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的凌雲志 1976年元旦,文革後期,《人民日報》並排發表了主席於1965年的兩篇詩作,與他以前的詩作風格大不相同。這兩篇詩作是: 《水調歌頭 · 重上井岡山》 (作於1965年5月) 久有凌雲志,重上井岡山。 千里來尋故地,舊貌變新顏。 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雲端。 過了黃洋界,險峰若無間。 風雷動,旌旗奮,是人寰。 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念奴嬌 · 鳥兒問答》(作於1965年秋) 鯤鵬展翅,九萬里,翻動扶搖羊角。 背負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間城郭。 炮火連天,彈痕遍地,嚇倒蓬間雀。 怎麼得了,哎呀我要飛躍。 借問君去何方,雀兒答道:有仙山瓊閣。 不見前年秋月朗,訂了三家條約。 還有吃的,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 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 當時我是一名插隊知青,已經熟讀主席的所有我能找到的文章。對比所見所聞,對他的“久有凌雲志”的說法感覺需要推敲一番。特別地,如果追問到底,我的結論是,當時主席的“凌雲志”已經與國家和民族無關,而與各個時代的志在“坐江山”的帝王一樣了。無獨有偶,巧得很,當時中國正在評《水滸》。宋江造反前寫的“反詩”與主席的還真的對得上。 話說《水滸傳》第三十九回,宋江在潯陽樓喝醉後,趁着酒興在牆壁上題下“西江月”反詩一首: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 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 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宋江的“凌雲志”是什麼?看水泊梁山聚義團伙打出的招牌是“殺富濟貧”和“替天行道”。可是,翻遍《水滸》,“殺富”隨處可見,就是沒有“濟貧”這麼一說,更看不出他們是如何“替天行道”的。 帶着這個疑問,《水滸》再往後看,就會找到答案。 到《水滸傳》第七十一回,宋江的造反團伙已經蔚成氣候,領袖們躊躇滿志,在重陽節酒會上,宋江賦詩助興: 《滿江紅 · 喜遇重陽》 喜遇重陽,當日裡,鶯花尚在。 回首望,燕台句,英雄氣概。 種菊東籬情寂寞,披襟北牖風澎湃。 適才間,這些兒,酒後豪情,真堪愛。 鐵騎風驅,猛氣生。金戈電掣,狼煙解。 問鼎稱雄,實堪愛。願望成,心方足。 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這裡,宋江的兩個“心方足”道出了他的“凌雲志”是什麼,即“問鼎稱雄”和“天王降詔招安”,沒有“殺富濟貧”和“替天行道”——那些,只是宋江團伙凝聚人心的口號。中國歷史上,如陳勝、張角、黃巢、李自成、洪秀全等輩皆是如此這般地操作的,屢試屢爽,從不失手。 再回到主席的“凌雲志”話題。 主席的“凌雲志”與別人的不一樣,他的是“久有”之志。的確如此,主席在1910年秋天(約16歲)離開家鄉韶山,前往湘鄉縣立東山高等小學堂求學前,在他父親的賬簿里夾了一首七絕詩(被後人稱作《贈父詩》或《改西鄉隆盛詩》),可謂字字有聲、句句慷慨: 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這可能是主席第一次談他的“立志”——也就是說,我們找到了他的“久有凌雲志”的源頭。 當然,主席不是宋江,他是天命之人,不會點破他的“凌雲志”是什麼——這個是天機,只可意會,不可說破,說破了就俗了。 即使如此,主席後來“搞事業”的路子,仿照“殺富濟貧”和“替天行道”的思路,還是有跡可循的,畢竟他熟讀《水滸》、《三國》、《資治通鑑》。所以,主席在“成大事”前,也一定要有很多能夠“聚人氣”、“收人心”的宏言高論布告於天下。 1919年北京發生了五四運動。在這個背景下,主席為《湘江評論》的創刊詞發文表達他的觀點: “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為人民的絕對自由。” 同時說出“七不怕“名句: “什麼都不要怕。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官僚不要怕,軍閥不要怕,資本家不要怕。“ (稍早,主席在讀了易卜生和尼采的著作後,還表達了他對個性解放的崇尚。他寫道:“個人有至高之價值。一切之法制、習俗,皆為保護此個人之權利。”) 1920年前後,主席甚至倡導 “湖南獨立” 和 “聯省自治” 的概念。例如在1920年9月3日,主席在長沙《大公報》發表了著名的《湖南建設問題的根本問題——湖南共和國》一文。他寫道: “我是反對“大中華民國“的,我是主張”湖南共和國“的。最好是將中國劃為二十二個行省,三個特別區域,總共二十五個國家。湖南人既然有如此能力,那麼,湖南自建為一個共和國,又有什麼不可呢?