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歷史:人與水的角力
武漢西邊緊鄰的一個城市叫作漢川,北依孝感,西接天門,南抵仙桃,是江漢平原腹地最常見的土肥水美的魚米之鄉。夏天有碧荷萬頃,接天紅蓮無窮無盡;秋來有河蟹肥美,膏沃勝過陽澄湖之名物;而當地出產之陶瓷,雖無景德知名,但也屬佳品。 漢川之所以得名,全在其境內貫穿而過的漢江。漢江發源於秦嶺腹地的陝西寧強,自安康上溯至源頭古時稱為滄浪。“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古滄浪水勢浩渺,清澈透亮,是楚、巴、庸、隕等古國的安身立命之水。出陝入楚,匯聚丹江、堵河等來水,漢江顯得越發浩蕩無邊,最後在進入江漢平原後漶漫千里,在低洼平緩的雲夢地區匯聚、堆積、變幻、化合、演繹,終於形成無邊無際之汪洋。這就是雲夢大澤。 北方有山,南方有水。山堅固、穩重,所以成帝王霸業;水無形,柔韌,因而顯妖嬈迂曲之姿。在中國大地上,秦嶺如同一條巨龍,從莽莽崑崙矯夭而來,將整個大地一分為二,建立起兩個全然不同的文化大陸;但又通過條條河流和溪谷,將兩個世界連接起來,讓他們不斷生發仰望和交融,繁盛出完全不同的新物種。 上古時代的雲夢大洋,幾乎占據整個江漢平原,舉目四望,地面水波動盪,沼澤遍布,水草叢生,風起則激盪如雷鳴獸吼,不但車馬無法行走,就連舟船也無處靠岸。在水面之上,則是漫天的水霧,天晴之時如同奔雲吐霧,陰雨之時便如龍走蛇行,閃電穿梭其中,異獸神出鬼沒。人類只能沿着高高的山脈繞路前行,勞累至極休憩之時,往往踩着腳下的高山,看着這片天降大水,洶湧澎湃,激岸排空,一邊感嘆上蒼造物之神奇,一邊兩股戰戰,幾欲先逃。但是人類畢竟是不服輸的,他們窮盡想象,企圖解釋並馭使這一切,創造了羲和、日車、祝融、飛龍、天馬等神話形象,也創造了舞蹈、歌吟、獻祭等巫術。利用這些精神武器,他們逐漸走下山坡,進入大澤,成為水的一部分。 時光荏苒,萬千年悠然而過。大水逐漸退去,大地日益顯露出來。當來自北方的楚人先民到達這片土地的時候,大洋已經退化為大湖大河,河岸邊是大片肥沃的熱土,古怪而狂熱的當地土著抑揚頓挫地哼唱着難懂的巫歌,列成橫七豎八的陣列,嗷嗷怪叫着衝鋒陷陣。他們敏感、激動、毫不畏懼,他們瘦小、焦黑、從不低頭,他們把自己當成山的樹的水的或者某種動物的兒子,並以他們的名義活着。翻山越嶺自北方而來的人們,只有把自己當成熊的後代,才能與他們融為一體。這是山與水的激盪,堅固與柔媚的對決,兩片大陸的激烈碰撞,終於在這秦嶺南方誕生了一個龐大的帝國。他們以浩渺的大江大澤為依託,終於成為一個可以與北方匹敵的存在。馮知明先生曾寫過一本叫做《楚國八百年》的奇書,歷數楚人祖先從今陝西南部山地披荊斬棘而來的神奇往事,他探幽燭微,孜孜以求,終於廓開迷霧,揭開了那個血與火的時代的迷霧,那時候的人們篳路藍縷、雄姿英發,創造了神性與理性共融共生的嶄新道路。 無數創生與湮滅,無數化合與新生,是細雨嫣然的浪漫,是金戈鐵馬的撞擊,是複雜反覆,也是簡單執着。在這片大地之上,大洋蒸騰而成大澤,浩渺聚攏而成河湖,無邊大水終成細流,而充滿想象和詩意的雲夢大澤不斷退讓,終於成為一小片荷塘式的遺物,被人類禁錮在高高的堤岸內——襄水,是這條河流現在的名字。但是,即便是在最激進動盪的年代,在這片土地上越來越多的生活的人們,從未忘記文化的脈絡,他們仍舊蕩舟河湖捉魚捕蟹,他們仍舊唱着巫歌追問天地,與天地爭鬥,與鬼神爭鬥,生生不息,綿綿不盡,而草蛇灰線,伏跡千里,即使到了今天,所有的細流都可以在昔日的大水中找到印證,所有的基因早已經埋好。這是天命,也是天局,無解而宿命。 二、人生:出走與歸來的聚合 
