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 | 麥家:讀書就是回家 2016-03-30 360doc個人圖書館

麥家當代小說家、編劇 1964年生於浙江富陽,1981年考入軍校,畢業於解放軍工程技術學院無線電系和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創作系。 現任浙江省作家協會主席。首位被英國“企鵝經典文庫”收錄作品的中國當代作家。 讀書就是回家 ——麥家在“書香中國·全民閱讀大講堂”首場活動上的演講 麥家 我是個小說家,喜歡講故事,那麼就先來講個小故事吧。1976年夏天,我12歲,剛剛小學畢業,準備上初中。一天,我父親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母親去鎮上請來一個郎中,叫阿牛,是專門的“蛇醫”。他是個怪人,留着跟手臂一樣長的灰白鬍子,在路上看見被人打死的蛇,會罵天罵地罵人,有時還會傷心的哭。據說他家裡養了一屋子的蛇,有些蛇還陪他睡覺。有人說,他是蛇投胎的,所有死蛇都是他祖宗,所有活蛇都是他親人,都聽他指揮。所以,他對付蛇毒是有一套的。 
確實,我父親吃了他兩顆黑乎乎的藥丸後,本來腫得跟大腿一樣粗的小腿,不到一小時就消了腫痛,第二天又可以出門做生活了。從此,我們家對阿牛郎中產生了感情,跟親眷一樣的,經常走動。春節時候,父親帶着我去給阿牛郎中拜年,當然我看到了好多蛇。不過都是死的,因為時值冬天,活蛇都在地窖里睡大覺,不許看的。阿牛郎中告訴我,蛇是冷血動物,冬天怕冷畏光,見了光,眼睛會瞎掉,受了寒,會一覺睡死過去,永遠醒不來。 
蛇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此別過。我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本書,這本書是阿牛郎中從街上當垃圾揀回來的,丟在灶角,混在一堆柴火里。我是在無意中發現它的,發現它時已經殘缺不全,封底和後面十幾頁已經被撕掉:不用說,一定是用來引火燒掉了。好在是從後面撕的,封面還在:是一個滑雪撬的戰士,迎着漫天風雪從高高的山巔凌空而下,英姿颯爽,書名叫《林海雪原》。雖然書殘破不堪,可我一下看進去了,着了迷,連吃飯的時候都在看,看得如醉如痴,臉上洋溢着痴迷的靜安和快樂。阿牛郎中看我這麼喜歡它,慷慨地送給了我。有人把垃圾當作寶貝,垃圾的主人自然也樂於做個好人。 後來我知道,這是一本小說。 
這也是我在高中之前惟一擁有的一本課外讀物,我曾反反覆覆看過多遍,也曾多次借給同學看。有的同學無法從我手上借到,只能偷偷地抄着看。現在想來那真是一個精神食糧出奇匱乏的年代,大家都沒有書讀,一本並不優秀的小說成了我們寶貝,我們競相傳閱、談論,像擁有了一個神秘的新世界。現在的孩子無法想象我們當時的感受,我自己也無法想象,如果我的少年沒有邂逅這本書,我的後來會是一個什麼樣子,會不會是今天的我,一個以讀和寫小說為生為業的人?人生無常,天地有靈,正是和這本書的不期而遇,我的心裡種下一顆文學的種子,我命運的天空裡有了不變的愛和情。回頭想來,阿牛郎中真的是我家的貴人和福星,不但給了我父親新生,也給了我新生。 
然後我要講的還是一個小故事,在這個故事裡,我已經告別少年步入青年。是1985年,我已經21歲,軍校畢了業,參加了工作,在福州一支情報部隊從事秘密的情報工作。大家知道,我寫了一系列特情小說,有人因此傳說我做過特工。可以這麼說吧,但我這個特工不是詹姆斯·邦德,不會飛檐走壁,不會舞刀弄槍。老實說,我從軍17年,只打過六發子彈,有一發還脫了耙,差點擊中自己的腳背。讓我去當詹姆斯·邦德,即便我是貓投胎的,有九條命,也早被美女克格勃幹掉了。我在類似英國布雷切利莊園一樣的地方工作,每天待在一塵不染的空調房裡,穿着拖鞋,侍候着比我們生命還要值錢的一台台進口機器。和機器打交道是很枯燥的,而離開機器後更枯燥,因為那時沒有網絡,也不能K歌,更不能手遊。能幹嗎?只有看書。那真是一個全民閱讀的年代,我隨着時代的洪流和書結下了深厚的感情。那時看書是唯一的娛樂!甚至看哲學書也是一種娛樂。前面說過,《林海雪原》在我心田裡種下了文學的種子,所以我看得最多是小說和詩歌,傷痕文學,知青小說,朦朧詩,魯迅,巴金,金庸,瓊瑤,海明威,福克納,卡夫卡,普希金,拜倫,惠特曼,古今中外,什麼文學作品都看。 
