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蕉下》 (作者:Alice·F)
一
那年春天,海風吹進蒙特雷的校園,把操場邊一排排白楊樹吹得嘩啦作響。午後的美術教室被光線切成長長的斑影,艾莉森坐在角落,低頭勾勒着一株陌生植物的葉脈。
她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記得是在舊書裡看到的,葉片巨大,對稱如掌,像一對準備起飛卻永不展翅的翅膀。那株植物的名字她一時想不起,只記得頁腳的字樣:Ravenala madagascariensis。
講台上的莉婭正在講下學期的國際文化旅行項目,從亞馬遜到喀麥隆,從中南美洲的某個山村到遠東海岸的陶藝小鎮,每一站都像一張未翻開的明信片。
“我們會在玻利維亞住在沒有電的村落,吃當地人自己曬的玉米餅。”
“要不要帶罐頭?”有人低聲說。
艾莉森沒聽見,她的目光落在教室另一端。那兒,哈珀正把頭埋在桌面,一縷捲髮垂在睫毛下。她一動不動,仿佛也在聽,又仿佛心思早已飛走。
那是她這個春天最深的困惑——那場攝影社的夜晚、星光下的一吻,還有之後漫長得像夢的三周。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或者說,是否允許她稱之為愛。
二
迷霧一直沒有散。她試着靠近米洛——那個笑聲爽朗、舞會時願意等她挑好每雙鞋的男孩。他帶她去吃拉丁菜,在海邊吹號角,甚至在燈塔下對她說:“你知道你眼睛像什麼嗎?”
她搖頭。
“像沒有名字的顏色。”他說。
她笑了,卻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倦意。那種感覺很輕,卻像夜晚推門進屋時那一絲窗縫的冷風——無害,卻讓人顫抖。
“你到底喜歡誰?”莉婭有次問她。
“我不知道。”她說。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問題。
她讀了很多心理學入門書,用彩筆在句子下畫線:fluidity, spectrum, questioning. 她從不敢在母親面前談這些,因為她記得母親說過:“女孩子之間親密,是純粹的友誼。”
可她清楚,那夜的星光下,那不是友誼的體溫。
三
她還是去了旅行。
他們住進亞馬遜雨林里一座吊腳樓,每晚聽蟲鳴和雷聲。部落的老人教她如何從藤蔓中取水,用葉片包住鹽與火種。她不再做夢,卻在每一個清晨醒來時,隱約聽見有人在水霧中低語。
在非洲,她與象群同行,手中握着記錄本;在澳洲,她站在岩畫谷前,看見石壁上刻着奇異的花紋與人影——像是某種尚未解開的咒語。
直到某一日,在熱帶植物園的一個清晨,她終於再次見到那種植物——葉片巨大,對稱舒展,如傘似翼,靜靜佇立於晨霧中。標牌寫着:旅人蕉。
她怔住了。
旅人蕉,因能為旅人貯水得名,葉影中總藏着甘露。而她卻忽然明白,那些年她如一個口渴之人,在誰的肩頭也未能解渴,因為真正的水源,不在別人,而在她自己未曾抵達的土地上。
那夜,她寫了封信,收件人是她自己:
“親愛的A,
你曾以為愛是一面鏡子,是別人映照你存在的方式。
可現在你知道,有些靠近,是風經過樹葉的聲音,不留痕跡,卻讓你想起森林。
願你不再懼怕問號,也不再急於定義答案。
旅途中你將學會,在未曾被定義的事物中,聽懂自己的回聲。”
四
多年後,她在西雅圖的某間植物研究所實習,第一次遇見西蒙。
他不是她從前喜歡過的任何一種人。他安靜、不擅長表達,常把植物名稱念錯,卻在她低燒時送來一小瓶櫻桃葉蒸餾液,說:“我查過,它能退熱。”
他們沒有明確的開始,也從不追問曾經的故事。
有次她在屋外種下兩株旅人蕉,一株沒活,另一株在春末展開第一片葉子。西蒙在旁邊看着,說:“它要長很久,但只要你等,它終究會開傘。”
她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那還帶水珠的葉脈。那一刻,她仿佛終於明白,有些人,是為了讓你飛翔;而有些人,是那棵你願意停下腳步,與之共棲的樹。
尾聲
青春是一片未命名的林地,林中有未知的方向、雜草叢生的小徑,還有一株株尚未盛開的植物。你無法一開始就知道哪一株會開花、哪一株會枯死,唯有走進去,經歷雨露風霜,才能知道哪片葉,終將為你撐起歸處。
不必害怕迷路。
因為每一段迷惘,都是我們抵達自己的方式。
——寫在旅人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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