馮知明先生就出生在這片充滿神話和氣韻的土地上。那是上世紀的50年代,古老的雲夢大澤只剩下一個稱作汈汊湖的湖泊和散落在廣闊無邊的平原上的一串串小水坑,在湖泊不遠的襄水支流尚可以行船。人們在湖岸旁居住,種稻栽荷,捕魚養蝦,幹革命,請巫神,出生然後死去。不過馮知明先生並未像自己的祖輩一樣把自己種植在深深的河湖之中,而是在湖中游過泳,在河中划過船,在湖岸上奔跑過,在捉過魚蝦知了,聽過巫歌喝過符咒之後,乘船沿河而下進入襄水,出漢口來到了大武漢,成了一個城裡人,一個知識分子。 出走是血脈的重生,亦是對故土的背叛。自從洗淨泥土成為一個自命不凡的依靠知識安身立命的新人,馮知明先生便出手不凡,先後成為作家、期刊人、企業家、動畫製片,凡所涉獵無有不成。似乎他總能站在潮頭,超凡脫俗,充滿想象;又腳踏實地,務實創造,化虛為實。特別是本世紀之處,他以繼往開來、萬象更新的氣勢,成為通俗文化的領軍人物之一,先故事,後武俠,再奇幻,最後由圖書而入動畫與遊戲。其中最著名者,乃是對於武俠的發揚和擴充,遂成中國大陸新武俠之開創者,使得武俠文化成為具有民族符號的中國通俗文化之代表。深入民間,脫於詩賦,化合想象,高屋建瓴,低吟淺唱,熱血沸騰,哲思野望,大開大合,小切精進,二十餘年之後,提起當日之豪氣、之柔情、之構造、之堂皇,無人不知亦無人不歡欣鼓舞。 正是這些耀眼的光環掩蓋了馮知明先生的另一重身份,甚至他的來路,和他先天帶來的基因,和他腳下終究無法洗淨的泥土。可是無論他怎麼洗,怎麼忘,怎麼樣掩蓋,或者說別人怎麼慫恿,怎麼揉搓,他的血液亦無法清洗,根基無法動搖,那些或多或少的記憶和經驗總是如影隨形,在骨髓生血,在心底映像,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自覺不自覺,無論有意還是無意,他總要付諸表現,甚至表演。於是在眾人歡呼、吹捧、懷疑甚至詆毀和打擊中,他重新鼓起蓬勃之氣,企圖重構自己的夢想藍圖,重回自己的故鄉熱土,自己的童年夢想,母親的懷抱,水和湖的大床。可是直到二十年後,他才完成自己的作品——《四十歲的一對指甲》。而前文提到的《楚國八百年》就是為這一切做的文化準備,他用八年的時間穿梭在歷史與現實之間,從浩如煙海的文獻資料里尋找時間留下的痕跡,綴補早已經消失的真實。這本書出版以後,又經過多次修訂和再版,擁有簡體和繁體多種形式,受到多方好評。 不過這只是他回到故鄉的第一步,為了更深地理解自己的文化基因,尋找到更深刻的歷史淵源,為未來留下時代的遺產,他還需要將自己放入其中進行更多的體驗,回到自己更加神秘、隱晦、歧義叢生的童年。《四十歲的一對指甲》在他神思恍惚之中正在慢慢變得清晰,並且訴諸筆端。在他的筆下,故鄉也是一個被反覆孵化的卵,它如同人一樣,正在經歷它的又一個輪迴。不過這絕不是簡單的反覆,在反覆之中還展現着蒸騰、消亡和永遠無法返回的悲傷。就是在這反覆之中,無數的生命隨着雲夢洋的減退而消亡,無數的巫師帶着他們的秘密和隱語退出了舞台,光怪陸離變得淺顯稀薄,動盪轟鳴被雞鳴狗叫代替,神性甚至退化為惡人手裡的把戲。這本書終於寫成,已經是他六十歲的時候。 起於四十歲,成於六十歲;起於迷茫和困惑,終於尋找和幻滅。一個男人用自己最好的二十年,為自己的人生立傳,為自己的故鄉立傳,為河湖和看不到的未來立傳。這是一個異常艱難的過程,伴隨着鼓聲響起,夕陽落幕,人生終究要歸於黑暗,留下一生喟嘆和虛無,而自己安身立命的村莊、文明和大洋也是如此。因此在這本書裡,馮知明用三個看不見但卻無處不在的主題演繹了自己的一生,完成了自身的蛻變,回到了最初出發的地方,返璞歸真,實現了圓滿。這三個主題是巫、時代和方言,分別代表了逝去的童年、惶惑的青春和不斷抗爭卻不斷淪陷的未來。未來早已經註定,無論怎麼言說,都無法更改;也正是因為如此,個體的體驗才會化成時代的脈搏,流動成一首奔流到海的輓歌,演繹為這片土地曾經爛漫、夢想、失落、流血的化石。 三、巫術:人類童年的童謠 
