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法國成首個主要民族國家：一個語言的視角

19世紀初，拿破崙當政的法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主要的民族國家。拿破崙通過給與法國人公民權，包括選舉權，動員法國人參軍，組成歷史上第一支正規的國民軍，並揮軍歐洲大陸，打敗各地王朝軍隊，包括普魯士軍隊、奧地利軍隊等，迫使各地王朝效仿法國，組建國民軍。隨後，歐洲國家推動改革先後轉型為民族國家。雖然歐洲還有很多國家保留了君主體制，建立君主立憲政體，國家的基本架構已經以民族國家的敘事為主導，國民通常被稱為公民，而不再是臣民。後來通過實施民主選舉和建立議會，令民族國家成為現代主要通行的國家形式。而在這個歷史變局的背後真正起主導作用的是語言，而非統治者的能力或眼光或戰略定力。語言的統一導致民族國家的統一，最後令民族國家成為世界政治中最基本的政治單位。當今世界的格局演化無不以民族國家為最基本玩家，而這一二百多年持久穩定的世界政治格局最初是以法國人使用的法語的統一為原始起點。

我們還是應該從法國的語言的歷史演化來說。最初的法國人使用的法語只是很小的一個地方的人使用的語言。由於人們只在一個很小的地方使用一種語言，人們形成一個小規模社會，就是地域範圍狹小和人口不多的社會。但是，由於社會裡總有一些能力大的人，儘管大多數人能力都不大，能力大的人希望藉助於自己的能力獲得大量財富，而不是像能力小的普通人那樣通過老老實實的勞動獲得生活資源。這些能力大的人通常武力超強，他們通過占有別人的土地來獲得財富。法國歷史上出現的各個王朝都是通過這個方法建立自己的國家的。就是他們通過占領大片土地並統治土地上的人民來建立國家。根據德國歷史學家Norbert Elias在他的主要著作《文明進程》的描寫，法國歷史上總共出現過六個王朝，即墨洛文王朝（481-751）、加洛林王朝（751-987）、卡佩王朝（987-1328）、瓦盧瓦王朝（1328-1589）、波旁王朝（1589-1792、1814-1830）及波拿巴王朝（1804-1814、1852-1870），而每個王朝都盡全力擴張領土。例如，在卡佩王朝時期，最初是各地武士占領越來越多的土地。各地武士使用武力互相競爭。戰敗的武士歸順戰勝的武士。戰敗的武士成為戰勝的武士在各地的代理，逐步形成王國。特別是在瓦盧瓦王朝和波旁王朝時期，國家的領土不斷擴大，但是，被占領的新土地上的人使用不同的語言。國王並不在意那裡的人說不同的語言。例如，在瓦盧瓦王朝時期，當時的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制定一個法律，規定在宮廷里必須使用法語。所以，當時的人到宮廷里見國王的時候都要改說法語，不說法語國王會不高興。人們回到自己家裡就立刻改說自己的語言。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四時期，國王對被占領土上的當地人說，不介意你們說自己的語言，不管你說弗萊芒語或巴斯克語，我無所謂。所以，那個時期，法國各地的人說各種不同語言，而法語只是很小的一個地方的人使用的語言，主要是巴黎地區以及臨近巴黎地區的香檳地區的人說法語。其他地區的人說各種語言，包括布列塔尼地區的布列塔尼語、阿爾薩斯-洛林地區的德語方言、巴斯克地區的巴斯克語、科西嘉地區的科西嘉語以及一些地區的皮卡第語等。

法國的民族國家的真正起源是法語的統一。這發生在法國大革命以後。法國革命以後，雅各賓黨人當政。雅各賓黨人當政後立即頒布一個法律，規定所有法國人只能使用一種語言，就是法語，而其他語言被宣布為非法。雅各賓黨人不僅沒收教會的財產，不僅廢除任何封建的制度，還宣布全國人民只能說法語。學校里老師上課時必須一律使用法語。這導致很多地方語言的消失以及法語的普及。這為後來拿破崙推動民族國家的建構準備了一個基本的條件。因為法語成為所有法國人的身份認同，法國人就有了同樣的歷史情感。再加上歷史學家用法語述說國家的歷史，讓所有人都認為法國是自己的祖國。拿破崙又給所有的法國人同樣的公民權，沒有了等級制度，所有人一律平等。國家空前團結。所以，拿破崙召集了一百多萬人的法國軍隊。而歐洲那些王朝國家的軍隊規模都很小，一般只有數萬人，不敵法國軍隊。這導致歐洲各國的改革，建立國民軍，給與國民公民地位。