“ 在同一時期的文章中,他多次引用美國作為中國擺脫困境的模板。他說: “我們要採取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的口號:“湖南是湖南人的湖南“。我們要像美國人對待英國那樣,實現我們的獨立和自治。” (《湖南受建築於壇坫之上的演說》,1920年) 快進到1940年代的延安時期,為了爭取美國的抗日援助並瓦解國民黨的統治合法性,主席和中共機關報《新華日報》、《解放日報》曾密集發表過大量極度推崇美國民主、自由、華盛頓、林肯的言論。 主席對美國外交官謝偉思等人說: “每一個在中國的美國士兵都應當成為民主的活廣告。我們並不害怕民主的美國影響,我們歡迎它。“ “我們在延安學習到的,就是美國人民是自由、民主、進步的人民。我們感到華盛頓、傑斐遜、林肯的思想在激勵着我們。” “ 從年幼的時候起,我們看到美國,每個心胸中滿懷着嚮往。美國是自由世界的核心、民主的堡壘。”(1943年7月4日《新華日報》社論《民主頌——獻給美國獨立紀念日》) 在這一關鍵時期,主席為了構築一個區別於國民黨“一黨專政”的政治願景,向全中國乃至全世界描繪了一個極其動人的“新中國”藍圖。以下是他在幾個核心層面的承諾回顧: 1. 承諾 “廢除一黨專政” ,建立 “聯合政府” 這是他在1945年中共七大《論聯合政府》報告中的核心承諾。 他說: “廢除國民黨的一黨專政,建立一個在全中國真正代表人民的、民主的、各黨派聯合的政府。”他又說: “只有經過民主主義,才能達到社會主義,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天經地義。” 2. 承諾 “跳出歷史興亡周期率” 當黃炎培在1945年向主席問及中共如何逃脫“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率時,他自信滿滿地回答:“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鬆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 3. 承諾 “耕者有其田” 和保護農民的利益 在抗戰和內戰時期,主席承諾給農民土地,承諾建立一個農民不再受剝削和受剝奪的“新中國”。 4. 承諾 “自由與人權” 1944年,主席在回答路透社記者甘貝爾問及中共對 “自由中國” 的定義時,給出了極其明確的回答: “自由中國將是一個民主國家。它的各級政府,直到中央政府,都由普遍、平等、無記名的投票選舉產生。它將實現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以及羅斯福的四大自由。” 毫無意外和懸念地,主席的這些“承諾”,如同宋江的“殺富濟貧”和替天行道“的口號一樣,是實現他”久有的凌雲志“前的廣告招牌而已,這個已經被歷史所證明。 換言之,這些,不過都是實現主席的”凌雲志“的激昂的前奏曲和凝聚敢於衝鋒陷陣的敢死隊的衝鋒號。 從1949年主席從委員長手裡奪取政權,到1976年離世,他歷經了27年執政時期。人們終於看清了,主席的”凌雲志“就是為自己打江山坐江山一直坐到死。一旦政權得手,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所有承諾,搞掉了與他在一起奮鬥幾十年的戰友和同志,踏着幾千萬人的血跡和屍體,成就了他個人”久有的凌雲志“——成為了中國的獨裁統治者。因為,除了這個,真的看不到別的東西了。他一生致力於奪取和掌握政權,但是,掌握了政權之後,他只關心如何利用它來翻雲覆雨地折騰所有其他人——甚至包括他的家人。正如他的另外一首詩所說: 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 主席的“凌雲志”,實為中國王朝交替歷史悲劇的再現——它,是人民幫助他完成的,卻又成為了人民的不幸和噩夢,極具諷刺意味。 作為東方大國的偉大領袖,主席在地球面上、雲端之下也是頤指氣使“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范兒:抗美援朝、入侵印度並幾乎打到新德里、發起襲擊蘇聯邊防部隊的珍寶島事件、做紅色高棉的後盾屠殺柬埔寨平民200萬約等於當時全國人口的四分之一(1975年6月,波爾布特在金邊上台後秘密訪問北京。主席接見他時讚嘆道:“你們做到了我們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情。” 毛認為紅色高棉在短短幾天內撤空城市、廢除貨幣、徹底消滅私有制的做法,是真正而徹底的革命),嘻笑怒罵,快意恩仇。所以,主席當然有實力有資格勸赫魯曉夫勃列日涅夫這類俄國佬閉嘴: 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 平心而論,主席這麼說,因為是對外,說得還是相當矜持、客氣、紳士的。完全是苦口婆心的好言相勸。如果是對內,主席沒這樣的耐心。在中國,他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可以直接說: 不許放屁! 不錯,你沒聽錯,在主席治下的神州大地,放屁也可以是不被許可的。