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系列之十二—— 回得去吗? 给走完理性与后现代之路的人 ——在启蒙之后,重新理解信仰、恩典与文明的希望 赵晓 引言|白茫茫之后,问题不再是“对错”,而是“还有没有路”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人类当下所处的思想位置,那大概只能借用《红楼梦》最后那一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这并不是失败的废墟,也不是战争后的残垣断壁。恰恰相反,它更像是一场宏大使命完成之后的空场:舞台还在,灯光尚未熄灭,但主角已经退场,观众却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我们这一代人,几乎完整地走完了现代文明最核心的一条思想道路。从古典时代 苏格拉底 所代表的 理性自知,到启蒙时代 康德 所确立的 理性自律,再到启蒙高峰期理性被推上王座、承担起终极裁决的角色,以及随之而来的后现代转向——对理性本身的系统性解构。在理性的这条道路上,人类几乎已经走到了它所能抵达的最远处。 但也正是在这里,一个此前被不断回避的问题开始浮现:当理性被推到这个位置,它是否被要求承担了本不属于它的重量,放在了本不属于它的位置? 如果把思想史理解为一场长途跋涉,那么理性与后现代,并不是把我们带回原点,而是把我们送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重要的是:这并不是因为它们失败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成功了。 启蒙理性完成了它必须完成的历史使命。它解放了人,把人从血统、神权、迷信与天命中解救出来;它教会人思考、质疑、论证,让人不再被迫臣服于未经检验的权威。 它拆掉了无数假神——那些以“神圣”“传统”“不可质疑”为名,实则压迫人的结构。 没有启蒙,人无法成为现代意义上的“人”。这一点,已经无法、也不应被否认。 但启蒙的成功,也带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后果:当一切超越性的权威被拆解之后,理性本身被推到了一个它原本不该站的位置上。它不再只是工具、方法或能力,而开始被期待承担终极裁决的角色——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历史的方向”。 正是在这一刻,后现代登场了。 后现代并不是对启蒙的背叛者,而是它最清醒的继承人。 它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危险:当理性在失去一切外在约束之后,继续自我神圣化,当“历史”“进步”“必然性”开始取代上帝,人类并没有变得更自由,反而可能走向更精致、更不可抗拒的统治形式。 于是,后现代完成了它的使命。它阻止理性继续僭越;它拆掉“历史当神”“进步当神”的叙事;它拒绝任何自称拥有终极合法性的宏大解释框架。在思想层面,它为现代文明踩下了一脚迟来的刹车。 直到这里,一切都仍然是“必要的”。 然而,当理性不再被允许当神,当怀疑也被推进到极限,当所有“终极答案”都被谨慎地搁置甚至撤回,人类突然发现——舞台上空出来的,并不是一个新的理论位置,而是一种更深的空缺。 这个空缺,不是“还没想清楚的答案”,而是:盼望的位置。 今天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熟悉的那些—— 谁对? 谁错? 哪一种理论更高级? 哪一种叙事更先进? 这些问题,属于我们已经走完的那条路。 真正的问题是: 当理性完成了解放,当怀疑完成了止损,人类文明还能往哪里去? 我们是否仍然有一条路,不是靠倒退回天真,也不是靠继续加速怀疑,而是在不把理性重新推上神位的前提下,重新安放意义、责任与希望? 这,正是“白茫茫之后”留下来的问题。它不是结论,而是一道门槛。 第一部分|为什么“回不去”的感觉如此真实? “我不是不想信,而是真的回不去了。” 这是许多现代人最诚实、也最少被尊重的一句话。它常常被误解为骄傲、冷漠,甚至被简单归类为“不愿悔改”。但若我们足够诚实,就必须承认:这种“回不去”的感觉,并非托词,而是一种真实的认知处境。 