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差点错过的邀约 
接到本次活动策划人王静教授的邀请时,我正埋头于两个网剧项目的文案堆里。开年之初,回旋在这些申报材料之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脑海中敲打。赴维也纳霍夫堡参加“未来之光艺术节”的念头,几次浮起,又几次被锁定的日期按了回去。 直到2026年2月26日傍晚,当我的脚步终于踏上霍夫堡皇宫那被历史磨得温润的石阶时,才惊觉自己险些与一场文明对话的盛宴失之交臂。 两个字:震撼! 暮色中的霍夫堡,灯火初上。这座始建于13世纪的庞大建筑群,六百余年间一直是哈布斯堡皇室的冬宫,见证了神圣罗马帝国的荣光、奥匈帝国的鼎盛,也见证了弗兰茨·约瑟夫一世与中国人熟知的茜茜公主的爱情与悲欢。它静卧在维也纳的心脏地带,米歇尔门上的双头鹰徽记依然俯瞰着往来的世界游人,而今天,这座“城中之城”迎来了一位来自东方的客人——马。 2026年,丙午马年,中奥建交五十五周年。当“马”作为跨文化的象征符号,被请进这座承载欧洲历史的宫殿,一场关于“超越·共生·链接”的艺术叙事,就此拉开帷幕。 二、石头的记忆,文明的容器 
走进霍夫堡,我试图在脑海中拼接这座宫殿的前世今生。旧皇宫的二层,曾是皇帝与皇后的居所,那些红色天鹅绒装饰的房间,至今仍保留着茜茜公主当年的生活痕迹。瑞士宫因瑞士卫兵守卫而得名,红、蓝、金三色的门楼上,哈布斯堡的双头鹰仿佛还在凝视着过往的岁月。新皇宫与英雄广场相望,卡尔大公这座城市标志性的骑马雕像在暮色中更显英武。 这里的一砖一石,都浸润着欧洲历史的呼吸。而今天,当中国的水墨骏马与奥地利的当代艺术在此并肩展出,当二胡的弦音在庆典大厅的穹顶下回荡,我忽然明白王静教授选择这里的深意——没有什么比一座活着的皇宫,更能诠释“对话”的分量。它不是中性的白盒子美术馆,而是一个带着记忆与温度的容器。东方艺术进入这里,不是简单的“亮相”,而是一场真正的“落座”。正如维也纳州议会第一议长克里斯蒂安・迈丁林格在致辞中所言:“维也纳始终是一座文化交汇之城。”而霍夫堡,正是这座城市向世界递出的邀请函。 三、万马奔腾,纸上风雷 
走进展厅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一楼,是中国画家笔下的马。我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马同时涌入视野——泼墨的、工笔的、写意的、重彩的、拼接出的。每一匹马都像是从画家的血脉中奔出,带着各自的生命印记。而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那一幅幅以红色为底的骏马图。 2026年是丙午年,民间有“赤马红羊”之说。在古代干支纪年中,丙属火,色赤,午为马,故称“赤马”。这个源于谶纬之学的古老说法,曾被赋予种种神秘的色彩。但今天,当中国画家们将红色铺陈为骏马的背景,我看到的不再是宿命的隐喻,而是一种昂扬的、热烈的生命姿态。那红,是旭日初升的霞光,是战旗猎猎的底色,更是中国人血脉里奔涌的激情。它不是对古老谶纬的应和,而是对民族精神的重新诠释——在马年到来之际,我们选择的不是裹步不前,而是策马奋进。 二楼,是世界艺术家的马。如果说中国画家的马还带着笔墨的筋骨与传统的温度,那么这些来自全球的作品,则彻底打开了我的认知边界。有的马被解构成几何的碎片,有的马在抽象的色彩中嘶鸣,有的马只剩下线条与光影的交织。而在音乐厅的大屏幕上,AI技术让一幅幅静态的画作“活”了过来——那些马从画框里挣脱,在草原上奔驰,在沙丘上腾跃,在世界各地的背景下嘶吼。数字与艺术的结合,让“奔马”不再只是纸上的意象,而成为可感的生命律动。 展览中,一个名字频频出现:徐悲鸿。他的长孙徐小阳先生,作为徐悲鸿艺术沙龙理事长,带来了祖父的艺术血脉。看着那些融合中西的骏马图,我想起徐悲鸿当年负笈海外,在法国马厩里反复速写,精确研究马的骨骼与肌肉,却又始终坚守中国画的笔墨灵魂。他笔下的马,总在奔跑与嘶鸣,那是战乱年代对民族命运的呐喊。而今天,他的精神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当“徐悲鸿文化艺术影视基地”制作的《马的历史轨迹》在霍夫堡的大屏幕上流淌,从公元前1500年的西班牙壁画到当代的“和平之马”,我看到的不仅是一段艺术史,更是一个民族穿越时空的对话姿态。 四、弦上丝路,歌声无界 
