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戰爭緩和、和談成功、開放航道、油價回落,而經濟動能同步減弱,貨幣政策轉向寬鬆,黃金有望重新進入上升軌道;反之,若談判破裂、戰事升級而導致通膨預期失控,央行被迫在衰退與通膨之間權衡,市場波動將更為劇烈,黃金甚至可能在初期因流動性收緊而承壓,待政策轉向後才會展開真正漲勢。 歸根結底,戰爭只是市場敘事的起點,而非終點。決定黃金命運的,不是炮火聲,而是通膨結構與貨幣政策之間的微妙博弈。在這場博弈中,油價是引信,通膨是傳導,而央行則握有最終的開關。 當戰爭爆發時,黃金常被視為動盪危機中的最後避風港。但是,這次的伊朗戰爭對這個說法並不買單。深究之下,將時間維度拉長,可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同樣是戰爭與油價飆升,黃金價格的表現卻大相徑庭:有時猛烈飆漲,有時沖高回落,甚至不升反跌。這種分歧現象提醒我們,戰火本身從來不是決定金價的核心變數,真正的關鍵在於能源價格是否改變通膨結構,以及美國聯準會(Fed)與央行如何因應。 三層邏輯:從避險情緒到貨幣政策 歷史經驗顯示,戰爭對黃金的影響可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是情緒驅動的避險需求,通常在衝突初期迅速反映於價格,但持續性有限;第二層則取決於油價是否從短期波動轉化為長期中樞抬升,進而推高通膨預期;第三層,也是最為關鍵的一環,在於央行的選擇,當實際利率上升、美元走強時,黃金的避險光環常迅速被削弱。 歷史對照:油價與通膨如何改寫金價命運 回顧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可以清楚看到這一機制的運作。1973年中東戰爭引發的並非只是單純的軍事行動,而是伴隨而來的石油禁運,促使油價出現結構性飆升,並長期維持高價位。在這種情境下,通膨壓力持續累積,最終演變為典型的停滯性通膨。黃金正是在這個背景下走上長期盛市,而非僅因戰事本身。 相較之下,1990年波灣戰爭則提供了另一個典型樣本。戰爭初期油價因供應中斷而急劇上漲,但隨着替代供給釋放與戰事快速結束,價格很快地跌落,黃金亦隨之回吐漲幅,顯示當供給衝擊缺乏持續性時,市場難以將其轉化為長期通膨預期。 央行的力量:利率與美元壓過戰火 更值得注意的是第三種情境:當央行以強力緊縮政策回應通膨時,黃金甚至可能在戰爭背景下走弱。1980年代初期,在美國聯準會前主席沃克(Paul Adolph Volcker,Jr.)主導下大幅提高利率,以遏制失控的通膨。當時油價噴高、地緣風險未解,黃金卻因實際利率飆升與美元走強,而出現顯著回落。2022年俄烏戰爭亦呈現相似軌跡,戰爭初期的避險買盤,最終被貨幣緊縮的力量所抵銷。 這些歷史片段共同指向一個結論:黃金並非單純的“戰爭資產”,而是一項高度受總體金融條件支配的資產。美元強弱、實際利率、通膨預期與資金流向,比戰爭本身更具決定性。 當前局勢:能源衝擊強,但通膨未失控 不過,當前的伊朗戰爭呈現出一種更為複雜的圖景。無可否認,能源供給帶來歷史上罕見的衝擊。荷莫茲海峽的通航風險,使全球約四分之一的海運石油貿易面臨不確定性;同時,天然氣供應的中斷也放大了能源市場的連鎖效應。若以供給收縮幅度計算,本次衝擊甚至超越歷史多次的石油危機。 但是結果卻未必如1970年代般劇烈。為何?首先,油價漲幅相對受控,即便在悲觀情境下,至今漲幅仍顯著低於過往危機;其次,全球經濟與石油的關係模式已改變,呈現出石油對經濟的“強度依賴”下降了,但“總量依賴”仍然很高的特性;而且,價格衝擊對購買力的侵蝕遠小於半個世紀前;再者,各國戰略儲備與能源結構的調整,以及美國從最大進口國華麗轉身為能源淨出口國,也提供了重要的緩衝機制。 簡言之,在1970年代,全球對石油處於高度依賴,並飽受高價格衝擊環境,導致陷入高通膨與經濟衰退的停滯性通膨冏境;相對而言,如今對石油的依賴降低,加上供應結構分散,衝擊較溫和,但更具網絡效應,在更複雜的狀態下也呈現出具風險性的特質。 更關鍵的是,當前通膨雖然偏高,但尚未出現失控跡象。長期通膨預期仍維持相對穩定,顯示市場對貨幣體系的信心並未動搖。在此背景下,世界主要國家央行尚未被迫採取極端政策,實際利率依然維持正值,美元亦保持相對強勢。 關鍵轉折:黃金取決於通膨與政策的博弈 這意味着,黃金正面臨一種“定價邏輯切換”:從傳統的避險資產,轉向受利率與流動性主導的金融資產制約。當油價上漲推高通膨預期時,市場的交易主線反而轉向“緊縮”,由於能源價格上升帶動通膨黏性,進一步推升實際利率與美元需求。鑑於全球能源交易大多以美元計價,能源危機反而強化了美元的避險地位,進一步壓制以美元計價的黃金。 在此結構下,黃金短期內更可能呈現震盪格局,而非單邊上行。真正的轉折點,將取決於兩個關鍵變數:其一是能源供應是否從價格問題升級為數量約束,例如轉為消耗戰長期封鎖石油運輸的關鍵航道;其二是聯準會是否由緊轉松,釋放降息訊號。 若戰爭緩和、和談成功、開放航道、油價回落,而經濟動能同步減弱,貨幣政策轉向寬鬆,黃金有望重新進入上升軌道;反之,若談判破裂、戰事升級而導致通膨預期失控,央行被迫在衰退與通膨之間權衡,市場波動將更為劇烈,黃金甚至可能在初期因流動性收緊而承壓,待政策轉向後才會展開真正漲勢。 歸根結底,戰爭只是市場敘事的起點,而非終點。決定黃金命運的,不是炮火聲,而是通膨結構與貨幣政策之間的微妙博弈。在這場博弈中,油價是引信,通膨是傳導,而央行則握有最終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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