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總統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本周在北京舉行會面時,公開傳遞的信息將是和平與穩定。但在外交辭令背後,兩國都悄然在為更嚴峻的局面做準備——一場可能持續很久的經濟戰,雙方都在摸排對方的軟肋,並不斷打磨可以施加壓力的工具。
近幾周來,中國已明確表示,不再懼怕進一步升級衝突。它祭出一項新的法律機制,以反制美國制裁;阻止了Meta收購一家在華成立的頗具前途的人工智能初創公司;並制定了針對配合西方撤離中國行動的外國企業進行懲罰的法規。
這些舉措是中國更廣泛反擊行動的一部分,北京認為華盛頓正在加大對中國經濟與科技崛起的遏制力度。過去一年來,兩國不斷升級經濟攻勢,相互加征高額關稅,限制稀土和關鍵技術的流通,並對大型工業企業實施制裁。
習近平與特朗普能否同意為他們不斷擴大的經濟武器庫設置哪怕是最低限度的護欄,將是衡量他們此次會晤成功與否的關鍵試金石。
“中國正在釋放更為強烈的他們已嚴陣以待的信號,”諮詢公司化險集團的中國問題專家安德魯·吉爾霍姆說。“我們正處於中國更頻繁或更廣泛地採取反制措施來應對美國制裁的邊緣。”
這是一個醞釀了十年之久的高風險時刻。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內,他曾警告說,與中國在技術和貿易上的對抗是不可避免的。他對部分中國行業加征關稅,並針對特定企業實施了制裁。彼時,中國的反應較為克制,大多停留於象徵性層面,同時監管部門也在起草與美國做法相對應的法律,建立黑名單和出口管制清單。

2019年10月,特朗普總統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韓國。按計劃,兩人將於周四和周五在北京舉行會晤。 HAIYUN JIANG/THE NEW YORK TIMES
然而,最初的針鋒相對已經升級,波及全球供應鏈,令各國和眾多企業疲於應對。在多年以被動應對為主後,現在中國開始將矛頭指向那些配合華盛頓制裁行動的實體。
外界日益憂慮的是,兩國將把各自不斷擴張的監管體系當作經濟大棒揮舞,把其他國家和企業拖入這場爭鬥。商界領袖和專家警告,這兩個超級大國正日益迫使世界在中美之間選邊站隊。
今年4月,北京宣布了一套影響深遠的規定,賦予監管部門調查企業檔案、盤問員工的權力,如果發現企業幫助將供應鏈轉移出中國,可以禁止公司或高管離境。
這讓為美國市場生產商品的企業陷入兩難。許多企業已將工廠遷往越南、墨西哥等國,以規避對中國製造徵收的高額關稅,另一些企業也制定了相應的應急預案。
這些規則也開啟了企業衝突的新前線。北京在2024年曾針對PVH集團(Calvin Klein和Tommy Hilfiger的母公司)停止採購新疆棉而採取行動。美國以存在強迫勞動為由,對新疆棉實施了進口禁令。
中國指控PVH存在歧視性措施,啟動了調查,最終將其列入“不可靠實體清單”——這一認定可帶來法律後果,包括限制高管離境。
這似乎已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報復案例。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會長譚森(Sean Stein)表示:“這既帶來了風險,也導致了兩難困境:‘你是要違反我們的法律,還是要違反美國的法律?’”
在華盛頓採取一系列激進舉措之後,包括將關稅提高至145%、對中國船舶在美國港口停靠徵收費用,以及限制半導體、化學品和機械設備等關鍵技術出口,中國監管態度的轉變自去年起開始加速。
“現在變成了一種熱爐策略:‘我們要讓對方知道,美國每採取一個行動,就會碰到一個滾燙的爐子,就會被燙傷,’”譚森以此來總結中方的態度。
這一策略意味着將新的監管工具付諸實踐。例如在本月,在華盛頓以與伊朗存在關聯為由對五家中國煉油廠實施制裁後,中國隨即下令要求這些公司無視制裁,動用了在2021年制定的一項反制措施,旨在保護企業免受其反對的外國法律的影響。
中國的官方媒體高調宣傳此舉是“我國涉外法治武器從制度儲備走向實戰落地的關鍵一步”,並將其定性為呼應國際社會反對霸權的普遍訴求。
美國“將制裁大棒揮向中國守法經營企業,嚴重侵害我國經營主體合法權益”,中國發行量最大的日報、共產黨黨報《人民日報》的評論文章寫道。
這五家煉油企業(包括中國最大的民營煉油企業之一恆力石化)是受限伊朗石油的重要買家,也是中國產業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政府將華盛頓的經濟民族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視為一種長期趨勢的組成部分,而這股趨勢正對中國的經濟與國家安全構成威脅。
為應對房地產危機帶來的經濟嚴重滑坡,北京通過補貼和稅收優惠扶持製造業,使中國對全球多數國家的貿易順差不斷擴大。
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吳心伯表示,制裁和限制“將對中國供應鏈安全構成嚴重威脅,因此中國需要系統性應對,不僅要識別可能的威脅並提供預警,還要在威脅已經發生時予以應對”。
“從長遠來看,中國需要建立一個法律框架來應對這類挑戰,”他補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