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妙文有點長,可是騷到了中國特色文化的癢處,就像一面哈哈鏡,讓人不經意間窺見一個奇怪但又並非不真實的自己。 中國特色的“鬧感”文化 作者:花滿樓100 這個世界存在各式各樣的文化,每一種文化都有其風情萬種處。我很悵恨於那西方文化,不論其枝椏有多少分岔,根須有多廣多深,卻可以一言以蔽之——“罪感文化”;那蕞爾小幫的日本,竟然也能與西洋分庭抗禮,美其名曰“恥感文化”。何我泱泱大國,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裡面醬缸子文化菜罈子文化酒瓶子文化屎盆子文化樣樣俱全,卻找不到一個精當的詞彙來一言以蔽之?此恨在心中堆積已久,苦於不能解恨。 近段時間閒下來翻翻《水滸傳》,偶然間翻到最前面的回目一頁,掃視幾眼,突然有了發現,讓我豁然開朗,以前種種積恨一朝開解。 因為我於不同的回目名稱看到同一個字重複了若干遍,哪一個字讓我如此欣喜若狂呢?答案是一個“鬧”字。 請看:九紋龍大鬧史家村,魯智深大鬧五台山,花和尚大鬧桃花村,魯智深大鬧野豬林,閻婆大鬧鄆城縣,鄆哥不忿鬧茶肆,武松大鬧飛雲浦,花榮大鬧清風寨,鎮三山大鬧青州道,船火兒大鬧潯陽江,病關索大鬧翠屏山,宋江鬧西嶽華山,張順夜鬧金沙渡,李逵元夜鬧東京,李逵夢鬧天池。《水滸》一百二十回書,舉凡用一十五個“鬧”字標目,施耐庵施公是有心人,把中國文化的秘密藏在了這裡,我等上下求索,旁搜遠紹,每每當面錯過,想來不禁慚愧之極。 君不見《水滸》裡最精彩,讀者最喜歡看的,恰恰是裡面最鬧的情節。不必要千軍萬馬,不必要天翻地覆,魯智深的一根禪杖,李逵的兩把板斧,武松的兩個拳頭,張橫的一手板刀面,華榮的一支神箭,甚至閻婆的一身潑辣,鄆哥的一肚子忿氣,都可以大鬧一通,鬧得讀者們——或者可以叫看客們哈哈大笑。鬧的舞台不拘一格,或者是五台山上的神仙古剎,或者是野豬林那樣的猛惡林子,或者是翠屏山那樣的荒山野嶺,可以是天子腳下,可以是縣衙門口,可以是月黑風高的江邊,可以是月明星稀的村寨。鬧的時間不拘光天化日,不拘月黑風高,不拘風雨如晦,像李逵一樣,連做夢都無比地鬧,竟然鬧到了天池。鬧者的身份不一,有好漢,有歹徒;有和尚道士,有丫鬟婊子;有水面討生活的,有攔大路剪徑的,有當壚賣蒙汗藥酒的;有山大王,有朝廷命官,有升斗小民;有小廝,有婆子。地無分南北東西,人無分好壞官民,時間不論晝夜春秋,舞台不論咫尺萬里,演員不論大腕龍套,觀眾不論多寡賢愚,總是付諸一鬧,鬧的效果總是哈哈大笑。古今多少事,都付哈哈大笑中。 在這樣的哈哈大笑中,黃文炳和王婆被一刀一刀地剮掉了,黃文炳的心肝還做成了醒酒湯,他兩被剮時的慘叫被淹沒了;野豬林里董超薛霸並沒有被魯智深的大鬧所嚇倒,後來又繼續做了押送犯人的鳥公人,可以繼續迫害盧俊義;小霸王周通強搶民女的行徑本來比高衙內還惡劣,被魯智深一鬧,居然上了梁山做了和魯智深一樣的好漢;閻婆自不量力大鬧鄆城縣,宋江若無其事找柴進喝酒去了,讓人忘記了閻婆的女兒閻婆惜是個二十出頭的花一樣的女孩,拿來祭宋押司的刀萬分可惜;武松從景陽岡到陽穀縣到快活林到飛雲浦一路鬧到張都監家,殺了萬惡的淫婦嫂嫂踢了萬惡的惡霸蔣門神殺了或萬惡或一點都不惡的張都監滿門良賤,呸,今日才出了一口鳥氣;船火兒張橫大鬧潯陽江,留下千古名句——你要吃板刀麵還是餛燉,此名言足以與沒有大鬧潯陽江的白居易在這裡寫就的《琵琶行》媲美…… 另一邊,高俅和趙佶在蹴鞠場上把大宋江山鬧得烏煙瘴氣,趙佶和楊戩在婊子家裡把天朝上國鬧得風流無比,蔡京領着一般維新官吏拉上王安石的靈牌跟舊黨大鬧,童貫大公公帶着大宋軍隊一直鬧到遼國迎來了女真人…… 這一切,演得熱鬧,看得熱鬧,笑果出奇地好。一切的殘忍、強橫、暴虐、荒淫荒唐,一切的呻吟、哀告、慘呼、撕心裂肺,一切的惻隱、仁慈、廉恥、生人之氣,一切的反思、教訓、痛悼、洗心悔改,轟轟烈烈花花綠綠的造反啊,起義啊,變法啊,驅除韃虜還我河山啊,等等,全都是演出鬧劇的材料,全都不過供人破顏解頤哈哈一笑。 