先說巫。對於人類而言,巫術是一種探索,一種解脫,更是冥冥之中被贈予的一個禮物。作為最早的思考和性靈的成果,有了此術,人類才不再是純粹的動物性的,才會在無路可走、無處可逃、束手無策之際,有了一個出口,而不至於撞到南牆上跳進黃河裡。特別是在人類的童年時代,巫術的儀式和信念往往決定着一個種族的生死存亡,一個時代的起承轉合,甚至一個大陸一種文化的興滅延替。即使後來人類的理性崛起,啟蒙到來,但是終歸勝不過童年時代的歌吟跳唱,時至今日,科學昌明如斯,仍然沒有看到有哪個民族哪個國家消滅了對神秘的信仰和崇拜。它們只不過是換了形式和外衣,當你抽絲剝繭直達根底的時候,那些顯露出來的內容依然毫無二致。 曾幾何時,我們以革命之名,以如椽巨筆,以疾風驟雨打倒了牛鬼蛇神,扳倒了泥塑木胎,可是一旦風雨停歇,馬路邊、村道旁、廟宇里,祭拜和叩頭如春草再生,死灰復燃,舊夢重溫。不過也僅止於此了,我們再也看不到那些來自心底的敬畏,那些繁瑣莊重的儀式和傳唱,最根本的,是我們再也回不到那些年代,使之成為時代的主題。人類已經走出了童年,走得太遠,即使屢屢回望,但終究不會時光倒流,成年巨人也回不到母胎。如果說有什麼能夠徹底斷絕滄溟大地贈予人類的禮物,那非新的經濟形勢催生的龐大城市莫屬。而作為人類與生俱來的巫術,則永遠不會消失,即便你可以冷落它忘記它無視它,但它的存在卻不容置疑。 而人的童年尤其如此,甚至比社會變遷的應驗來得更為迅疾,社會的文化心理變遷往往需要幾十年上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看得清晰,而人的一生僅僅只有幾十年的時間,最長壽者亦不過百年。無論走過何種道路,達成何種成就,創造過何種豐功偉績,當思想成熟、回望人生之際,那當初的起點就顯得尤為重要——無論怎麼說,你的一生都是由此出發,然後環環相扣地一路走來。很少有人是脫離母胎憑空而生,也很少有人如同跳躍一樣,經過一段空白到達下一個驛站。古聖先達如此,升斗小民如此,你如此,我亦如此,馮知明先生也難逃如此。只是例外的是,回望這段歲月時你在什麼位置何種年齡如何心態。 我曾經蒙馮知明先生導引,在他故鄉漢川的屋子喝過一杯茶,在旁邊的汈汊湖(據考證,它就是雲夢大澤的最大遺響)里坐車穿過千畝藕田,吃過他表兄養的螃蟹。我甚至見過兩次他的母親大人,吃過她做的飯和她種的桃子。可是即便如此,我對這片土地的見識也僅止於此,即等同於沒有。作為一個陝西莽漢,我也是在旅居武漢十五年之後才開始真正思念故鄉,才想起那連綿不斷的大山,想起家門前那條日夜喧響不休的小河。忽然有一日,我才深深後悔未曾沿着那條小河一直走到源頭,看看到底是哪一塊石頭或者大樹下的水窪孕育了第一滴水第一聲水流聲。我也曾想過湯湯漢水,沿着這條河流一直向上,也可以到達我的故鄉,回到童年時代樺樹梁下大橡樹旁的老房子,那一茬一茬的親人還都聚集在一起。當然這只是空想。 所以讀馮知明先生的大作之時,我卻一遍遍地回到了故鄉,想見那些早已經離去的親人。儘管他們和故事裡的人物性格相去萬里,生活的地域和方式也完全兩樣,甚至他們從未吃過江漢平原上的大米,但我仍然固執地想象,作品裡的人就是我童年時遇到的人,就是我的婆婆、我的外婆,甚至我的爺爺我的外爺,一個鄰居,一個村人,甚至一個路過的貨郎一個完全陌生的路人。他們打魚,他們種稻,他們趕集,他們生病求神,他們生活着然後死去,這林林總總,就是我的親人們在播種麥子種植土豆開挖溝渠伐木燒炭織布納鞋求神還願呱呱降生和不甘離世。他們清晰溫暖惹人懷思,是我們躲避困難躲避悲傷躲避勞碌的臨時的歇腳點和木凳子。 在馮知明先生的故事裡,巫術是童年的爛漫和夢想,是女性和創生,是溫暖和血,是文化基因的傳承和拘禁。我們因此得福,輕車熟路,總能找到回家的路途;但也是我們的不幸和桎梏,是手銬,是腳鐐,讓我們無法跳得更高走得更遠呼吸得更加綿長舒暢。它給我們安穩,也打我們耳光;它給我們夢想,也不時地把我們扯回來,不讓我們一直飛個不停。我因此理解了這部作品,也理解了馮知明先生的童年和命門。我們都在童年的溫情也即噩夢裡不得安寧,時睡時醒,堂皇迷離,有生之年恐怕會永遠大抵如此。 四、時代:結局早已註定 
