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这篇文章记叙了冯知明先生在2026年4月亲历第43届维也纳马拉松的所见所感。作者的视角从马拉松的历史渊源出发,既追溯了从古代战争英雄菲迪皮德斯的悲壮传说,到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正式设项的演变过程,也分享了早期文学作品赋予这项运动的浪漫色彩。 维也纳马拉松自1984年创办以来,已从最初不足八百人的规模,发展成为吸引全球150个国家、近五万名跑者参与的国际盛会,极大地提升了维也纳的城市形象与经济活力。作者通过观察发现,尽管赛事规模宏大,但亚洲面孔依然相对稀缺,并由此反思了中欧体育文化交流在渠道与信息上的落差。 文中进一步将视野投向国内,以“武汉马拉松”为例,探讨了中国路跑运动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武汉马拉松成功将专业赛事转化为“城市节日”,不仅实现了流量向经济的转化,更展现了中国举办顶级赛事的能力。 作者认为,马拉松的着迷之处在于它是一场与自我的深度对话,是战胜内心退缩的修行,同时也是一张流动的城市名片,串联起各地的文化底蕴与商业价值。文末呼吁中外赛事应加强交流,通过建立“姐妹赛事”等方式让更多跑者跨越国界。这场历经四十余年的奔跑,早已超越了体育本身,成为全人类追求自由、超越极限的精神共振。 一、从英雄传说到全城狂欢 
我对马拉松的认识,始于一个浪漫的故事。20世纪80年代,我读到一位外国作家的中篇小说:一位英雄为了准时送达情报,一路上披荆斩棘,最后跑到终点时衣衫尽碎,一位美女用披风将他裹住,英雄最终抱得美人归。这个故事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原来奔跑可以与爱情相连,马拉松在竞技之外,还有如此动人的温度。 后来我才知道,真实的马拉松起源远比小说更为悲壮。公元前490年,雅典军队在马拉松平原击败波斯入侵者,传令兵菲迪皮德斯奉命从马拉松跑回雅典报捷。他一路狂奔,抵达中央广场高呼“我们赢了”,随即因体力衰竭倒地身亡。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为了纪念这位英雄,马拉松被正式设为比赛项目,距离定为当年菲迪皮德斯所跑的里程——约42.195公里。 一百多年来,马拉松从希腊小镇走向世界,从奥运赛场走向城市街头。波士顿马拉松始于1897年,是历史最悠久的年度城市马拉松;柏林、伦敦、纽约、芝加哥、东京相继崛起,共同构成了“世界马拉松大满贯”。这场源自战争的奔跑,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悲壮叙事,成为现代都市最盛大的狂欢。 在旅居维也纳的日子里,我愈发感受到这座音乐之都对奔跑的偏爱。据统计,奥地利每年举办约一千六百场官方跑步活动,从城市马拉松到山地越野,从湖畔跑到冰川跑,种类繁多。全年有超过二十场全程马拉松赛事,林茨马拉松、瓦豪马拉松、萨尔茨堡马拉松、格拉茨马拉松以及三国同跑的博登湖马拉松,各自以独特的风景吸引着跑者。而山地马拉松更是在阿尔卑斯山区蔚然成风,蒙塔丰阿尔贝格马拉松、皮茨塔尔冰川马拉松,将奔跑与壮丽山色融为一体。正是这种多元的赛事生态,让奥地利这个八百万人口的国家,拥有令人惊叹的路跑文化底蕴。 二、从七百九十四人到四万九千人 
2026年4月19日清晨,我们从住处出发,前往福公园旁的多瑙河运河。这是马拉松赛较远的一段路线,我们最先看到的参赛者实力不可小觑。顺运河向上游急走,沿途已有参赛者陆续奔跑,手举纸箱牌子的拉拉队在路边助喊加油。越往前走,参赛者越多,到了第二个桥头,助威的人群已经翻了几倍。 这一切的起点,要回溯到1983年初。一群奥地利的跑步爱好者、政治家和赞助商在奥地利田协的支持下,开始筹划维也纳城市马拉松。经过近一年的努力,1984年3月25日,第一届赛事终于鸣枪开跑。那一天,仅有794名参赛者冲过终点线,其中只有25名女性。但这场赛事获得了巨大反响,不仅推动了奥地利路跑运动的发展,更让维也纳的旅馆业每年在淡季依旧保有极高的入住率。从那时起,维也纳马拉松便与这座城市的形象紧密相连。 从794人到2026年的超过49000人,四十余年的成长令人感慨。本届赛事全程马拉松项目就有13000人参赛,来自150个国家的跑者齐聚维也纳,规模之壮观创下历史新高。约十万名观众沿途观赛,警方部署了约四百名警力保障安全,半空中还有直升飞机盘旋。 在接力点等候时,我们需要接应同伴,故对跑者要仔细观察,看来,各种肤色跑者——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轻的、年长的,长胡须的,没蓄胡须的,短袖短裤的激情满满的男男女女,皆别着号牌。