲台延伸的,不只是電影,而是歷史與現實的交錯。 無論是《戲台》,還是果戈里的《欽差大臣》,舞台與身份的錯位,都是揭露真相的利器。
3. 活命哲學
面對強權,懦弱的個體往往選擇忍耐、周旋、苟活。 從余華的《活着》到契訶夫的《三姊妹》,這種“活下去”的宿命感跨越文化、民族與時代,令人百感交集。
4. 信仰缺失
我們看到:沒有真理的信仰,民族,必然陷入只求苟安的循環——所謂“好死不如賴活着”。 唯有真理的信仰,才能賜下超越生死、直面暴政的勇氣與擔當,才有走出民族悲劇宿命的可能。 劇中“虞姬”那句尖刻的台詞——“你們也算是站着撒尿的人嗎?”——正是對靈魂跪伏者的當頭棒喝:靈魂若失去信仰,人格便不能獨立,生命也無法昂首!
三、民與國的壓迫敘事地圖
若僅將《戲台》視為一部中國喜劇,我們便錯過它更深的意涵。依照其“民”“國”主題與“四重奏”結構,它實則屬於一條全球性的“壓迫敘事”傳統——從東方到西方,從古典戲劇到現代電影,不同民族在不同的歷史關口,幾乎都曾直面同樣的四個命題:權力、謊言、生存、信仰。
1. 權力至上
中國有《官場現形記》,寫盡官場的荒唐與腐敗;俄國有果戈里的《欽差大臣》,用荒誕喜劇揭穿官僚體系的虛偽與恐懼;電影《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lds,1984)敘述極權暴政如何把槍口與暴政直接對準無辜生命。西方經典中,莎士比亞的《麥克白》(Macbeth)更以血和背叛展現權欲的吞噬,刻畫權力如何腐蝕人性,發出“奪權之手,終將染血”的永恆警告——當權力缺乏制衡,國家的命運也將隨掌權者的瘋狂而墜落。
2. 戲中有戲
《戲台》本身就是台上台下兩重戲,目的是讓人們從戲台思考現實。契訶夫的《海鷗》同樣用舞台與生活的交錯,映照人性的脆弱與虛偽;劇中的“海鷗”既象徵自由與理想,也象徵被射殺的脆弱靈魂,隱喻藝術理想在權力與現實面前的破滅。莫里哀的《偽君子》在喜劇外衣下暗藏鋒利諷刺;德國電影《竊聽風暴》則讓人看到,即便是監控者,也被困在另一場人生戲劇中,不得不在體制與良知之間作出抉擇。
3. 活命哲學
在嚴酷的環境與壓力下,人何以生存?從余華的《活着》到契訶夫的《三姊妹》,人物都在命運重壓下選擇忍耐與苟活。然而,不同的信仰與觀念,卻又決定了他們活法的不同。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中,孤獨的老人向大海宣告生存的尊嚴與勇氣;《辛德勒的名單》則在死亡與救贖之間,刻畫了活命的掙扎與生命的奇蹟。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念,不同的活法,塑造的是不同的歷史與未來。
4. 信仰缺失
哲學的盡頭是神學。中國文學和電影反覆呈現一個沒有上帝、沒有信仰的民族的悲哀。《戲台》如此,老舍的《茶館》亦然:人各有盤算,卻無共同信念,更無真理信仰,茶館隨歷史更替而衰敗,讓人在笑談中感到歷史的荒涼與精神的虛無。改開後的《芙蓉鎮》中,信仰的缺席同樣使人在政治風暴中隨波逐流卻無所作為。
相比之下,基督教背景下,托爾斯泰晚年的短篇一次次追問信仰與救贖,強調人類救贖只能立基於真理信仰。他本人更在82歲時選擇了自由出走,最終在途中病逝,這既是對理念的堅持,也是對現實妥協無望的告別。蕭伯納的《聖女貞德》則更讓信仰成為超越國權的力量——貞德不僅是民族象徵,更是信仰高於一切世俗權力的化身,證明了真正的信仰,足以戰勝制度與人心的雙重恐懼。
這些比較與對照提醒我們:《戲台》並不孤立。它與世界各地的文學、戲劇、電影一道,構成了人類共同的“民”與“國”的壓迫敘事地圖。不同的語言與文化,其實都曾一次次逼問這四個永恆命題:
權力如何被約束?謊言何時會瓦解?生命的價值是什麼?信仰能否重建?
四、中國的出路
歷史的殘酷在於,如果民與國的關係始終停留在權力壓迫與個體苟安之間,那麼《戲台》這種表面喜劇、實則悲劇的故事,就會一再上演——只是換個朝代,換套服裝而已。
中國,其實幾千年來,從未擺脫過權力至上、信仰缺失、民不聊生的歷史大黑夜,所謂“文明古國”一說純屬自欺欺人的夢談而已。中國真正的出路何在?無他,就在於儘快走出“文明三峽”,完成現代文明轉型的三大支柱構建:
信仰——確立真理的信仰,由此建立人權至上、超越強權的終極價值,賦予個體尊嚴與勇氣的信念文明。 制度——透過憲政與法治,“將權力關進籠子裡”,讓法律高於槍桿子,建立保障個體自由的制度文明。 市場——保障私產神聖不可侵犯,讓市場成為配置資源的主體,經濟活力來自自由交易與個體創新,而非權力分配,形成真正的市場文明。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啟動了初步的市場化進程,也因此創造了經濟增長的奇蹟,中國人民終於吃了幾天的飯;然而制度與信仰依然缺位。這意味着,《戲台》之外,中華民族真正的大戲——制度變革與信仰更新——亟需隆重開演!
結語
《戲台》是一面鏡子,映照的不僅是“民國”的荒誕,更是“民”“國”的深層困境:當我們看到一個民族在強權擠壓下的無奈與失聲,就必須追問——個體與國家的文明構建,應當如何展開?
而它的價值,正在於從根本上提醒我們:如果沒有信仰、制度與市場三位一體的確立,國將不國,民只能苟活。
真正的民族復興,大國崛起,絕不是戲台上多麼輝煌的布景與掌聲,而是戲台外每一個個體生命,能否真正擁有自由、公義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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