再說時代。從時間上來說,時代是童年的自然延續和水到渠成的累積,但是卻完全與童年的幸福和溫情不同。無論艱苦還是享受,童年的時光都是與現實脫鈎的,都是與世無爭和童真自然的,一旦加上回憶的濾鏡,那些飢餓疾病生離死別都會更加變得溫情脈脈恬然可親。但是時代是青年和中年,是滾滾車流碾碎田園牧歌,是激情澎湃撕破蛙聲螢火,是創造和負重,是攪拌器和粉碎機,是希望和絕望,是希望之後再次希望和絕望之後再次絕望。離開了故土,我們都是孤兒;面對大千世界,我們往往雙手空空孤掌難鳴;我們哭我們喊我們祈求甚至求饒,基本無濟於事。時代的戰鬥,是中年人的汗流滿面,油膩掙扎。 馮知明先生故事裡的主人公敏是如何來到這片矛盾叢生而又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土地的呢?他是先乘小船、再乘大船,別了母親、舅舅和外婆,掀翻了早已註定的命運乘風破浪而來的。在這裡他絕無僅有,他空着兩手,扛着腦袋,赤着腳走在大街上,一道光芒從天而降,他變得與過去不同,與父母不同,與外婆不同,也與祖先漢川雲夢大澤不同。敏先生進入了城市,也走入了自己的時代。城市的風吹他折磨他塑造他,時代的風也吹他塑造他折磨他。那是一個沒有巫術的城市,那也是一個日益維新的城市。在這個城市裡,時光斗轉星移,倏忽萬變,關門大開,一股久聞的颶風正像吹拂其他城市一樣吹拂着這座城市。這是禁錮之後的開放,也是沉寂之後的喧響,東風西風風雲際會,水上水下旋轉翻騰。 那是一個怎樣的城市,又是一個怎麼樣的時代?那時候我還在遙遠的秦嶺山中蹣跚學步撒尿和泥,翻山越嶺而來的電影銀幕上古人舞刀弄槍今人纏綿悱惻,偶爾有一本好書流傳,便要使盡坑蒙拐騙方能得手。無好書時也有壞書,寫的最糟糕的類似於前幾年網絡流行的小黃文。電視不久也開始興起,不過要翻幾道山越幾道嶺才能看到滿屏幕的花花點點聽到噝噝啦啦的聲音。儘管如此,我也得知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在發生着天翻地覆的改變,時代的大潮已經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每一個哪怕是海拔1700米的高山上的人們。 在這樣的時代,人們創造李逵也創造李鬼,喜歡金庸也喜歡金庸新,白貓在抓老鼠黑貓也在抓老鼠;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就看你敢不敢。一時間英雄不問出處,也不管你過去是英雄還是狗熊,現在只要能拉車就是熊能玩耍就是龍。因此眾多英雄應時而生,或誇誇其談,或埋頭苦幹,或引車賣漿,或雲山霧海,大師們隔空取物,隔萬里之遙可以滅火,你說什麼我信什麼。只要你能翻江,我就能倒海,思想能走多遠,我就能走多遠。無限可能展現在敏先生的面前,他也真能借風而起,以一個書生的身份成就自己的夢想。他戀愛、出書、娶妻、生女,在新與舊之間徘徊,恍惚十多年過去,已經來到了不惑之年。如果不是意外的出現,他很可能就此一直走下去,規規矩矩方方正正,也是有氣無力唯唯諾諾茫然無措。 然而就是此時,童年的迷夢穿越而來,藉由初戀女友、小腳巫婆(不知道為什麼,我仍然把這個無比重要的角色想象成自己已經仙去多年的奶奶和老奶奶的化身)、氣功大師、管理處長以及一個前世註定的被巫術追迫的靈魂相契的女子,向更多的人生追索: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這樣經典的人生三問並非空中樓閣或者凌空而至,更不是借了西洋人的語句是個舶來品,而是一直深埋在人生的道路上等着他或者在後面追逼他,現在終於被它們遭遇了趕上了。