它不是情绪问题,不是道德问题,甚至也不完全是信仰问题,而是一种已经发生的、不可逆的认知改变。 一、知识是不可逆的:你无法再“假装不知道” 启蒙已经发生。怀疑,已经被我们内化。 一旦人学会了区分事实与解释,学会了追问“凭什么”“依据是什么”,学会了意识到权力、立场与叙事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无法回到一种“未经反思的信任状态”。 你无法再假装不知道: • 圣经文本有其历史处境; • 教会制度有其人的局限; • 宗教传统也曾与权力纠缠。 这些知识本身,并不必然摧毁信仰,但它们确实摧毁了一种可能性——那种无需思考、无需挣扎、无需分辨的“自然相信”。 怀疑一旦学会,就无法遗忘。这不是堕落,而是成长的代价。 二、天真不可复制:前现代信仰的“自然性”已经消失 前现代社会中的信仰,往往是一种“嵌入式现实”:它并不需要被反复证明,也不需要被个人不断自证合理性。 信仰在那里,就像空气、土地与季节,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被单独拎出来选择的选项。 但现代性打破了这一结构。 当个人被从共同体中“抽离”出来,当信仰被摆放在众多世界观、意识形态与价值主张之间,它就不再是“自然的”,而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比较、被选择、被论证的对象。 于是,许多人产生了一种深切的失落感:“为什么他们能那么自然地信,而我却做不到?” 这并不是因为今天的人更坏,也不是因为更骄傲,而是因为所处的认知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天真,并不是一个可以靠意志召回的状态。它一旦消失,就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回来。 三、我们已经被启蒙与后现代重塑 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现代人已经被启蒙与后现代深度塑造。 我们不再能无条件接受权威,无论那权威来自传统、教会,还是经典文本;我们也不再轻易相信“终极叙事”,无论它以历史、进步、民族或文明的名义出现。 我们习惯于追问: • 谁在说? • 从什么位置说? • 这套叙事对谁有利? 这种警觉,本身并不是邪恶的。它曾经保护我们免于被欺骗、被操控、被神话所吞噬。 但它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 当一切都需要被怀疑时,信任本身变得异常困难。 于是,很多人站在信仰门前,却迟迟无法迈步,不是因为不渴望,而是因为已经无法回到那种“无需自证”的状态。 四、但:不可逆 ≠ 不可前行 然而,必须在这里说清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不可逆,并不等于无路可走。 “回不去”,并不意味着人被永久锁死在虚无之中; “不能再天真地信”,也不等于只能选择不信。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是否还能“回到过去的信仰形态”, 而在于:是否存在一种不依赖天真的信? 是否存在一种经得起怀疑、却不被怀疑吞噬的归正之路? 回归,并不等于倒退;前行,也不必然意味着远离信仰。 也许,人类今天被呼召面对的,并不是“能不能回去”, 而是一个更深、更严肃的问题: 在失去天真之后,我们是否仍然愿意归正? 不是回到未经思考的相信,而是走向一种经过拆解、仍然愿意委身的信。 那条路,也许不再自然,但正因如此,它才真实地属于我们。 第二部分|回归信仰 ≠ 回到前现代 现代人之所以一听到“回归信仰”便本能抗拒,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真理,而是因为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那意味着回到前现代。 在这个判断中,信仰被默认为一种已经被历史淘汰的解释模型——一种用来说明世界“怎么运作”的早期理论。既然科学已经更准确、更高效地解释了自然现象,那么,按照这一逻辑,科学胜出,信仰自然退场。 