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9年,沈從文的人生出現了一次重要轉折。這個只有小學學歷、靠自學進入文壇的湘西青年,經徐志摩推薦,被時任上海中國公學校長的胡適破格聘為講師,教授新文學研究和小說習作。胡適用人不拘學歷,沈從文後來自己也承認,這是胡適給他的一個“難得的機會”。第一次登台時,沈從文緊張得許久說不出話,好不容易開口,又很快把準備一個多小時的內容講完,只得在黑板上寫:“我第一次上課,見你們人多,怕了。”事情傳到胡適那裡,胡適卻笑道:“上課講不出話來,學生不轟他,這就是成功。” 胡適對沈從文的幫助並不限於這一份工作。沈從文經濟困難時,胡適幫助他尋找兼職、增加收入;他後來愛上學生張兆和,寫了一封又一封情書,張兆和不勝其擾,甚至拿着一匣子信去找胡適。按梁實秋後來的回憶,胡適並沒有訓斥沈從文,而是告訴張兆和,可以看看那些信,願不願意交往由她自己決定。胡適當然不是沈從文婚姻的決定者,但在沈從文人生最窘迫、最缺少社會資格的幾年裡,他確實給過這個年輕人少有的信任與善意。 此後十幾年,兩人的道路漸漸分開,卻並未因此成為仇敵。抗戰勝利後,沈從文在北大任教,胡適回國出任北大校長,兩人仍有往來。真正的斷裂發生在1949年前後。胡適離開大陸,沈從文選擇留下。此前郭沫若已經在《斥反動文藝》中把沈從文列為“桃紅色作家”,指責其作品屬於反動文藝。1949年初,北大校園又出現針對沈從文的大字報和標語,他受到強烈刺激,精神迅速惡化,3月發生自殺未遂,隨後住院治療。此後他逐漸退出文學創作,轉入文物研究領域。 如果故事到這裡結束,人們或許還只是感嘆一個作家的命運改變。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十年之後。 1960年,為籌拍電影《魯迅傳》,有關方面訪問了一批現代文化人物。沈從文在相關談話中談到胡適時,已經完全不是過去那個充滿感激的學生和朋友。他說胡適“實際上很淺薄”,甚至用了“學界一霸”“對內學閥,對外買辦”之類極重的政治語言。一個曾經破格聘用他、幫助他謀生、對他的文學才能給予信任的人,到了沈從文口中,竟變成了一個淺薄、無能甚至依靠政治勢力操縱學界的人物。 後人看到這些話,很容易產生一種道德判斷:沈從文是不是忘恩負義? 但如果把這件事僅僅歸結為一個人的怯懦,恐怕反而把問題看小了。 1949年以後,沈從文面對的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政治表態,而是一整套持續多年的思想改造環境。他過去的文學被重新定義,他過去的社會關係需要重新說明,他過去尊敬的人已經成為官方批判對象,他自己也需要不斷證明與過去那個“沈從文”之間的距離。一個人如果長期被要求檢討自己的作品、思想、朋友和人生選擇,最終發生變化的可能不只是公開講話,而是他解釋自己過去的整套語言。 因此,1960年的沈從文究竟有多少話是出於恐懼,有多少是主動迎合,又有多少已經成為他當時真實接受的新解釋,今天很難準確區分。恰恰因為如此,簡單罵他“昧着良心說瞎話”並不能真正解釋這段歷史。 歷史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一個曾經清楚知道胡適怎樣幫助過自己、並多次寫信表達感激的人,為什麼十幾年後能夠用完全相反的語言描述同一個人? 人與人之間的恩義當然不會因為政治制度改變而自動消失。但一個社會如果要求個人不斷重新劃分敵我、重新解釋自己的過去,那麼私人記憶便會與政治正確發生衝突。有人選擇沉默,有人選擇逃離,也有人只能不斷修改自己的語言,直到過去的朋友變成“反動派”,曾經的感激也必須附加新的政治說明。 胡適後來生活在海外,沈從文留在大陸研究文物。兩人此後再沒有恢復昔日關係。與其說這是兩個知識分子的個人恩怨,不如說是二十世紀中國歷史在兩個人身上留下的一道裂痕。 胡適當年給了一個沒有大學文憑的青年進入大學課堂的機會;幾十年後,那個青年卻不得不在另一套時代語言中重新描述自己的恩人。 這其中最值得記住的,也許並不是沈從文說過多少違心的話。 而是一個時代,究竟能夠把一個人改變到什麼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