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尽管有150个国家的跑者参与,但黄色人种颇为少见。我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从我了解国内马拉松的热度来看,显然不是亚洲人不喜欢这项运动。或许是中国跑者到欧洲参赛的渠道还不够畅通,或许是奥地利的宣传还需要加强。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比赛当日,我们为四位参加接力赛的同伴准备了一顿增加能量的午餐,特别是一人一只硕大的鸡腿——前一天便腌制好,一大早煎制两面焦黄,佐以洋葱香料,文火慢熬,再煎至焦香入味。约定一个半小时后在接力点会合,我们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等了半小时却不见人影。电话一问才知,他们提前二十分钟就已经冲过去了。实力提升之快,令人刮目相看。 我们赶往市政厅附近的终点。那里人山人海,完赛的跑者脸上写满成就感,拉拉队举起各式各样的牌子欢呼。我旁边一位大长腿美女紧盯着如织的奔跑者,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终点红地毯上,一位高个青年正朝她飞吻。长腿美女转身奔向终点处,与自己的恋人会合。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读到的那篇小说,终点处不仅有胜利,还有爱情。 这场赛事是一场全城狂欢。据统计,围观者中有一半来自世界各地。它不仅带动了当地旅游、餐饮和住宿消费,还通过奥地利国家广播公司的直播,极大提升了维也纳的国际城市形象。我注意到围观人群中还有拉横幅持伊朗旗的海外团体,以及身着奶瓶装扮的广告团队——一场成功的赛事,总会吸引各种诉求者借势登场。 三、从“汉马”看中国的奔跑时代 
本人虽无运动细胞,但对马拉松并不陌生。我的故乡武汉,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也有一场盛大的马拉松赛事,人们习惯叫它“汉马”。说来也巧,“汉马”的创立与我一位朋友密切相关。2016年4月10日,首届武汉马拉松跑过长江大桥,两万名跑者如潮水般涌出起跑线,沿途数十万观众加油助威。我那位朋友他说创办汉马第一年,自己四天四夜没合眼——毕竟是首创,参赛者、沿途围观者众多,压力巨大。后来“汉马”逐渐被跑者认可,每届赛前最头疼的事是中签难。从这个细节中,我了解到了武汉马拉松的热度。 这位有文化情怀的朋友事后对我说:创办之初,作家村上春树跑马拉松对我启发很大。他被誉为“跑步小说家”,源于作家将马拉松与写作、人生深度绑定的独特哲学。33岁那年,为支撑全职写作、戒烟和保持体能,他开启了晨跑生涯——每日凌晨4点起,写作4小时后奔跑10公里,这一节奏坚持了40余年。从夏威夷首马到波士顿、纽约等全球33场以上全马,他创下3小时27分的个人最佳,甚至完成过100公里超级马拉松。对他而言,跑步绝非单纯的运动,而是“肉体的马拉松”,与写作的“精神马拉松”互为镜像:孤独、自律、对抗枯燥,靠日复一日的节奏而非灵感前行。“今天不想跑,所以才去跑”——这句名言道出长跑者的核心思维:战胜惰性,超越昨日的自己。他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中写道:“痛楚难以避免,磨难可以选择。”跑步滋养了他的创作耐力,也铸就了高效自律的写作人生。 我相信人类情感是相通的。 新中国首次马拉松活动可追溯到1957年11月的南京,但真正进入规模化发展阶段是从1981年北京马拉松开始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后,马拉松运动在中国迅速升温。2014年,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快发展体育产业促进体育消费的若干意见》,将全民健身上升为国家战略,中国田协随后取消马拉松赛事审批机制,赛事举办权下放地方。政策的推动让国内马拉松赛事数量迎来井喷:2011年只有22场,2017年暴增到800多场。 本人从网上查询的资料所得,近年来,中国马拉松从追求数量转向注重质量。2025年全国共举办马拉松赛事594场,其中全程235场、半程359场。全年参赛规模超过454万人次,全程项目参赛规模达124.4万人次。中国田协认证赛事达到341场,高水准赛事占比持续提升。 在众多赛事中,武汉马拉松无疑是成功的典范。