这一判断看似合理,却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误解之上。 一、一个根本误解:把信仰当成“前科学解释” 在现代叙事中,信仰常常被描述为:在不知道物理规律之前,用“神”来填补空白;在无法理解因果关系之前,用“超自然”来止痛。 于是,信仰与科学被放在同一条解释竞争的跑道上。谁解释得更精确,谁就赢得合法性。 问题在于:信仰从来不在这条跑道上。 当信仰被简化为一种“原始科学”,它确实注定会失败。但这并不是信仰被驳倒,而是它被误放到了一个从不属于它的位置上。 二、信仰并不回答“世界如何运作” 科学回答的问题是:世界如何运作?规律是什么?机制如何被描述、预测与重复? 而信仰从一开始就在回答另一类问题:为什么理性值得被信任?为什么真理必须被尊重?为什么人应当服从良心,即便这样做并不“有利”? 这些问题,并不因为科学的进步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 科学可以告诉我们“如何做到”,却无法告诉我们“为何应当如此”;理性可以计算最优路径,却无法自身生成“必须如此”的约束力。 如果真理只是一个工具性结果,那么在有利时尊重它、不利时抛弃它,在逻辑上完全合理。但文明却无法在这样的逻辑下存活。 三、信仰是理性的前提,而不是竞争者 在这个意义上,信仰并不是理性的对手,而是理性得以成立的前提。 理性之所以值得被信任,并不只是因为它“算得准”或“推得严密”,而是因为人们默认了一个更深的前提:真理不是权力的附庸,判断不只是操控的工具。 同样,道德之所以具有约束力,也并非因为它“提升效率”或“有助合作”,而是因为人们承认:有些事情即便无利可图,甚至代价高昂,仍然应该去做,只因为它是对的。 良心之所以能够站立,也不是因为它总能获胜,而是因为它回应的,并不是个人偏好、群体共识或历史趋势,而是一个高于欲望、也高于集体利益的终极秩序。 关键在于:这些前提,并不是理性通过推理为自己“生产”出来的。它们并不来自模型、实验或演绎,而是被先行承认、被先行信任。 理性可以运作,但它无法为“为何应当尊重真理”“为何不应强迫良心”提供最终来源;它只能在这些前提已经成立的情况下,展开自身的分辨、论证与校正。 这正是信仰所在的位置。 信仰并不是一个与理性竞争解释权的系统,而是那个使理性不至于沦为工具、不至于被权力接管、也不至于自我坍塌的根基性承认。 四、理性不是王座,而是被照亮的器官——为何信仰不是理性的对手,而是它不至于自毁的前提? 在现代世界中,理性确实取得过几乎无可争辩的胜利。科学解释了自然的运行机制,批判精神拆解了迷信与僭越的权威,教育与知识的扩散,使人类第一次在规模上摆脱了恐惧与无知。 正因为如此,当人们谈及“回归信仰”时,最自然的反应往往不是反对,而是困惑,甚至警惕:这是否意味着放弃理性?是否意味着回到前现代? 这个疑问并不愚蠢,恰恰相反,它本身正是理性成功的结果。 问题出现在另一处:当理性被不断推向更高的位置,当它不仅被用来解释世界,而被要求裁决一切终极问题时,一种结构性的紧张开始显现。 理性极其擅长回答“如何运作”,却难以回答这样的问题:为什么真理必须被尊重?为什么良心不可被强迫?为什么人不应被当作工具? 这些并非技术性问题。它们不是通过更多数据、更复杂模型就能解决的。但现代世界,却逐渐把这些问题一并交给了理性。 结果是,理性被迫承担起它本不该承担的重量。 当理性被要求为自身提供终极合法性时,它通常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自我神化——宣称只有可计算、可验证之物才配称为真实;要么在不断的怀疑中瓦解自身——承认一切判断不过是立场、建构或权力结果。 从这个角度看,思想史并非杂乱无章:当理性忘记自身有限性时,便走向启蒙高峰期那种理性自我神化的形态;而当理性彻底失去其超越参照时,又滑向后现代那种理性自我瓦解的状态。前者试图让理性坐上王座,后者则干脆拆掉王座本身,但两者都无法回答同一个问题:理性究竟凭什么判断? 于是,我们进入了一种熟悉却尴尬的状态:理性仍在运转,却不再确信自己为何运转;批判能力持续存在,判断能力却悄然退场。 这正是许多现代人内心的真实处境:我们知道得更多,却更难断言;我们分析得更深,却更难承诺;我们能拆解一切,却无法回答——为什么还要认真生活。 