魯迅說,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是把無價值的東西撕裂給人看,兩者都是要達到引人注意引起療救的目的。而鬧劇的本質,是要把那些有價值的東西通通變成無價值的東西,堅決乾淨徹底地把價值剔除出去,讓人沒有價值,讓人毫無心肝地在哈哈大笑中活着。 《水滸》這部奇書裡的風起雲湧波瀾壯闊,只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北宋演出一回,前可見古人,後可見來者,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地演下去。看客們得到什麼了呢?得到了無限滿足,戲散了各自走散,戲接着演出下一回,走散了的再烏合起來接着看戲。 施公明明提醒我們,中國文化的秘密就是一個“鬧”字,四字以蔽之——“鬧感文化”,與那東洋恥感文化西洋罪感文化恰成對仗之勢,如此方可在文化的大觀園裡鼎足三分。 二 翻翻其他幾大名著,也是滿紙觸目驚心的一個“鬧”字。 孫悟空大鬧天宮,大鬧地獄,大鬧龍宮,鬧來鬧去,天宮還是那個天宮,玉帝還是那個玉帝,如來還是那個和尚,觀音還是那個聖婦,猴子還是那隻猢猻,妖精還是躲在深山躲在鬧世躲在皇宮血盆大口吃凡人。孫悟空鬧來鬧去,也不過讓神仙們瞧了一回熱鬧,何曾觸動過體制半分。 一部《三國演義》,最突出的情節是張飛在馬上橫了丈八蛇矛大鬧長坂坡,獨對曹軍二十萬,大喝一聲,嚇得曹軍大將心驚膽裂而死,嚇得曹軍士卒屁滾尿流而逃。董卓呂布二袁曹操劉備孫權或輪流或合作上演鬧劇,司馬氏後起之秀後來居上接着鬧,看客們大飽眼福眼福無窮接着看。 《紅樓夢》換了丫鬟小姐公子小廝鬧,鬧得最出格的是王熙鳳,為了老公黑杏出牆大鬧寧國府,全不給詩禮簪纓之族留半點體面。少爺老爺小姐老姐們鬧來鬧去,鬧了個白茫茫大地不乾淨,末了蘭桂齊芳家道復興還要無休無止地鬧下去。 《金瓶梅》裡作者諄諄告誡的色空之說,淫慾害人之論無人理睬,大家津津有味欣賞的是“潘金蓮大鬧葡萄架”這回書。西門慶的結局:精盡繼之以血,血盡繼之以絲絲涼氣。這個宿命世人視而不見,到今天香港人拍三級片拍得最起勁的就是潘金蓮鬧過的葡萄架。 翻遍白話文言,正史歪史,官修私修,志鬼志怪,諸子百家,三教九流,無一不看到一個“鬧”字。 好一個“鬧感文化”。 三 中國人最喜歡看熱鬧,也最喜歡演熱鬧。我們看那京劇戲台子,人沒出現,先是一通鑼鼓。這鑼鼓樂器,喧譁盈耳,是中華獨有,透着格外熱鬧,比西洋的什麼歌劇舞劇悲劇喜劇鬧熱多了。他們那些個交響曲,演奏的人一大攤子,但說到熱鬧,遠遠不如幾聲鑼鼓響。 還有一樣道具,透着無比喜慶熱鬧的,那就是鞭炮。婚喪喜慶,逢年過節,家家戶戶放鞭炮。過去有一窮漢,過年買不起鞭炮,怕人笑話,於是到點時猛拍桌子幾掌,第二天鄰居稱讚,說就數這窮漢家裡鞭炮賊響亮,來年一定大興大旺。笑話歸笑話,放鞭炮盼熱鬧的心裡鬧得很。鬧新年鬧新年,新年不鬧怎麼像新年? 當然西方人不那麼講求熱鬧,他們偷走了中國人造鞭炮的材料——火藥,卻拿來做大炮,真真無趣得緊。 晚近以來的中國人里,愛瞧熱鬧戲的首推慈禧,中國的鬧劇大發展,慈禧功莫大焉。在老佛爺面前,演悲劇是不合適的,除非優伶們不想活了;演喜劇還是不行的,因為喜劇離不開諷刺,誰敢在老佛爺面前諷刺呢?剩下只能演鬧劇了。鬧劇怎麼個鬧法?《紅樓夢》裡有精彩描寫。“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於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弟兄子侄,互為獻酬,姊妹婢妾,共相笑語。”