汉马创办初期聚焦专业竞技赛事,体现服务水平,但多桥多坡的复杂城市赛道与春季多变天气,让运营团队重新思考方向,逐步将定位从“追求最佳竞技成绩”转向“做成城市的节日”。从2016年的6万多人报名,到2025年的45万人报名稳居全国前列,“一签难求”成为常态。十年间,汉马从单纯的竞技赛道成长为促进文旅体商融合发展的多元化平台。武汉马拉松跑过长江大桥、穿越东湖绿道、途经樱花盛开的赛道,用脚步丈量这座英雄城市的最美风景,让“赛事流量”转化为“经济增量”。八千余名大学生志愿者暖心服务,“汉马亲友团”沿途助威,打破了外界对武汉的刻板印象。 就在本届维也纳马拉松赛前两天的聚会上,参加接力赛的小伙子听说我讲述汉马的情况后说:“武汉马拉松在全国来说,至少是前四名。我回国后最想参加一次汉马”。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中国马拉松已经具备了吸引全球跑者的魅力,中国的城市也完全有能力举办世界级的路跑赛事。 四、音乐融入了第43届维也纳马拉松的血脉

维也纳被誉为“世界音乐之都”,拥有丰富的音乐文化遗产。今年的第43届维也纳城市马拉松(VCM)赛道精心串联起音乐之都的标志性地标,堪称“世界上最优雅的马拉松”。跑者从多瑙河畔的帝国大桥出发,沿途经过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美泉宫、城堡剧院等经典建筑,用双脚丈量古典音乐的历史脉络。 赛事还专门为纪念小约翰·施特劳斯诞辰200周年,特别在起跑前奏响其传世名作《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此外,维也纳交响乐团在赛前于金色大厅举办专属马拉松音乐会,更有精通音乐的跑者可申请与乐团同台演出,音乐元素被深度植入赛事基因。这与武汉马拉松运动“音乐加油站”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仅这样,还有多位名人闪耀赛道。 今年星光熠熠的参赛者中,最大的亮点莫过于奥地利马拉松纪录保持者、同时也是一位高水平大提琴演奏家的艾伦·格伦(Aaron Gruen)。这位哈佛医学院学生以2小时09分53秒保持着奥地利全国纪录,本次参赛是他首次在家乡的马拉松赛道上亮相。此外,四名奥地利职业体育界明星——包括冰球国门伯恩哈德·施特拉克鲍姆(Bernhard Starkbaum)、足球运动员卢卡斯·帕夫尔(Lucas Pfaffl)等人——也携手组队参赛,为儿童罕见病公益项目奥地利MPS(MPS Austria)筹集善款,用奔跑传递体育的温度。 五、奔跑为何令人着迷 
马拉松为什么能成为全球最吸引人的运动之一?我在维也纳的赛道上找到了部分答案。 从参与者角度看,马拉松首先是一场与自我的对话,再就是跑者与观者的零距离交流——我们在对接点,见到呐喊助威者更是把马路两边拥得水泄不通,其中一位举牌子,鼓励所有参赛者加油,激励他们一定要跑出好成绩来。于是,参赛者伸出拳头,将纸箱牌轻击一下,这种互动很独特,显然大家受到了鼓励。呐喊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是因为自已的同伴出现,大家要大声呼叫,打唿哨,呈现出好不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想,在四十二公里的奔跑过程中,从每个个体来说,没有对手可以击败你,也没有队友可以依靠,你唯一要战胜的是自己内心的退缩。许多参赛者说,跑马拉松最难的不是最后几公里,而是穿上跑鞋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这种“挣扎与受苦,才是有价值的人生”的心态,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其中。 从城市角度看,马拉松是一张流动的城市名片。维也纳马拉松将联合国总部、普拉特公园、国家歌剧院、美泉宫、环城大道串成一条“博物馆之旅”,跑者用双脚丈量这座音乐之都的千年积淀。一位参赛者形容这条赛道是“穿着短裤逛博物馆”。同样,武汉马拉松让跑者在樱花纷飞中穿越长江大桥与东湖绿道,柏林马拉松让跑者从勃兰登堡门下冲过,伦敦马拉松让跑者途经大本钟和伦敦塔桥——每一场马拉松,都是城市最动人的宣传片。 我特别在网络查询,看其从商业角度分析,马拉松已成为不可忽视的经济引擎。全球前五十大马拉松赛事每年产生的经济影响高达五十二亿美元,同时为慈善事业募集四亿两千五百万美元。东京马拉松每年带动全国经济效益约五百二十六亿日元。马拉松更是品牌营销的重要阵地,从跑鞋、运动手表到能量补给,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已经形成。有研究数据显示,由跑马拉松的CEO所领导的公司,估值平均比非跑者CEO的公司高出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马拉松不再只是一项运动,它已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身份标识、一种社会资本。 六、跨越大陆的奔跑之约 
