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這篇文章以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維也納作為“全球最宜居城市”的獨特韻味,通過生活細節精準捕捉了一座城市的體溫。作者從春日暖陽下的公園休憩與身體調理切入,引出對維也納窗台及其背後生活美學的深情觀察。 文中通過街角花店的芬芳與居民窗台上精心打理的花卉,展現了維也納人將自然引入居室、將美感分享給路人的生活態度,這種“窗台文明”折射出社會普遍的富足感與對生活的熱愛。作者進一步追溯了這座城市的藝術底蘊,從貝多芬在此創作的輝煌歷程,到莫扎特、舒伯特等音樂巨匠留下的精神印記,揭示了音樂、咖啡與時間共同釀造的優雅底色。 老式咖啡館作為維也納人的“第二個客廳”,不僅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更承載了百年不變的社交傳統與精神自由。文章最終歸結到維也納人的底氣與尊嚴,認為這種流淌在空氣里的舒適與優雅,源於深厚的哈布斯堡王朝歷史積澱,更源於對人本價值與生活細節的極致尊重。窗台不僅是建築的裝飾,更是維也納通往世界、展示其文明高度的靈動窗口。 
(居住地石頭巷子便有多家花店) 維也納的春天總是來得不疾不徐。陽光是金黃色的,溫潤而綿長,能持續半個月以上,偶爾來一場小雨,也是轉瞬即逝,仿佛這座城市連天氣都懂得分寸。每周我們照例去福花園,公園的草坪上、長椅上,展眼望去,皆是沐浴陽光的人。我們堅持一個多小時的“撞樹運動”,將背部、左右臀部與松柏樹親密接觸,起初是將背上的濕寒之氣逼出來,慢慢地身體發熱,並無汗漬,只覺得渾身舒坦。之後再走到維也納經濟大學一個僻靜處曬背,我常常分不清,究竟是我的身體被陽光融化了,還是陽光融進了我的身體之中。這個夜晚,身體柔軟而溫暖,睡得極安穩。 我總在想,有一日我們離開了維也納,福公園和經濟大學的太陽,定是我極要想念的。 可我心裡明白,真正讓我掛念的,其實是那些窗台。 維也納連續多年被聯合國評為全球最宜居城市的第一名。我常常想,這份榮譽不是浪得虛名的,只是要從哪裡去尋找它的答案呢?我不看那些宏大的指標,不看那些冷冰冰的數據,我喜歡從細節中尋找一座城市的體溫。街頭巷尾的花店,是第一個細節。維也納的街角花店比比皆是,店面雖不大,卻布置得精緻而溫馨,門外擺放着木質花架,上面陳列着玫瑰、百合、康乃馨和向日葵,色彩斑斕,宛如一幅幅生動的油畫。這些花店仿佛在默默告訴每一個路人:這座城市的人,是有閒情雅致的,是願意為一束花停下來的人。 第二個細節,便是那些咖啡館和酒館門外的露天雅座。幾乎所有的咖啡店、小酒店,還有麵包店,都會在門外置放幾張桌椅,有條件的還會布置鮮花和綠植,將自家門前的人行道打造成一方小小的“沙尼花園”。我第一次聽說“沙尼花園”這個名字,覺得好生有趣。原來它的德語名稱“Schanigarten”在維也納方言裡是僕人的意思,餐廳老闆每天早晚都要招呼侍應生擺出和收回門口的“花園”,久而久之便成了露天雅座的代名詞。維也納人有句俗語:如果“沙尼花園”出現在房屋前,時鐘就要往前調——夏令時開始了;如果“沙尼花園”被拆除,時鐘又要調回冬令時。一座城市的煙火氣,便在這些與季節更替緊密相連的細微處悄然流動。 閒人閒坐閒談,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讓遠方的旅人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溫度。 
(石頭巷子的窗台) 但我最在意的,還是那些窗台。 維也納的大街窄巷裡,一樓的窗台皆有一腿彎高低,窗台上多用一塊洋鐵皮鋪好,行人隨時可坐。看得出來,那窗台的利用率極高,被過往的行人磨得蹭亮。尤其是在溫暖的陽光下,洋鐵皮有很好的吸熱功能,甫一坐上,一股熱流導進身體中,仿佛整個軀體都被這種熱流通透了。不僅僅是窗台,就是大型商家門外的落地窗下,也是給行人,預備了窗台之坐,我發現一些小商小戶,似乎為了吸引遊人歇坐之處,還把門外的台階、窗台悠修飾一番,比如把窗台分上下兩層,上層放花,下層供欣賞者閒坐。 我記得茨威格在他的書中寫過,維也納這座城市賦有兼容並包的能力,把極不相同的互相矛盾的各種力量吸收進來,使之情緒緩和,心情舒暢,感到寬慰。我想,這些窗台大概就是這種精神的最直觀體現吧。一座城市願意在自己的建築上為過路的陌生人留出一席可坐之地,這本身就是一種溫柔。 這樣的窗台讓我想起,維也納不僅僅是一座宜居之城,更是一座歷史名城。多少名家和大師,一旦走進維也納,就再也不肯離開了。貝多芬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個。這位出生于波恩的德國作曲家,二十二歲移居維也納,此後一直在這座城市居住和生活了三十五年,經歷了聽覺喪失的痛苦,也完成了整個創作生涯中最輝煌的碩果。這期間他搬家六十餘次,卻從未動過離開的念頭。如今維也納至少有十六處與貝多芬相關的景點——故居、墓碑、紀念碑、音樂廳,在那些他走過的街道上踱步,在他曾住過的屋子裡感受,仿佛還能聽見那些不朽的旋律從窗台上飄出來。莫扎特、舒伯特、海頓、施特勞斯父子……他們都曾在這座城市的咖啡館裡聚會,在中央咖啡館那盞昏黃的燈光下談天說地。有人因此開玩笑說,“音樂之都”的空氣里不僅流動着音樂的韻律,而且瀰漫着咖啡的清香。這話雖有幾分誇張,卻也不無道理。 