问题并不在于理性“错了”,而在于理性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如果说理性是一种器官,那么它的功能是分辨、比较、论证与校正;但当它被推上王座,被要求充当终极裁判时, 它反而开始失明。 这正是“被启示的理性”所要指出的关键:信仰并不是理性的竞争者,而是理性得以运作的前提条件。 这里的“启示”,并不是一套用来替代理性的解释模型, 而是一个更根本的事实:真理并非由理性制造,而是理性得以看见的光源。 理性不是被取消,而是被照亮;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归位。 在这种理解中,信仰并不是要求人放弃思考,而是要求理性承认自身有限;不是要理性停止发问,而是要它停止僭越。 也正因此,“回归信仰”并不等于“回到前现代”。它不是回到一个尚未经历怀疑、批判与科学的阶段,而是回到一个理性尚未被神化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上:理性可以充分运作,却不再承担成为终极的压力;良心可以自由站立,却不再被权力或多数意见取代;真理被承认为外在于人,却因此反而保护了人的尊严。 也正是在这里,现代人那种挥之不去的“悬空感”开始得到解释:并非我们不够理性,而是我们把理性推到了一个它无法承受的位置。 当理性被释放回其本位,当终极裁决不再由人或工具占据,信仰不再显得是退路,反而成为理性不再自毁的出路。 于是,“回归”不再意味着倒退,而意味着一种更深层的前行——不是人类攀登到更高的认知阶段,而是理性终于承认:它需要被照亮,而不是被供奉。 五、关键区分:谁在僭越谁? 因此,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理性”,而是:谁在僭越谁。 前现代的问题,在于宗教僭越理性。当宗教权威拒绝理性的检验,将自身绝对化、制度化、不可质疑化,它确实压迫了人,也遮蔽了真理。 但现代的问题,恰恰相反:理性僭越了信仰。当理性拒绝承认任何高于自身的裁决者,当它被推上终极主权的位置,它便不可避免地滑向统治与暴政。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理性一旦成为神,它所带来的不是解放,而是新的奴役。 六、真正的“回归”:不是时间回溯,而是源头回溯 因此,回归信仰,并不是回到中世纪,不是撤销启蒙,也不是否定怀疑。 真正的回归,是一种源头回溯、真理回归——回到那个理性尚未被神化、信仰尚未被宗教化的起点。 在那里,信仰不是替代理性的解释体系,而是为理性划定边界、赋予尊严的秩序根基;在那里,理性不是终极裁决者,而是被托付去理解、回应真理的能力。 也只有在这样的结构中,理性才不至于变成暴君,也不必在怀疑中自我瓦解。 信仰不是理性的对手,而是理性不至于走向僭越的原因, 也是让理性最终进入其应有荣耀的保障。 这,才是“回归”真正指向的方向。 第三部分|恩典:为什么人类不是靠“知识升级”得救? 现代人极容易把希望寄托在“更多的知识”之上。只要信息更充分、教育更普及、讨论更开放、反思更深入,人就会变得更理性、更宽容、更善良——这是自柏拉图开始,启蒙以来最顽固、也最少被认真审视的信念之一。 然而,真实的经验却不断戳破这一幻想。 一、理性的问题不是“不够聪明” 理性真正的困境,并不在于知识——人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而在于:人知道对,却仍然做不到。 我们并不是缺乏道德认知,也不是完全分不清是非;相反,我们常常清楚地知道什么更好、什么更公义、什么更诚实。 但问题在于——知道,并不自动转化为能够。 理性可以指出方向, 却无法提供力量; 它可以揭示标准, 却无法使人变成标准本身。 二、律法为什么不够? 这也是为什么“律法”本身从来不够。 律法最大的作用,是把对与错说清楚,把边界画出来,把责任指明。 但律法无法完成一件事: 它无法让人变成律法所要求的那种人。 知道标准, 并不等于能够成为标准; 被提醒正确, 并不意味着内心已经被更新。 于是,人类文明反复陷入同一种循环:标准不断提高,羞愧与指控不断累积,但人的实际处境却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三、启蒙理性与后现代的共同盲点 在这一点上,启蒙理性与后现代思想,看似对立,实则共享一个深层假设:人可以靠认知修正自己。 