這些問題,無論是在人類的童年時代還是人的童年時代也即巫術時代,是根本不可能思考或者浮現出來的,但是並不等於本初就沒有這些問題。只是當人生到了一定的階段,人們驀然回首,才發現它們是如此巍然不動,阻住了我們前進的逼仄的道路,想繞過去是不可能的也是無法想象的。 最後這些問題都聚焦在殘酷而現實的對未來的關註上,為外婆打造一艘大龍船,讓曾經光焰萬丈的巫術重現在世人面前。這樣的理想真的能夠實現嗎?事情的結局早已經註定,那些埋伏在童年的夢想如同美好的肥皂泡,也如同噩夢未醒的陰影。現在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勇氣的問題,而是人生如何走下去,如何走出人生的荒涼、絕望、寂寞的曠野。這個問題艱難又不艱難。說艱難是因為很多人終其一生也無法走出甚至直接結束了一生;說不艱難則是說另有坦途,那就是放棄抵抗陷入一片渾噩之境,如同深入雲夢深處,從此與大澤合二為一。敏先生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頗不容易,而馮知明先生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則耗費了20年的光陰——從四十歲開始動筆,直到六十歲才完成了自己的作品。這樣的回答不只是文字更是人生和體驗,是對是錯已無法驗證,多麼蒼涼、悲壯的現實。 五、方言:中年人的回望 
最後說方言。方言是老年,是回歸,是巫術和時代交融化合蒸騰的雲氣,是一條河流自然的流動中到了成熟階段的自然抓取和截面。童年的天真,青年的出走和掙扎,最終都要歸結於成熟之後的回歸。這個回歸不是重複,不是重提昔日的巫歌巫舞以及神的囈語和故事,歲月的煙塵早已經消隱無蹤,能提起來的只是一些似是而非似真卻假言不及義激動而又語無倫次的表述。但是驅散表面的煙塵和喧囂,我們還是能確定無疑地看到我們真的回到了大湖之畔、童年的大橡樹下。那些曾經熟悉的詞彙、語調和節奏會與幾經出走終於鎩羽而歸的我們在某個黃昏不期而遇。這一次我們不再是無意識地模仿、學舌和討巧,而是與心靈里一直不斷響起的巫歌巫語靈肉結合。只是我們該怎麼與這些語言融合,而創造回歸之後的表達呢?我們出走一生,卻終究走不出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巫術——我們的方言終於在我們終生企圖清洗它的印痕之後再次回到了我們身上,讓我們不得不再次頂禮膜拜。 一個作家必須有自己的方言,經由這裡,他才能踏上自己獨特語言的大道。無論是誰,再也沒有比自己的方言更貼切、更深刻、更自由了。我無法想象,一個沒有方言的人,怎麼能夠運用語言,並且以此為生。那些經由巫師創造並代代相傳的神秘語言更是充滿了山水的形狀和地域的秘鑰,它的每一個音節、字形和氣質里都隱藏着風刀雪劍和人生悲歡,因而它的意味非駕輕就熟的箇中高手無法體會,也非深陷其中無力自拔者所能完成。只有那些出走者,那些從風浪中歸來的人才能掌握。一個作家,必將是一個歸來的巫師或者巫婆的後代,一個雲夢湖畔曾經迫不及待如今又不得不歸來的弱者與過客。 對於社會而言,很輕易就過了若干年或者若干世,無論是叱咤風雲的英雄豪傑還是埋頭田間江河的默默黔首,都會輕易被時間的颶風吹走。對一個人而言也無不是如此,一晃眼之間就是二十年或者三十年,青絲添了白髮進而變得灰敗甚至蕩然無存。在童年和灰敗之間那些輕易遺失的日子裡,有時候踟躕不前有時候一進三退有時候逆水行舟形勢斗轉。