你看,膽敢亂放屁的人,如彭德懷、劉少奇、55萬右派,都被主席這個實現了他個人“凌雲志”的人收拾了。在他看來: 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雲端。 風雷動,旌旗奮,是人寰。 而“夾邊溝、興凱湖、白茅嶺”的苦難人群是無足掛齒的,不值得占用和影響主席“談笑凱歌還”的心境。 作為中國和世界革命人民的偉大領袖,1976年的主席真的實現了他“久有”的“凌雲志”。這麼說是有根據的——根據來自於他的《詠蛙》詩(作於1910年,16歲;它通常被認定是表露主席少年志向的“第一聲驚雷”): 獨坐池塘如虎踞,綠楊樹下養精神。 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現在又回到了這篇雜文的原點:尋找主席的“凌雲志”。現在,走了一圈,可以說是找到了: 在那湘鄉的小池塘邊,那個自比猛虎(化身“蛙”)的少年就已經寫好了未來的劇本。 他的“凌雲志”,從來不是為了讓百鳥爭鳴,而是為了成就他一人“獨坐”皇位的江山。 那些死在夾邊溝和北大荒的人,在臨終前或許才明白:在主席的池塘里,他們從來不是平等的人,只是被規定了不准作聲的“蟲兒”。 而那些當年拋頭顱灑熱血早早地犧牲在實現他們理想的征途上的人們,當然永遠不可能看到這樣的現實和真相了。 主席為實現他的“凌雲志”做出的所有美好承諾,也都是他的手段和策略,因為他畢竟需要“人民的選擇”——人民也的確“選擇”了他。 很多人至今還懷念着他,甚至不惜為了維護他的形象而掩蓋和改寫歷史。 而他的從未被說破的“凌雲志”,也繼續為後人所稱道,認為它代表了中國人民的遠大理想和志向,並非主席個人的。 你如果也真這麼想,可能真的“想多了”。 畢竟,“人各有志”嘛。 【畫外音】 相比之下,宋江的凌雲志就顯得渺小和猥瑣:宋江的“凌雲志”最終是向皇權低頭——尋求合法化,而主席的“凌雲志”則是讓自己成為永恆的、不可挑戰的“皇權”本身 。宋江出賣的是兄弟,主席出賣的是他曾親口許諾的那個民主藍圖和跟隨他幾十年前赴後繼的人們 。也正應了那句成語:“竊銖者寇,盜國者侯”。所以,宋江的悲慘結局不足為奇。 【畫外音】 對主席來說,他的久已有之的志向從未變過,只是在不同時期穿上了不同的外衣。在長沙他是“湖南獨立”的先鋒,在延安他是“林肯式民主”的信徒,而在中南海,他終於脫下了所有的偽裝,成了那個讓“周天寒徹”的唯一主宰。所謂的“凌雲志”,到頭來不過是一個獨裁者對權力的終極貪婪,和對億萬生靈命運的藐視:不許放屁。 對,這次你沒聽錯。 【畫外音——想象】 如果把中國大地比作一張宣紙,把國家公權力比作一支神筆,主席的“凌雲志”在這個語境下呈現出的就是一種毀滅性的占有欲。 主席在“成大事”前釋放的那些民主、自由、聯省自治的言論 ,就像是向世人許諾要畫出一幅《清明上河圖》般的盛世藍圖 。 他站在歷史的畫案前,對着圍觀的戰友和百姓高談闊論,描繪着“聯合政府”和“民主新路”的構思 。人們被他口中的藝術願景所感召,幫他推開了競爭者,合力將這支重若千鈞的權力神筆遞到了他手中 。 然而,主席的“久有凌雲志”並不是為了作畫,而是為了“獨占”這張紙和這支筆 。對他而言,筆握在手裡的那一刻,志向就已經完成 。 一旦權柄在手,由於主席內心缺乏對現代文明、法治、經濟規律的理解和尊重,這張白紙便成了他慘不忍睹的“塗鴉”創作的實驗場。 他隨心所欲地揮灑墨汁,美其名曰“風雷動,旌旗奮” 。他在紙上橫衝直撞,搞“大躍進”、“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把好端端的社會肌理塗抹得面目全非 。 墨汁濺到哪裡,哪裡就是“周天寒徹” 。所謂的“天地翻覆” ,在藝術上看,不過是打翻了墨水瓶後的狼藉;在現實中,則是幾千萬人的血跡與屍體變成了畫紙上乾涸的暗斑 。 曾經幫主席搶筆的戰友們(如彭德懷、劉少奇)試圖提醒他畫歪了、紙破了,這些聲音在他聽來全是干擾他“養精神”的“蟲兒作聲” 。 主席緊緊攥住那支筆,對着那些試圖糾偏的人呵斥“不許放屁” 。他寧可把這張紙撕成碎片(文革),寧可讓畫室變成刑場(夾邊溝、北大荒),也絕不鬆手 。 此時的主席,不再關心畫作是否優美,他只關心自己是否依然是那個“獨坐池塘”的主宰 。他坐在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墨跡(權力遺產)之上,心滿意足地看着“誰主沉浮”的幻象,直到生命耗盡 。 主席的“凌雲志”是空心的——它沒有建設的靈魂,只有占有的狂熱。他把中國當成了他的私家畫室,把幾億人當成了試墨的紙張。當他最後扔下筆時,留下的不是傳世名畫,而是滿目瘡痍。 走筆至此,有興和主席《七絕 · 贈父詩》一首: 《七律 · 主席的凌雲志》 主席立志出鄉關,不成功名誓不還。 功成名就歸何處?獨坐中南海池畔。 曾許民主新道路,又頌林肯自由篇。 待到江山得手日,不許放屁手遮天! 歷史,還在往復循環的過程中。在歷史舞台上,主席們的“凌雲志”的戲碼,還會波瀾壯闊地演下去,給歷史車輪注入新的推動力或者制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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