後來的意大利的統一和德國的統一都是因為各地的人使用同樣一種語言。例如，現代意大利的國父馬志尼當年就一直呼籲所有說意大利語的國家應該成為同一個國家。德國以前不統一。在德意志地區，據說又300多個王國或諸侯國或大公國，還有少數城市國家。德語是德國統一的最有利的條件。如果說，建立一個國家需要使用武力，建立小國可能是這樣的情況，但是，建立民族國家這樣的大型國家，僅僅憑藉個人的武力往往不夠。語言是個重要因素。休謨說，國家起源於使用武力；康德說國家起源於戰爭；霍布斯、洛克和盧梭說國家起源於社會契約；馬克思和恩格斯說國家起源於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維特夫說國家起源於農業社會裡的治水社會。這都是歐洲人的觀點。其實，都是片面的說法。我提出一個理論， 就是國家起源於語言。雖然說，表面上看。最初是因為有人使用武力建立國家，但那是表面現象，不是真正的原因。語言才是。從原始社會進化到文明社會，國家早已取代部落，這都是語言推動的。就是，使用語言的人，一定使用媒介，包括空氣和物質材料，人自己也是媒介。媒介延長通訊距離。人們在更大空間互動，形成更大規模社會。於是，人與人之間的血緣關係淡化。語言開始主導國家成形。人進行人鏈式語言通訊。人自己就是媒介；材料也是媒介，如石頭、泥板、莎草紙、金屬材料、動物骨頭、竹簡和木簡、羊皮紙、紙張。使用武力建國的統治者也是媒介，他加速國家的形成。例如，法國的國王建國，他本身就是建國的媒介。他是他統治的人民使用的媒介。拿破崙也是建立法國民族國家的媒介。

19世紀晚期，有人問當時的德國宰相俾斯麥：為什麼美國很強大？俾斯麥只回答了一句話：北美洲的人民說英語。美國為什麼強大？不是美國的科技力量強，不是美國的生產力強，而是美國的語言統一。美國人使用同一種語言。在美國甚至沒有方言。美國人在文化上是完全統一的。所以，托克維爾在他的名著《論美國的民主》中說，美國人說同樣一種語言，各地風俗習慣相同，他們很容易聯合起來，成為一個國家。他們不僅有共同的價值觀，還是共同的歷史記憶。因為使用同一種語言，北美洲能形成一個大型國家。歐洲聯盟就沒有美國幸運。在28個國家組成的歐洲聯盟中，各個國家使用不同的語言。價值觀能統一，但是，歷史記憶不能統一，因為歷史記憶需要語言傳承，而各國的各種不同的語言傳承不同的歷史記憶。至於中國，大陸人和台灣人的價值觀暫時不能統一，但是，歷史記憶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重疊的，是相同的，所以，大陸暫時還能拉住台灣，不至於馬上獨立。再從中國的歷史看，13世紀蒙古人統治中原以及17世紀滿族人統治中原，他們都是通過使用武力建國，但是，後來他們那些少數民族轉而使用漢語，被漢人的文化同化。武力強的游牧民族能通過武力建立自己的統治，但是，文明相對先進的農耕民族能通過自己的文化形塑國家不會變化。就像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裡講的，文明落後的日耳曼蠻族打敗了文明先進的羅馬人，但是，他們不得不接受羅馬人的文化，說羅馬人的語言。那些征服者其實都是媒介。真正形塑國家的最根本長期動因是語言。也就是說，沒有語言，就沒有國家，民族國家尤其如此。所以，我提出語言導致國家形成的理論。美國的一些學術機構也關注過我的理論。我說的，語言導致國家形成，他們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