在维也纳马拉松的赛道上,我看到了来自一百五十个国家的面孔,却鲜见亚洲跑者的身影。这与国内马拉松的火爆形成了鲜明对比——2025年中国马拉松全程项目完赛人次达七十四万,而来到欧洲参赛的中国跑者却寥寥无几。 问题出在哪里?首先是信息差。很多中国跑者对欧洲赛事了解有限,不知道维也纳的赛道有多美、报名流程有多简单。其次是便利性问题。签证办理、语言沟通、行程安排,对普通跑者来说都是门槛。再者是认知问题。不少人认为欧洲参赛成本高昂,事实上,如果提前规划,花费并不比国内一些热门赛事高出太多。 那么,欧洲马拉松如何让更多亚洲跑者参与?以东京马拉松为参照——赛事约三成参赛者为国际跑者,旅行社以数千美元价格兜售“保证参赛名额旅行行程”,形成了成熟的马拉松旅游产业。维也纳马拉松完全可以借鉴这一模式,与中国旅行社合作开发“奔跑+旅游”套餐,在社交媒体上加大推广力度,甚至可以邀请中国跑者现身说法。而对中国跑者而言,走出国门参加一场欧洲马拉松,收获的不仅是一枚奖牌,更是一次用双脚丈量异国文化的深度旅行。 更深层的问题是:中国马拉松如何走向世界?我认为,像武汉马拉松这样已经具备国际水准的赛事,完全可以加强与国际赛事的交流合作,建立姐妹赛事关系,互推跑者参赛。中国田协已开始推动认证赛事的高质量发展,未来完全可以打造一条“亚洲大满贯”赛事体系,让中国跑者在家门口感受国际赛事的魅力,也让世界跑者通过中国赛事了解中国。 七、写在文本结尾的感想 
回到维也纳市政厅终点的那个下午,夕阳洒在城堡剧院的穹顶上,我目送一位又一位跑者冲过终点线。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拥抱恋人,有人跪地亲吻地面。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人生故事,但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同一种表情——超越自我的满足。 马拉松的魅力,说到底,是人类对极限的永恒追问。菲迪皮德斯用生命传递胜利的消息,那是忠诚与牺牲;现代跑者用汗水丈量城市的街道,那是坚持与热爱。这种精神穿越两千五百年的时光,依然在每个奔跑者的心中燃烧。它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年龄,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是这场全人类狂欢的参与者。 四十三届维也纳马拉松,四十余年奔跑不歇。从794人到49000人,从一座城市到一百五十个国家,这场奔跑已经超越了体育本身。它是一座城市的节日,是无数普通人的英雄梦想,是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桥梁。当音乐之都的旋律与跑者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人类为什么需要马拉松——因为奔跑,是写在每个人基因里的自由。 2026年4月20日星期一 维也纳多瑙河畔 冯知明,云梦泽人。从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出版社及各文学期刊出版或发表《扭曲与挣扎》(长篇小说)、《百湖沧桑》(长篇小说)、《四十岁的一对指甲》(长篇小说)、《云梦泽》(海外书名《生命中的他乡》长篇小说上、下卷)《楚国往事》(历史随笔)、《楚国八百年》(大陆简体版、海外繁体版);另有一套三卷《冯知明作品集》——《灵魂的家园》《对生活发言》《鸟有九灵》;台湾版散文集《童婚》;任3D动画片《武当虹少年》1-2季(52集)总编剧。各类作品共计500多万字。 作为资深出版人,几十年来曾参与过经典名作、通俗文学、武侠、故事、网络文学等多种文本的编辑工作。 《丢失了的城池》三部曲《绣船一号与雄起城》《无影人与雄起跃进城》《小妖精·影与雄起实验城》,最初构思于2003年11月,后几易其稿,初稿2025年10月于奥地利维也纳石头巷完成,近80万字鸿篇巨制,长达二十余年的构思与创作,试图用寓言体小说呈现一个民族近、现代史,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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