命運的天局是否能夠解開在於視野、努力和機遇,也在於時勢、潮流和取巧。在橫亙大地南北的龐大山系中,無數的褶皺之間隱藏着無數的表述,在童年時期他們各有淵源和流派,也各有演變和化合,記憶不同,結果各異,因而形成了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族群和語系。相遇之初,總要經過一通對牛彈琴雞同鴨講毫釐之差謬以千里,但是古老的基因與密碼早已經埋好,需要的只是小心翼翼的發掘和擦洗、挑選與重組、擺設與展示。 敏先生回到故鄉之時已經暮氣沉沉,太陽照在那條幾近乾涸的河道上,只有撥開水草才能看到潺潺的細流。他跟我一樣,也聽到了遙遠的鼓聲,看到了清晨四起的霧氣和霧氣中的蛇行龍躍虎嘯鳥嘀,聽到了巫師的吟唱。這種獨特的語言外人無法領略,但卻必須領略,故事的講述者如何選擇就顯得尤為重要。隨着官方語言的強勢掘進,具有地域和個性化的語言已經幾乎被掃蕩一空之時,巫師的語言就成為最後的淵藪、史前的遺存和人文的化石。如何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又如何使得這塊化石更加活色生香,這就是個性化的藝術和大眾化的情緒的選擇。 六、啟示:歲月的餘韻動盪 
我曾經試圖沿漢江溯源而上,一直回到童年的巫術瀰漫的大地上,現在我還在做着這個努力。有一次我和自己年輕的兒子從武漢出發,試圖騎行翻越秦嶺,我們一路經過孝感、雲夢、安陸、隨州、棗陽,最後在襄陽無果而終。這些經過的大地就是古雲夢澤的領地,即便無法讀通那些沿途抑揚頓挫的方言,但是我一直堅信,我們和馮知明先生一樣能聽到裡面包含的古老的氤氳和水波動盪的聲音,甚至在某些詞語裡還有着龍吟虎嘯的餘韻。這時候,在僅有的水面上,黃昏的夕陽一層層地落下來,企圖把那些歷史的迷霧埋得更深,讓我們的尋找更加撲朔迷離。我們毫不懈怠使勁挖掘,也許終歸能夠挖掘出一些什麼,但也許我們仍將一無所獲。 這是我從雲夢大澤里得到的啟發,也是從馮知明先生的一對指甲里看到的氣象。他知道那些激盪人心的巫歌從未消失但是必將消失,對社會而言,河流一直在消亡而且消失的大水再也不會回來,但是這些大水並沒有真正遁跡無形,而是潛入了深深的地下再與我們沒有關係。而對人生而言,童年的淳樸無邪和中年的紛亂寂寞也如同流水一去不回,即使他想要緊緊抓住但終究是徒勞無功。此時經過模仿和消失的語言再次回歸而成為自己的方言,這也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只有以此為武器他才能找到自己丟失的尊嚴、自信和活力。不過於人生而言,我並不抱這個希望,所以他能抓住的是歷史的迴響和遠古的回聲,也是徒勞的掙扎和終將兩手空空的命運。 當一切消失的時候,方言會留下來嗎?哪怕是作為一種遺存,一種曾經存在的證明,一種巫術的化石,一種生活的旁證。如同那個浩瀚的大洋留下的臉盆大小的汈汊湖和湖邊的日益稀少的人群,當我們掌握了一種巫術,我們就再也不會走失?當我這樣想着,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遠古的時代,我站在高高的山頂眺望腳下無邊無際的大洋,它水波動盪雲蒸霞蔚龍吟虎嘯,撞擊着我腳下的孤獨搖動的山脈,一種巨大無匹的沉悶吼聲從大洋之下的地底傳來,生靈萬物望風而逃,甚至連天空之上的星辰也驚慌失措,變得動盪而碰撞了起來。這是來自故事底部的巫師的吟唱和民間的頑固的不散的再細再小卻無法斷絕的詛咒和祈禱,於此而言,一個人生便當不朽,一段歲月便當永存。 2022年1月14日於江城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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