我一直認為,讀書就是讀人,看書的過程就像跟人打交道,你不可能喜歡每個人,但交往的人多了,總會出現那麼一兩個和你趣味相近、內心相通的人。有一天,我從書店裡買了一本書,這本書在座的很多人也許都看過,即使沒看過一定也聽說過,就是美國作家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買之前,我不知道這是一本大名鼎鼎的影響了全世界一代又一代青少年的青春小說,甚至我都不知道它是一本小說。我買它僅僅是它的書名喚起了我對家鄉的感情。我的家鄉在浙江富陽,富春江流域,是丘陵地區,種水稻,也種麥子,麥田,青青麥苗,滾滾麥浪,是我兒時最常見的自然景觀。我的父親是個種莊稼的好手,麥田是他的流汗的地方,麥子是他最親愛的親人。我以為這本書寫的是像我父親這樣的人,於是就買了它。哪知道,這完全是一本青春成長小說,跟麥田、跟我家鄉、跟我父親毫無關係,倒是跟我本人當時青春苦澀的內心遙相呼應。《麥田裡的守望者》講述的是一個叫霍爾頓的少年走出家庭、反抗成人社會、渴望自由和飛翔的一種判亂心理。這種心理每個人年輕時都有過,我也有過。更重要的是,這本小說的寫法讓我大為震驚,它和我以前看過的眾多小說完全不一樣,採用的是一種怒氣衝天、罵罵咧咧的爛仔口吻,牢騷滿腹,怨天尤人,沒有故事,沒有人物關係,有的只是一種偏激的情緒,一種不乏陰暗的心理活動。 
小說原來可以這樣寫!我當時確實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事實上,當時我已經寫了很多日記,有些日記記的就是這種羞於示人的情緒和內心,但人家居然當小說公然示人。這個給我的震動和啟發非常大。說真的,我就是由此萌發了要寫小說的念頭,後來我也正是照它的樣子,寫了第一篇小說,叫《私人筆記本》。 感謝生活,感謝閱讀,讓我在合適的時候遇到了一本照亮我內心的書。書就像人,書就是人,我們不可能跟每個人交朋友,但如果你每天待在家門,拒絕和人來往,你永遠不可能交到朋友。相反,你如果不停地走出門,和人打交道,總有一天會你交到心儀的朋友。不用說,如果我沒有讀書的愛好,絕不可能和這本書相遇,那麼,我的人生也絕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 
古人說,開卷有益,書中自有黃金屋。這幾十年來,我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讀書和寫作中度過的,在我和書日夜相伴的過程中,我真切地感覺到古人說的這句話,正確得猶如一個簡單又深刻的數理公式,一個穿越千秋世代而不變不老的真理。我可以坦率地說,讀書和寫作就像是我的左半身和右半身,它們成全了我,也塑造了我。我覺得很幸福,也很溫暖。我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真切地享受到這種幸福和溫暖,讓生命變得充實而豐滿,堅實而有力。 
剛才我講了兩個和書相關的小故事,某種意義上說,也基本上構勒出了我人生的軌跡。下面我還要講一個小故事,這個故事跟眼淚有關。2003年,當時我還在成都,夏天的時候,我受到初中同學的邀請,回老家去開一個同學會。我初中是在家鄉村里念的,有甲乙兩個班,總共98個同學,最後考上高中的只有五人,這五個人後來都上了大學。也就是說,我們98個人只有五個人真正離開了那個村莊、那片土地,或者說農民的身份。那是我們第一次同學會,到了86人,有兩個同學已經去世,有的在國外,有的臨時有事參加不了。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談天說地,談工作、談收入、談家常、談子女。結果談出一個數字讓我很震驚:我們這些同學中已經有17個千萬富翁,2個億萬富翁,百萬富翁也在40人以上。也就是說,超過70%的同學都是百萬富翁。這些同學要文化沒文化,大部分讀完初中以後就不上學了,家裡面也沒有背景,只是農民。但是這些年來,他們通過20多年的努力已經成為物質方面的英雄,起碼在我面前是一個英雄。有時,我真覺得這個時代掙錢是最容易的一件事,因為這個時代似乎給了我們一個潛規則——為了掙錢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挖空心思,可以什麼仁愛都不堅守,可以什麼道德都放棄,只要掙到錢就是英雄,就是成功。難道真的是這樣嗎?通道成功的天平上只有金錢的一個砝碼嗎?我以為不是,但很多人以為是,至少我那些同學中的很多人以為是。 
話說回來,我的兩個億萬富翁中的一個,當天晚上盛情邀請我去他家做客,我和他其實還有點遠親關係。富翁有個兒子,15歲,對我有點小崇拜,也正因此,他父親希望我跟他交流交流。我和他單獨談了半個多小時,只是一般性的交流,問問他成績怎麼樣,看過什麼課外書,和同學相處中有沒有遇到麻煩,遇到麻煩後怎麼解決等等。小伙子突然感動得涕淚橫流,他說他父親從來沒有跟他談過這些,他一年裡幾乎很少看到父親,每當他給父親打電話,父親馬上就問,是不是沒錢了,好,馬上給你打過去。關係就是這樣簡單,甚至粗暴,父子之間內心沒有交流,有的只是撫養關係。其實,對一個青春期的孩子來說,心靈的扶養也許遠比身體的撫養重要。 
