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知明的長篇小說《四十歲的一對指甲》的故事發生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初,當時“政治掛帥、階級鬥爭”遭到唾棄,思想迎來大解放,一時觀念紛雜,各種思潮層出不窮,類似百家爭鳴時代。國人在過去的歲月中製造一尊巨神,頂禮膜拜,待紅色運動結束,大神轟然坍塌,民間的神靈紛紛冒出,許多城鄉便出現萬人敬拜各路神靈的現象。 主人公敏心路歷程極為複雜,幼年遭遇奇遇,成為“被巨人抱過的孩子”,原本被當作重點培養的又紅又專的革命接班人,因為姑媽紅作為“三種人”垮台後,他的地位隨即一落千丈,亦成為黑線人物。這個過去在台上作批鬥發言的學生會主席,成了被批鬥的對象,只好被迫退學回家。禍不單行,那時為了接待他們的姑媽紅常委,政府把敏家遷移到新農村示範定居點,此時,免費入住的新居亦要收回。全家不得已,只得回到破舊老灣。敏曾為了與“封資修”決裂,砍伐了灣中的風水古樹,致使灣中的雞和豬發瘟死光,村民獨子溺水而亡。更有甚者,灣人傳言,那古樹中被殺的紅花毒蛇便是姑媽紅修煉的法身。敏被打上害人終害自己的烙印,迷失了方向,痛苦不堪,無處可逃,只好躲在外婆貞之家裡瘋狂讀書和寫作。他在外婆貞之的資助下,懷揣着於連們的野心和個人主義冒失地闖進大城市。為了生存,做着“剪刀加糨糊”編寫各類稿件的工作,成為新時期第一代自由職業者。因入不了主流,只能是個城市的邊緣人。這個時代信息混亂,在應接不暇、難以分辨的各種思潮的攪擾下,他被親情、愛情、友情所左右,亦要面對社會上的矛盾衝突以及錯綜複雜的人事糾葛,因此漸漸地迷失了人生方向,成為“迷惘一代”的典型代表。敏是一個奇怪的存在,同學姣代表土地,他以無法回歸拒絕了她;傻妞梅子代表文藝,也是他用心用情追求的事業,但面對私奔而來的文藝女神他卻軟弱地退避了;強勢的妻子瑾代表規範,以嚴厲的措施,重新調整制定他的人生軌跡,他只能無休止地玩着逃避失蹤;委曲求全一心一意,既美貌又溫柔,希望喚醒他的愛的焰,他最後以崩潰相對。儘管敏不停地折騰和掙扎,把自己裝扮得很現代,可是他的精神基礎依然是外婆貞之為他構架的。 
敏的外婆貞之,是一位法力高強的巫者。通過兩巫鬥法,設十里法場結界,她的神跡得以傳揚,就連氣功大師也難以突破結界,被認定為楚地第三十六代大巫。巫本是主宰遠古人類的法術,幾千年過去,它依然與人類相互依存並生生不息,即使在大滅四舊的紅色運動之時也得以延續下來。 氣功大師原本是一個不斷變換角色賣狗皮膏藥的江湖郎中,生活的歷練,加上他的奇遇,以及一些機緣巧合,使他能與政治聯姻,與商界勾結,用“物化者”的手段巧取豪奪,斂得巨額財富,他是一個貪得無厭、極其邪惡的代表。他為了謀求更強大邪惡的功法,不惜一切代價,用豪華龍船把外婆貞之接到城市去。兩女巫聯合與他鬥法,終使大師慘敗。本作中,外婆貞之及巫陽,皆有善念的一面,更有醜惡的一面,她們造就了借殼而重生的“再生人”,讓人們心痛難忍。 敏的姑媽紅,本身是一個被遺棄的鄉村流浪女,流落到城市,與破落戶資本家結婚後,她快速轉變身份,成為一個地道的城市女人,甚至被人懷疑是資本家的闊少奶,差點被批鬥,不得已找來娘家人為自己做證,使敏有機會見到了廣場上巡視的巨人。姑媽紅快速以敏的表哥慶來李代桃僵,又以強姦罪把姑父送去勞改,以絕後患。此後,她平步青雲,以“三結合”的方式當選省革委會五大常委之一,成為時代的風雲人物。她放縱後,隨即墜入深淵,被定性為“三種人”而落馬。當大師拜訪她時,紅常委敏銳地覺察到這又是她的翻身機會,便重回過去風光的小紅樓,成為紅場迎楚大巫的總領舞。 不肯屈從命運安排的女主焰,是人生不屈不撓的化身,任憑命運怎樣擊打,她都要抗爭到底。為了擺脫死神的追殺,不遺餘力找到男主敏,原以為可以過上安逸平靜的日子,卻命運多舛,又遭遇車禍而亡。在巫陽的幫助下,從生育大戶敏的同學姣家裡買來丫頭四小丫做殼,承載自己的魂魄,把自己變成“再生人”。在與四小丫的交談中,敏得知她是自己初戀情人的女兒,受此打擊,終於崩潰。 
敏的妻子瑾,是位研究耳朵和調試聽力的科學家,為了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建立秩序,把自己的日常生活進行規範,並要求丈夫敏和女兒序嚴格遵守。敏不得不一次一次地逃避和玩失蹤的遊戲。瑾對敏的重塑分為三個階段:“改造男人的時代”“認識男人的時代”“放逐男人的時代”。各種嘗試失敗後,無可奈何的瑾,只好在報紙上發布“出租丈夫啟事”,引發社會各階層的大討論。 序是個古怪精靈的孩子,她最愛聽的就是太外婆的故事。她是母親瑾以其科學方法懷孕生出來的,瑾認為因敏的種子緣故,其女只是一個次品,實際上女兒卻是代表希望和未來的。她兩次救父,在敏破壞大師發功氣場退出之時,序清澈純淨的童音歌謠,讓敏恢復了知覺;又在其父魂魄丟失後,由太外婆和巫陽共同作法,在一隻狗和一隻羊的牽引下,序開始以自己弱小的身軀,借用強大的法術,駕着敏一對四十歲的指甲飛翔,吟唱着屈子《招魂》,從遠古的東南西北險境之地,在一場複雜的儀式中完成了對父親魂魄的追尋,再次成功地對父親實現救贖。 這個作品寫命運之時,用誇張變形之手法,為的是把命運撕裂開來,讓世人看得更為清楚。敏本來是個隨波逐流者,生性怯懦,不想卻死死拽着焰的命運,欲罷不能。而焰窮盡一切辦法,尋找捏着她命運之鑰的敏,讓人落淚而深感悲涼。敏的命運,看似與姑媽紅關聯不大,卻讓人時時感到,他一直被姑媽紅牢牢地牽引並操控着。這兩組並不相干的人物,就這樣死死咬合在一起,顯示出命運無處不在的強大與橫蠻。 作品的當代性和背景地不可忽視,其時代隱喻性獨到。作者筆下的這批人物的命運,以小說方式向我們徐徐展開,使我們看到那個時期幾個階層特定的人物和歷史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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