启蒙相信:只要人更多知识、更受教育,就会更善; 后现代相信:只要拆解权力、揭露建构,人就能变得更自由。 但二者都低估了一件事: 人的问题,确实是认知问题,却不是对世界理解得是否足够准确,而是人并不认识自己在真理面前的真实处境——不自知自己的有罪与有限,也不承认自己无法拯救自己。 正是在这一点上,人即便拥有丰富的知识、高度反思的能力,仍然会在明知错误的情况下,重复相同的自私、逃避与伤害。 四、真实的人类处境 如果我们足够诚实,就必须承认一种极其不体面的现实: 我知道我错。 我也想改。 但我仍然会错。 这不是一时的软弱,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无力。 人在一个封闭系统之中,试图用系统内部的资源来修复系统本身,结果只能是不断原地打转。 就像一条鱼,无论多么努力游动,都无法从鱼缸内部跳出来拯救自己。 五、恩典的独特位置 正是在这里,“恩典”出现了。 恩典并不是纵容错误,也不是降低标准,更不是为失败找借口。恰恰相反,它是对人类无法自救这一事实的正视。 恩典意味着:拯救并不来自系统内部,而是来自系统之外。 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鱼缸之外伸入,把那条无法自救的鱼带离封闭的环境,让它重新呼吸。 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现代文明的进步,并不只是理性与制度成功的故事,而是一部不断被恩典托住、却常常拒绝承认的故事。 问题不只是世界坏了,而是人坏了;而在一个封闭的人类系统之中,没有任何纯粹的“认知升级”,能够完成真正的拯救。 也正因此,如果文明还有希望,它不会来自人类对自己的再次加码,而只能来自一次从外而来的更新。 第四部分|文明的希望,不在设计,而在更新 现代文明最顽固的一种幻觉,是对“终极文明工程学”的执念。只要制度设计得足够精巧,只要规则约束得足够严密,只要技术与治理不断升级,人类社会就能避免重蹈覆辙,走向一个更理性、更公义、更可持续的未来。 这一幻想并非出于恶意,恰恰相反,它往往出于一种真诚的责任感:既然人会犯错,那就用制度防错;既然权力会滥用,那就用程序制衡;既然道德不可靠,那就降低对人的期待。 问题在于:文明的失败,从来不只是设计失败。 一、制度不能救人 制度的作用,从来不应被轻视。它可以约束行为、降低作恶成本、限制权力冲动;在最好的情况下,它还能为普通人的善行提供保护空间。 但制度始终有一条无法跨越的界线:它只能规范“人做什么”,却无法更新“人成为什么样的人”。 制度可以防止最坏的事情发生,却无法让最好的事情自然涌现;它可以抑制恶行,却无法生成义行。 当文明把全部希望押在制度之上时,最终只会不断加码规则、加厚程序、加重监督,却发现:人仍然会在制度允许的边界内,以更精致、更合法的方式,重复旧有的败坏。 因为,人始终携带着一种无法被制度设计或知识增长彻底消除的自利倾向与内在扭曲。 二、思想不能赦罪 当制度失效,人们往往转而寄望于思想。 启蒙、批判、反思、觉醒、解构……思想确实能够指出问题,揭露虚伪,撕开自我欺骗的外衣。 但思想同样有一个无法弥补的缺陷:它能揭示错误,却无法解除负担。 思想可以告诉人:你错了;你参与了不公;你并不无辜。 但它无法告诉人:在承认这一切之后,你还能如何重新开始。 于是,文明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问题被反复指出,责任被不断放大,羞愧与指控层层叠加,却几乎没有真正的释放。 没有赦免的批判,最终只会制造更深的防御与伪装。让社会在批判中变得更加虚伪、堕落。 三、历史不能原谅 当制度与思想都无法带来真正的更新,人们往往转而诉诸历史:记住错误,清算责任,防止重演。 历史当然重要。没有记忆的文明,只能不断重复同样的悲剧。 但历史也有它无法完成的工作:历史只能记录,不能原谅;只能判定后果,不能让人重来。 历史的逻辑是不可逆的。发生过的事情,永远发生过;造成的伤害,无法被抹去。 如果文明只能在历史中被定义,那么人就永远被锁死在过去的坐标之中。 四、福音不是文明方案 正是在这里,福音的独特性显现出来。 福音并不是一套文明方案,不是一种治理蓝图,也不是“更优版本”的制度设计。 福音所宣告的,不是“社会如何被安排”,而是: 人可以被更新。 