晚七点,庆典大厅座无虚席。一千二百位来自政界、文化界、外交界的嘉宾,共同等待一场东西方音乐的相遇。还有一点,我需要说明的是,在维也纳举办这样高水准的活动,王静教授筹划出这样的规模,作如此充分的准备,川流不息的画展大厅,主动前往的游人如织,参观者众,它就是国际活动了。最有印象的是,2025年在维也纳美泉宫举办的露天音乐会,近十万人的规模,我们身处其中,通过交流和对语言的分辩,加上这个并无淡季的热点旅游城市,和它音乐和文化圣城的影响,周边多个国家和世界各地的人们,对这些独具特色的活动,皆成围观之势。高雅的维也纳城,热情地敞开胸怀接纳“未来之光艺术节”,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二胡的弓弦在周维老师的指尖落下,《赛马》的旋律如万马奔腾般倾泻而出,我感到眼眶微微发热。那两根弦上迸发出的力量,仿佛带着草原的风、大漠的沙,瞬间击穿了东西方之间的那层薄壁。随后而来的,《葡萄熟了》的新疆风情、《月光下的凤尾竹》的江南诗意,让中国民族音乐在霍夫堡的穹顶下绽放出迷人的色彩。 回到现场,我们身临其境的文化自信,在维也纳呈现出来了。 但真正让我惊叹的,是音乐会上那些“跨界”的瞬间。当六位青年二胡演奏家与钢琴家沃克纳合作,将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以中西融合的方式呈现,二胡的连顿弓与揉弦技巧,让这首古典名曲多了一种奇妙的东方律动。当然奥地利的艺术家们也毫不逊色。莫扎特童声合唱团的天籁之音、教会音乐学院合唱团对施特劳斯与舒曼的深情演绎、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天才班三位青年女音乐家的长笛重奏,让整场音乐会成为一场真正的“多感官盛宴”。独唱在钢琴家伴奏下的抒情咏叹,更是将“文化与代际对话”的内核推向高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音乐无国界”。二胡与钢琴的对话,葫芦丝与莫扎特的交融,不是谁征服谁,不是谁模仿谁,而是两种声音相遇之后,共同生长出一种新的可能。正如一位维也纳音乐界人士在演出后的感慨:“不管是两根弦的二胡,还是那件外形奇特的竹管乐器,它们不仅呈现了东方美学,还能完美地诠释我们的莫扎特!” 五、艺术向光,人间向暖 
走出霍夫堡时,夜色已深。英雄广场上的卡尔大公雕像在灯光中沉默,而我脑中翻涌的,却是这一天遇见的种种画面。 2026年,中奥建交五十五周年。五十五年,对于一个国家的历史而言或许不长,但对于两国文化交流的意义,却足以书写厚重的篇章。从徐悲鸿当年抵押家产携中国画赴欧洲巡展,到今天霍夫堡宫殿里万马奔腾的盛景;从玛利教授1980年成为二战后第一位在中国办展的西方女性艺术家,到今天中奥艺术家在同一个舞台上并肩而立——文明的对话,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代代人用脚步丈量、用笔墨搭建、用音符连接的过程。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那个最简单的符号——马。在中国文化里,马是“龙马精神”,是自强不息;在西方传统中,马是英雄的坐骑,是征服的象征。但当它们并肩站立在霍夫堡的展厅里,我看到的不是差异,而是共鸣——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人类都需要那种“勇往直前”的力量。正如徐悲鸿所言:“在任何艰难时刻,保持奔跑的勇气,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这让我想起一个令人心痛的巧合。就在艺术节开幕的同一天,中东战火再起,硝烟撕裂了远方的安宁。一边是艺术筑梦、以美润心的和平盛景,一边是枪炮轰鸣、生灵涂炭的残酷现实。这种强烈的反差,刺痛着每一个在场者的心。艺术的力量究竟能有多大?它或许无法阻止战争,但它能让人记住:和平,才是人类共同的底色。 走出霍夫堡,我看到艺术节的官方宣传册上写着八个字:“艺术向光,人间向暖。”我想,这或许就是“未来之光”的意义——不是照亮某一个国家、某一种文化的光,而是让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人类共同的前路。 回望身后的霍夫堡,灯火璀璨。六百年的宫殿,见证了多少帝国的兴衰、王朝的更迭,而今天,它见证的是一场以“马”为名的文明聚会。当中国的水墨骏马与奥地利的当代艺术在此相拥,当二胡的弦音与莫扎特的旋律在此交织,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文化“走出去”的真正姿态——不是孤芳自赏的展示,不是自说自话的表达,而是坐下来,听对方的故事,也讲自己的故事,在彼此的目光中,看见更完整的自己。 站在2026年的起点,站在维也纳的夜色中,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当世界望向东方时,我们希望被看见的是什么?是古老的传统,是创新的活力,还是二者融合之后生长出的新的可能? 答案,也许就在霍夫堡那些奔马的眼中。它们穿越山海而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好,而是为了告诉世界:有一种力量,叫奔跑;有一种对话,叫并肩;而未来,将在我们并肩前行的那一刻被重新点亮。

2026年3月3日星期二 维也纳多瑙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