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即將啟用韓國坦克生產線；澳大利亞正從日本採購軍艦；加拿大將向印度出口鈾，印度則向越南提供巡航導彈；巴西為阿聯酋製造軍用運輸機。

以上軍購協議均在過去數周內敲定。隨着伊朗衝突導致全球能源供應受阻，特朗普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事關重大的峰會迫在眉睫，這些協議交易無不體現了中等強國為自保所作的努力。

全球民調顯示，世界各國對美中兩國均缺乏信任。特朗普與習近平都曾利用自身在貿易和安全領域的巨大影響力，對他國進行脅迫或懲罰。作為回應，小國的處境如同電影《哥斯拉》(Godzilla)或《沙丘》(Dune)中的角色——它們低調地抱團行動，避免觸怒喜怒無常的大國。

菲律賓政治學家、牛津大學學者理查德·海達里安稱：“這是花樣百出的避險策略。”新加坡安全分析師莊嘉穎則表示：“沒有任何一方願意得罪北京，現在也不願得罪華盛頓。”

2025年，波蘭布拉涅沃，波蘭士兵在一次訓練演習中駕駛韓國製造的K2黑豹坦克。 KACPER PEMPEL/REUTERS

對於遠觀局勢的國家而言，本周將在北京舉行的特朗普與習近平會晤讓它們既擔憂又心存希望。在亞洲，由於戰爭引發的石油短缺以及中國對石油產品出口的嚴格管控，該地區受衝擊最為嚴重且速度最快，當地的氛圍尤為嚴峻。多國官員接受採訪時的言論，以及各國領導人奔走全球敲定貿易與防務協議的表態，均表明多數中等國家對持續惡化的國際秩序感到無力。

許多國家認為，此次峰會弊大於利。而特朗普憑直覺處理複雜問題的風格正是引發焦慮的主要根源。

數月來，亞洲各國官員一直擔心，特朗普可能急於與習近平達成協議，從而停止對台軍售，或同意軟化政策表述，使中國更容易破壞這個民主島嶼的穩定。

一位因討論政府內部事務而不願透露姓名的台灣官員說：“那將是最大的噩夢。”他堅稱美國減少對台支持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任何涉及台灣問題的讓步都可能導致美國的其他合作夥伴擔心被拋棄。從中印邊境到南海，中國在爭議領土問題問題上要求對方服從的立場也將得到助長。

越南官員表示，如果特朗普總統做出和解姿態或對習近平大加讚揚，即使沒有更大的讓步，中國也將獲得更多迴旋餘地，從而對小國施加更大壓力。

該地區正在討論的另一個擔憂是，為了換取與中國更有利的經濟條款，特朗普可能會調整長期安全部署。

此前，特朗普為伊朗戰爭而調遣太平洋航母戰鬥群、從韓國抽調軍火，這些決定可能為更廣泛的部隊重新部署造勢。特朗普對德國總理表達不滿後，五角大樓宣布從德國撤出至少5000名士兵，這再次令亞洲盟友意識到，集體威懾體系可能迅速削弱。

5月，美軍士兵在波蘭參加北約軍事演習。美國可能將從德國維爾塞克基地撤出第2騎兵團斯特賴克旅，特朗普總統此前曾作此宣布。 SEAN GALLUP/GETTY IMAGES

特朗普曾威脅從日本和韓國撤軍，日本駐有約5.3萬名美軍，為全球最多，韓國駐有2.4萬名美軍。如果能通過縮減駐軍從習近平那裡換取重大利益，特朗普會拒絕這筆交易嗎？

分析人士指出，中國反對的其他計劃也有可能被突然取消，例如由澳大利亞、英國和美國組成的AUKUS聯盟，該協議旨在為澳大利亞配備核潛艇及先進技術，制衡北京的影響力。

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戰略研究教授、前情報官員休·懷特表示：“盟友們真切地意識到，它們無法再依賴美國，只能彼此依靠。”

他還說，這種情緒遠比各國領導人“謹慎的公開言論”要強烈得多。

歐洲和亞洲官員私下經常坦言，已對美國失去信心，並着手擺脫對美依賴，展開了不可逆轉的多元化努力。在與記者的非正式交談中，他們的語氣往往與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如出一轍——今年達沃斯論壇上，卡尼的演講贏得全場起立鼓掌，他宣稱：“我們正身處秩序斷裂的時期，而不是過渡時期。”

但在公開場合，他們更為謹慎。部分官員承認，他們的國家正設法拖延時間、避免觸怒特朗普，同時繼續表演對帝國的效忠。

2026年3月，在韓國舉行的韓美自由盾牌聯合軍演期間，美軍官兵正在參加聯合演習。 JUNG YEON-J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韓國官員對美國的軍事部署調整僅表示無奈，而在2004年小布什總統宣布將部隊從亞洲調往伊拉克參戰時，他們曾明確表示感覺遭到背叛。澳大利亞、台灣和日本則反覆公開強調美國領導力的價值，而且不附帶任何條件——即便美國關稅政策與特朗普挑起的伊朗戰爭正重創它們的經濟。

謹慎前行

無人願被視作越界。

日本新首相高市早苗在尋求加強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方面比大多數領導人都更為大膽。但即便她奔走地區各國、促進軍事合作，東京官員仍擔憂華盛頓會如何看待她的這些努力。

“日本人不希望高市早苗的安全合作及出訪——尤其是對澳大利亞的訪問——被視為馬克·卡尼式的舉動，”邁克爾·格林表示，他著有多部關於日本的著作，現任悉尼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

今年3月，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與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在新德裏海得拉巴府會晤前合影。 ADNAN ABIDI/REUTERS

其他國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卡尼近期訪問了印度與澳大利亞，印澳兩國領導人並未發表強有力的聲明，以呼應卡尼對大國競爭的批評，或他關於“如果中等國家不在談判桌旁，就會成為盤中餐”的警告。 

與此同時，許多國家——包括那些受益於中等國家聯盟強化的國家——都在小心翼翼，避免激怒另一個霸權——中國。

像印度尼西亞這樣正處理同北京之間爭端的國家，在團結支持日本方面所做的努力遠不及東京的期望。此前，高市早苗在向議會表示“如果中國攻擊台灣，日本可以採取軍事行動”後，捲入了一場外交危機。

據幾位因透露敏感討論而要求匿名的外交官稱，越南官員甚至要求高市早苗5月2日在河內一所大學演講時，避免直接批評中國。目前尚不清楚她是否作出了調整。中方隨後譴責她的外交舉動是“備戰”。

但中等國家多做少說的策略仍在延續：日本和越南簽署六項合作協議，其中包括一項關於衛星數據共享的協議，以及另一項旨在保障越南最大煉油廠原油供應的協議，這有望緩解供應短缺問題。

特朗普總統於3月在白宮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共進晚餐時發表講話。 ERIC LEE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普林斯頓大學國際關係教授羅伯特·基歐漢表示：“美國可靠性下降，尋求替代方案是合情合理的。”他還說，即便現有合作尚不完善，“有一個薄弱的替代方案也勝於毫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