它不是对系统喊话,而是对人发声;不是从结构入手,而是直指良心与生命。 福音承认人的失败,却不把人永远定格在失败之中;它揭示罪,却同时打开赦免与重生的可能。 这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最严肃的回应。 五、文明真正的更新路径 因此,文明真正的更新,从来不是从顶层设计开始,而是从人开始。 从良心被释放开始;从人不再靠自我证明来维持尊严开始;从人愿意在真理面前承认有限、承认有罪、承认无法自救开始。 当人被更新,制度才不至于被滥用;当人被更新,思想才不再只是控诉;当人被更新,历史才不再只是审判。 希望,从来不在系统里,而在人里面。 文明不是靠一次完美的设计得救,而是靠一次又一次真实的更新得以延续。 结语|不是回去,而是被带回 走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清楚地说:回到过去,并不是一条真实的道路。 无论是回到前现代的天真信仰,还是回到启蒙初期对理性的乐观信心,都只是一种怀旧式的想象。知识已经发生,怀疑已经内化,历史不可能被倒放。 而且,更重要的是——即便真的回得去,那也并不意味着拯救。 人类文明的问题,从来不是“起点不够好”,而是: 人一再在看似更高的起点上,重复同样的悖逆与失败。 正因如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而是:是否存在一种不是靠人自己完成的真理回归。 圣经从不把拯救描述为“人类文明的自我升级史”,而是将其呈现为一条完全不同的线索——救赎史。 在这条历史中,人不是靠不断进步接近神,而是在一次次悖逆、失败与崩塌中,被神亲自带回。 以色列人的历史,正是最刺眼、也最真实的见证。他们并非线性进步,而是在悖逆中跌倒,在审判中被管教,又在恩典中被拯救。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更加忠诚,而是因为一个超越人类理性的信实的终极秩序,从未撤回对历史的承担。 这正是启蒙运动所无法理解、却必须被重新承认的一点:历史并不由人类理性主宰,而是在上帝的护理之下展开。 一旦我们放弃“进步史观”“进化史观”的迷思,就会发现:文明真正的希望,从来不是一条不断向上的直线,而是一条在迷失中被不断带回的道路。 今日世界正在出现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 在现代性解释力明显衰竭之后,越来越多思想者开始重新认真对待那些曾被视为“过时”的信仰根基与道德资源。这并不是对现代性的简单否定,而是在现代性耗尽自身解释力之后,对秩序、真理与责任根基的重新确认。 这股回归,不是情绪性的反动,而是一种历史性的回应:当理性不再当神,当怀疑不再当家,人类重新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高于理性、却不敌对理性的终极秩序;一个能承载真理、也能施行宽恕的生命根基。 于是,“回归”的真正含义,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它不是时间的倒退,而是方向的归正;不是人类攀爬的成功,而是人在尽头处被重新带回。 人类文明的希望,不在于我们还能不能回到某个过去的高度,而在于:当我们走到尽头时,是否仍然愿意被带回那条一开始就指向生命的道路。 也许,我们已经走完了“只靠理性解释一切”的路,而接下来,需要的是一种不取消理性、却能承载真理、宽恕与希望的秩序。 在本篇讲完信仰、恩典与文明的希望后,下一篇将把视角从“文明之路”进一步收回到“文明之人”,进一步追问:当理性无法承担终极裁决时,人类文明究竟依靠什么维系责任、自由与秩序? 答案,指向一个被现代性不断推迟、却无法真正取消的概念:良心。 我们将转向理性与良心的关系,重新理解现代自由、宪政与市场秩序究竟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又为何如此脆弱、如此值得珍惜。 因为真正的问题,并不在理性是否觉醒,而在于:人是否仍然作为一个责任主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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