(藝術家和外交官們的第二個客廳) 說到咖啡,維也納人與咖啡的情緣可謂深厚。維也納人甚至把它和音樂、華爾茲相提並論,稱之為“維也納三寶”。201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維也納的老式咖啡館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形容這樣的地方:你消費的是時間和空間,付的卻只是一杯咖啡的價錢。從哈布斯堡王朝時期開始,咖啡館便是文人墨客、藝術家和外交官們的第二個客廳。一個普通的維也納市民,在咖啡館裡可以讀報、下棋、寫作、聊天,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這是百年不變的傳統。 這些煙火氣和生活的情調,並非憑空而來。維也納人身上那種優雅的氣質,那種顯給全世界的富貴底氣,是有歷史淵源的。這座城市曾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都城,統治歐洲近七個世紀的哈布斯堡家族在維也納傾盡心力進行建設,王室對於藝術和科學的推崇,推動了整個城市的文化繁榮。他們收集了當時歐洲最珍貴的藝術品,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裡,哈布斯堡家族六百五十多年來的皇家收藏,從拉斐爾、提香到勃魯蓋爾,無不彰顯着這個王朝對美的極致追求。 美泉宮、霍夫堡宮、斯特凡大教堂,這些建築本身就是一部凝固的歐洲藝術史。 然而,真正讓我感到震撼的,不是那些皇宮和博物館裡的珍寶,而是一種根植於維也納人日常生活中的文化自覺。斯蒂芬·茨威格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十九世紀末的維也納,每天早晨打開報紙的時候,普通市民第一眼看的不是國會辯論,也不是世界大事,而是皇家劇院上演的劇目。維也納人認為,生活中的頭等大事,不是商業,不是軍事,也不是政治,而是文化藝術。這種將審美置於功利之上的價值取向,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富貴所在。正如茨威格所言,一個維也納人若沒有藝術感,並對禮儀不感興趣,就無法想象能進入所謂的“上流社會”。 哈布斯堡家族幾個世紀以來對藝術和科學的推崇,早已沉澱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貴族氣質,滲透在維也納人的舉手投足之間。維也納大學作為德語區最古老的大學之一,從這裡走出了二十七位諾貝爾獎獲得者及無數精英巨匠。這種對知識和美的追求,並非少數精英階層的專利,而是整個城市的共同信仰。 
(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窗台,已經刻進了我心坎里) 到了傍晚,我常去老城區的格拉本大街散步。夕陽把那些巴洛克風格的建築鍍上一層金色,街邊花店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露天雅座里傳出笑語聲和刀叉的輕響。我走到一棟老房子跟前,看着那一樓的窗台上鋪着的洋鐵皮,被無數過客坐得油亮光滑。一個年輕人正坐在那裡看書,書包放在腳邊,不時抬頭看一眼來往的行人。他坐得很隨意,仿佛那扇窗台就是為他而設的。沒有人催他走,沒有人覺得他礙事。這座城市的寬容和溫情,就在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里,不動聲色地流淌着。 有一日我終將離開維也納。福公園的太陽、經濟大學的曬背時光,甚至那些花店和咖啡館,或許都會在記憶里慢慢模糊。但我猜我會一直記得那些窗台——那些半米來高、鋪着洋鐵皮、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窗台。它們是這座城市最樸素的善意,是維也納人留給陌生人最無聲的禮物。一座城市的偉大,或許並不在於它有多少壯麗的建築,而在於它願意為每一個平凡的人,留一席可以安心坐下曬太陽的地方。 2026年4月18日星期六 維也納多瑙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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