誰都知道,一個人除了身體之外還有心靈,金錢、物質主要是跟身體打交道,它們可以讓身體變得更加舒服,欲望得到充分滿足,住大房子,坐高檔車,當身體出毛病時,錢多可以幫你請專家醫生,住單間病房,身體上有缺陷,有錢可以去美化它,修飾它。這就是錢的效力,金錢可以善待人的身體,讓你的身體更加完美、更加舒服,當身體健康有危機時可以幫你擺脫危機。但是,一個人除了身體之外還有心靈。面對心靈的問題,大多數情況下錢是無法解決的。比如說孤獨,在座的朋友包括我自己,孤獨是我們內心經常面臨的問題,芸芸眾生中,有時候我們內心難免有孤獨的感覺。當孤獨感向你襲來的時候,你不能說我是千萬富翁,用錢去解決。用錢去解決可能會變得更中空虛孩獨。心靈的孤獨只能在心靈與心靈交流的時候才能化解,當你的心靈碰到一個讓它感到親切、感到舒服的另外一個心靈時,內心的彷徨和孤獨才能化解。那個富翁的兒子毫無疑問是孤獨的,甚至孤獨得只有錢在陪他,沒有父親了,我在那半個小時裡扮演了他父親的角色,把他感動了。他父親不是不愛孩子,而是他讀的書太少,內心太貧窮了,不知道怎麼去溫暖另外一顆心。我當然也不可能老是陪他扮演他父親的角色,最後我給他列了一個書單,建議他課餘去讀讀那些書。後來他一直跟我保持通信,從通信中我可以明顯感到那些書成了他的朋友,讓他內心有了陽光,有了柔軟,有了力量。後來他考上大學,雖然不是名牌大學,但我覺得他內心很健康,大學畢業後沒有找工作,而是去貴州支教一年,現在是一名中學物理老師,開的是不到十萬塊錢的海馬3——在他父親看來,這是丟人顯眼,好像他們家敗落了。但我相信,如果你在他與父親間選擇一人做朋友,你一定會選擇他,因為他內心有獨立的人生觀、價值觀。他父親也許只是錢的奴隸,他則是自己的主人,他領略和感受到的世界一定遠比他父親豐富、生動、精彩。他親口對我說過,他這種人生態度就是反覆閱讀賦予的,書就是他最寶貴的財富,也是他抗拒某些不健康的世俗的力量源泉。 
確實,讀一本好書,無異於交一位好友,你的心靈會因此而少一份孤獨,你的生命會因之而多一種牽掛和愛。孤獨的心靈是痛苦的,沒有愛的生命是殘缺的。和書為友,與書作伴,是我們對生命最深層次的關懷,是終極關懷,也就是心靈關懷。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國家經濟建設蓬勃發展,人們的物質生活日益提高。在場一定有不少人去過國外,你們應該有體會,其實我們現在不少大城市的物質生活,已經和世界發達國家相差不多。換句話說,這些年我們對肉體的關懷已經有相當的高度。但遺憾的是,我們對心靈的關懷少了,很多人遠離了書籍,一味迷戀於物質中。我們平時不難聽到有人對讀書無用的鼓吹,甚至有名人公然在媒體上聲稱:讀書有什麼用?那麼我要說,讀書有什麼用只有讀書的人才知道,你不讀書的人是不知道的。我希望這樣的人越少越好,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在我們身邊現在並不少。 
有人說,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遍地都是黃金;有人說,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因為每個人都欲望沉重,內心扭曲。其實我們需要的並不多。有時候我想,今天的我們,真正需要的也許就是去某個書吧坐一坐,看一看,聽一聽,想一想。在那裡,在書裡,有比飛翔還輕的東西,有比鈔票還要值錢的紙張,有比愛情更真切的愛,比生命更寶貴的情和理。有書的地方就是天堂。當你翻開一冊閒書,很可能就意味着你會擁抱一種新的生活。這生活本來就是屬於你的,只是因於種種原因你丟失了它,現在你想把它找回來,我聽到書在說:來吧,來我這兒歇一歇,我幫你把它找回來。我希望以後有機會聽你們給我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因為遠離書而情亂心迷的人,如何憑藉閱讀,憑靠書的溫暖和指引,找到了自我,讓心回了家。 
最後,我非常願意和大家一起,從今天開始,力爭每一個白天和夜晚都有好書作伴,有佳作為侶,讓無限多的好書開啟我們心靈的同時,給我們足下的這片古老的土地增添無限的智慧和生機。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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