這種場面,在最喜歡熱鬧賈寶玉看來,“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一般稍有錢的士紳財主,或為慶生,或為慶節,無不請戲班子熱熱鬧鬧一番。如果像賈寶玉家裡那麼有錢有勢,即養起戲班子來,隨叫隨到隨聽。中國的鬧劇文化遍地生根,蓬蓬勃勃發展起來。 按國人對鬧劇的嗜好,雖無明文可考,但可以說從北宋以來就得到了大發展。北宋的勾欄瓦肆,熱熱鬧鬧的,大底上演鬧劇的居多。宋有話本元有雜居明有傳奇清有京劇,熱鬧形式代有創新,鬧劇人才代不乏人。 中國的優秀劇目,大多是鬧劇。我們看竇娥冤,看着看着就像是悲劇了罷,到結尾清官問案,沉冤昭雪,壞人得到惡報,皆大歡喜。牛郎織女恩恩愛愛,喜氣洋洋,不料王母娘娘橫加干涉,“拆鴛鴦在兩下里”,銀河波浪洶湧,眼看就要向悲劇方向發展,到末了卻喜鵲搭橋金風玉露一相逢,羨慕死人間男女。梁山伯與祝英台,劉蘭芝與焦仲卿,悲悲戚戚一番,最後一對化蝴蝶,一對化鴛鴦,和和美美雙宿雙飛。 中國的傳統劇目,無論中間如何悲喜,到末尾離不開熱鬧,總不忘讓人開心一笑。像《哈姆雷特》《羅密歐與朱麗葉》《李爾王》《麥克白》,莎士比亞筆下那樣的悲劇,一個都沒有。中國有的,只是鬧劇。 現在不玩京劇了,嫌它不夠熱鬧。改為玩抗日劇。一個小孩子張嘎玩得日本鬼子團團轉,一個泥腿子李雲龍像搓泥巴一樣搓日本鬼子,殘酷的抗日戰爭,付出了三千萬中國人的生命,到今天不過成為一場迴腸盪氣的鬧劇。 “鬧感文化”已是深入中國人骨髓。 四 不管是無事生非還是有事生非,只要有熱鬧可瞧,中國人是一定不肯放過的。這裡又有一個笑話說明國人這種心態。有一大漢喜歡看熱鬧,有一天他發現大街上圍了一大堆人在看熱鬧,便衝上去看。因為人太多了,擠不進去,便靈機一動,說道:“請讓一下,我是死者的家屬!”大家嘩的一下閃出一條道來,他便衝進去。一看,轉身就跑。為什麼呢?原來死的是頭豬。 魯迅先生曾經在《吶喊自序》裡非常氣憤中國人愛瞧自己同胞被日本人處死的場景, 在《藥》裡又氣憤了一回,以為太沒良心,伸長了鴨脖子看烈士砍頭。其實這跟良心麻木無關,中國人天性愛熱鬧,什麼革命起義到頭來都是鬧劇而已。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筆者有幸在一個小縣城裡看到槍斃犯人的一幕,那當真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瞧熱鬧的人不住口稱讚那個犯人毫無懼色“英勇就義”。豬死了都要瞧熱鬧,何況人死了? 我敢說中國人的婚喪嫁娶最熱鬧了,親朋好友,鄰里鄉親湊到一起,吃吃喝喝熱鬧一番就散。 我參加過太多朋友的無聊之極熱鬧之極的婚禮。婚姻本是神聖莊嚴的,偏要搞得熱鬧。婚禮的主持人不準備幾個黃段子笑話,不能把吃酒席的人逗哄堂大笑,保證下次再沒人來請他。熱鬧吃喝熱鬧敬酒之後,還有更熱鬧的呢,那就是鬧洞房。 最最奇怪的是,死了老子死了親娘居然也叫喜事。請了一班和尚道士敲鑼打鼓一番,胡言亂語一番,讓生者不能睡覺,讓死者不能安眠,居然把這個叫做盡孝。幾天幾夜的道場,熱鬧給活人看的。在當下中國,父母活着的時候不給飯吃,死了風風光光熱熱鬧鬧辦喪事的不乏其人。 中國人從生到死,不過鬧劇一場,笑話一場而已,鬧完笑完人到終點。所以中國人身上,少有崇高的東西。 五 三皇五帝們最能鬧騰,有的武鬧,有的文鬧。 武鬧的方式是殺人盈野,流血漂杵,血泊里紅袍黃袍加身;文鬧的方式是“禪讓”,雍容揖穆,井然有序,一團和氣和平交權。 “鬧感文化”的一個特點是鬧過玩過笑過就算,很少去追根究底,很少去尋找出路,很少去尋求救贖。 它把那些悲傷很好地掩蓋,把血淚揩拭乾淨,把無恥輕輕洗刷,然後披上一席華袞,又開始新一輪鬧騰。 “鬧感文化”薰陶下,悲傷與歡笑,崇高與卑鄙,來路與去路,全都模糊不清,全都混為一談。 所以我們千萬次掉進同一個陷阱。 古往今來,有多少鬧劇在神州大地上演?前一陣子鬧革命,現階段鬧心。要問鬧夠了沒有?答曰:我們是鬧着玩的。 |